舞台的屏幕上展示了“藤田琴音”的姓名，金色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在舞台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藤田琴音奶油金色的双麻花辫在强光下几乎透明，她微微张着嘴，棕色瞳孔里映着台下无数晃动的应援棒光点，像盛满了碎钻的湖泊。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还在场馆里回荡，宣布着本届HIF“Prima Stella”的归属。
观众席的欢呼声浪瞬间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后台每个角落的空气里。
“琴音酱——！太棒了——！”
月村手毬第一个跳起来，眼睛里闪着光，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藤田琴音的方向大喊，尽管此时的藤田琴音被获胜的喜悦所震撼，根本听不见。
看她没有反应，手毬兴奋地抓住身边花海咲季的胳膊摇晃了两下。
咲季被她晃得身体轻轻摆动。
她玫红色的头发还带着激烈舞蹈后的汗湿，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深海蓝的眼睛也望着身旁的方向，望着那片属于藤田琴音的金色光柱，嘴角是扬起来的，一个真心实意为同伴感到高兴的笑容。
“嗯…琴音她，真的很厉害。”
从侧面和月村手毬开始离开舞台，咲季的声音混在后台隐约传来的狂热欢呼里，听起来有点轻。
手毬没察觉，还在兴奋地絮叨着琴音粉丝数量多么庞大，NIA比赛时就多么受欢迎，HIF期间又涨了多少。
那些数字像细小的针，扎在咲季鼓胀的情绪气球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她想起琴音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笑容弧度的样子，想起她刷社交媒体时亮晶晶的眼神，想起她努力记住每一个重要粉丝名字的认真。
偶像营业。
咲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同样闪耀但风格更硬朗的演出服。
她擅长的是把舞台点燃，是用舞蹈的爆发力和歌声的穿透力去征服观众。
让她像琴音那样，对着镜头精准地wink，或者用甜度满分的语气念出粉丝的留言？
那不是她的强项。
手毬呢？手毬只关心怎么把每一首歌都唱到体力耗尽，唱到灵魂都燃烧起来。
在这方面说不定比她还要糟糕。
因此，琴音赢下“Prima Stella”，这件事简直像教科书上写的“厚积薄发”一样理所当然。
粉丝数几乎是她们俩的一倍？咲季扯了扯嘴角，感觉那个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还带着点酸涩的凉意。
“谢、谢谢大家……”
藤田琴音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带着一点哽咽后的沙哑和努力维持的偶像营业声线，
“真的……非常感谢所有支持Re;IRIS、支持我的粉丝们，还有一直陪伴着我的咲季和手毬……”
她看向镜头，又看向前往后台的舞台侧翼方向，最终回过头看着观众席，
“没有大家的话……”
舞台侧翼的隔音很好，很安静，只有后方传来的声音和远处场馆模糊的声浪背景音。
咲季转头看了一眼琴音泛着泪光的眼睛和真诚的笑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应该高兴的。这是Re;IRIS共同的荣耀。
琴音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从那个连学费都发愁、在打工和训练间疲于奔命的少女，到现在光芒万丈站在舞台中央的Prima Stella，她确实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胸口这个地方……会这么闷呢？
明明琴音最早的时候只是跟在自己身后跑的“追赶者”，现在却已经远远的超过她了。
那道属于藤田琴音的光芒已经把自己甩在身后了。
或许是第一次，花海咲季在妹妹以外的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特殊的“不甘心”。
“咲季？你怎么了？”
真正离开舞台以后，手毬终于注意到她的沉默，说话和动作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
咲季飞快地摇头，甩开那点不合时宜的失落，重新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脸，反手握住手毬的手，
“就是太开心了！走，我们去休息室看看琴音的单人演出！”
她拉着还有些懵的手毬，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走向后台的转播屏幕区域。
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观众席最前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座位看着舞台上的“Prima Stella”。
大概十几分钟后。
舞台上的表演结束。
朝衡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匆匆跑过，祝贺的声音和讨论结果的低语在墙壁间碰撞。
后台通道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混合了灰尘、电子设备散热和化妆品甜香的复杂气味。
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但规律的声响，并很快的找到了那一间熟悉的休息室。
Re;IRIS的休息室里，只有花海咲季一个人。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化妆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卸掉舞台浓妆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玫红色的头发被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
手里拿着一块粉饼，她反复地、一下下地按压着鼻翼两侧。
那动作没什么目的性，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发泄。
朝衡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出声。
镜子里，咲季的动作顿住了。
显然，她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了他。
“制作人？”
转过身，她想要从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平时那种元气满满的笑容，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有点无力地垂了下去。
深海蓝的眼睛看过来，里面没了舞台上的火焰，只剩下一种强撑着的平静，底下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没藏好的茫然。
