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驱车向城市的边缘驶去,此时朝阳虹霞,天光正好。或金或红的光映照玻璃车窗,染了温和颜色。
睦安静地坐着,向窗外望去。
东京都的十字路口已让赶赴节日的车流挤满。这条汇入大海的河流移动着,并不流畅地移动着。走走停停,颇拥挤。
红灯。
绿灯。
红灯。
绿灯。
轮胎带起灰尘。
指挥交通的警察,被裹在人群中。
人群流动着聚集、汇成一片,走过某处又流动散开,向各自的去处行走。
“像洄游的鱼。”——她想。
滞碍地行过最后一道十字路口,车流减少,从密集的群聚中脱身。
高楼如峭壁般退后,玻璃幕墙映着朝阳已去的天空。
短暂的朝霞褪去,露出铅灰色的穹顶。
车驶上高架,视野开阔了些,城市在脚下铺展。写字楼的格子窗密密麻麻,像蜂巢。已看得见远方的地平线。
“上一次看到地平线是什么时候?”——她想。
她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那次也是祥带着她。
车载音箱里,轻柔淡雅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车流渐渐稀疏,高架桥的尽头,低矮的房屋多了起来。
便利店明亮的灯牌,晾晒着衣物的阳台,骑着单车的学生。
车驶下高架。
路旁出现了小小的庭院,种着耐寒的松树。有人站在庭院里舒展身体运动着,打了个哈欠。
车行过县界。
路边的风景豁然开朗,大片收割后的稻田裸露着褐色泥土。
田埂笔直,伸向远处模糊的山影。
开阔的景色使人心口轻松。
她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田野时的事情。
在城市久居,锁在庞大的钢筋混凝土世界里,被当作演艺童星照着镁光灯。十二岁的孩子有些昏晕的头疼,不知为何心口发闷。
脸上没有表情,行为没有表达。但她毕竟不是人偶,情绪总会在极其细微的地方悄然流露。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眼神,或许只是难以觉察的低眉。
丰川祥看见了,他带着睦第一次望见田野。
“去看看外面,心情会好起来的。”他说。
那是一次背着所有大人们的行动,只有被祥强行拽来的私家司机知道这件事。
司机拗不过顾自行事的家族少爷,只能由着他的任性,带着两个十二岁的孩子来到这里。
也是豁然开阔的风景,也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不过那时稻子正成熟,是金黄的一片。
那时清冽的风吹进心口,是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睦摇下车窗,冬日的风灌进来,比回忆中的秋意更冷冽,使人清醒。
窗外,几只寒鸦落在电线上,望望天空,又望望道路。
丰川祥驾车行驶道路上,道路窄了。
两旁的民居屋檐低垂。石板路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有人正清理着。
一切都安静,仿佛车辆的呼吸也安静下来。
转过最后一个弯,高大的林木显现,浓荫遮蔽天空。
“到了。”她听见祥轻声说。
车停在路旁。
“走吧。”
她点头,目光投向林间小径。
下车。
空气清冽如泉,滤尽了市声,只余下一层薄而透亮的寂静,在通往青柳神社的小径上