“恭喜Re;IRIS获得团体优胜。”
朝衡走近了两步，首先进行了道贺。
“嗯！谢谢制作人！”
咲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试图注入活力，
“琴音她…真的太厉害了！Prima Stella！”
“Prima Stella”几个字被咬得很重，就像是花海咲季在说服自己。
朝衡走到她旁边的椅子旁，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化妆台的一侧。
他看了一会面前的这位小偶像，目光平静而直接，就像是深海探照灯一样的捕捉着那些隐晦的情绪。
“咲季，”
由于对方没有再发起话题，因此朝衡主动叫了她的名字，重新开启对话，
“你看起来不像刚赢了团体赛的样子。”
咲季捏着粉饼的手指紧了紧，她移开视线，盯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淡淡青影。
“没有，”
她否认得很快，声音却低了下去，
“就是…有点累，比赛结束都这样吧？”
“因为琴音赢了？”
这句询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真正的疑问。
他已经确切的捕捉到了花海咲季的心情。
咲季的肩膀地绷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放弃伪装，肩膀垮塌下来一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有点。”
她承认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
“是不是很小心眼？明明应该替琴音高兴的，她那么努力，粉丝也那么多，赢是理所当然的…可是……”
她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朝衡，深海蓝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是，心里就是有点空落落的，感觉被甩开了！”
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她低下头，用那块粉饼在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
过去她和藤田琴音之间的二人比赛，虽然她有输的时候，但一直到HIF比赛前为止，都是她赢得更多。
朝衡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玫红色的发丝在休息室顶灯的照射下，像一捧冷却的火焰。
他伸出手，掌心悬停在她发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咲季，”
声音放得更缓些，朝衡在完成自己当初作为制作人没有完成的工作，
“看着我。”
咲季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首先，”
朝衡直视着她的眼睛，非常诚恳且明确的说明自己的态度，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赢了什么奖，我永远都是最喜欢花海咲季的粉丝，这点，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让咲季的眼睛睁大了些，那层水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个承诺的重申有些出乎意料，她都已经快要将它当作一般的玩笑话放下了。
“其次，”
朝衡继续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令人信服的分析感，
“我不认为你输了，恰恰相反，我认为Re;IRIS能拿到团体优胜，你功不可没。”
在台下他一直在关注着偶像们的表现，因此谁发挥得怎么样，他非常清楚，
“为了配合手毬的演唱和琴音的舞台表现，咲季你在舞台上的风格做了很大的调整吧？为了整体的和谐，收敛了你最擅长的、像火箭推进器一样的冲击力，那种力量感被你转化成了支撑全场的稳定感……这点，做得非常出色。”
咲季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只是觉得，作为团队的一员，配合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事情…制作人都看在眼里吗？一直？
“琴音能赢下‘Prima Stella’，”
感受到裤子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这让朝衡话说到一半之后顿了顿，
“证明她在这条侧重亲和力与粉丝互动的偶像道路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性，但这绝不意味着‘偶像花海咲季’就不存在成为‘Prima Stella’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你的可能性，在于你独一无二的舞台统治力和那种能将所有人情绪点燃的纯粹，那是别人模仿不来的东西。现在只是高一的第一个学期，HIF每年都有两次……你的路还很长，属于花海咲季的‘可能性’，才刚刚开始绽放。”
看着面前的小偶像眼中熄灭的火焰似乎又重新燃起了火星，才让他稍稍放松了语气，带上一点罕见的、近乎吐槽的口吻：
“当然，我知道，就算我不说这些，你这家伙也肯定很快就能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然后嚷嚷着‘下次绝对要赢回来’……毕竟你可是花海咲季。”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某个开关。
“噗——”
咲季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强撑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鼻音的笑声，像阳光终于穿透了阴霾。
她抬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那点水汽消失了。
“什么嘛！制作人！”
她嗔怪地瞪了朝衡一眼，深海蓝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还带着点红，但里面的茫然和失落已经被熟悉的、灼灼的光芒取代，
“说得我好像很不讲理似的！！”
咲季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叉腰，挺直了背脊。
她看着朝衡，脸上最后一点阴郁也散去了，只剩下一种经过沉淀的、更加坚定的神采。
她伸出手，不是偶像对制作人那种礼节性的握手，而是像朋友，像伙伴，或者像别的什么关系，掌心向上。
“不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有力，直视着面前的制作人的眼睛，带着花海咲季特有的直率和承诺感，
“未来也请多多指教，制作人，作为最喜欢‘我’的粉丝，要一起走下去。”
“这种握手方式是不是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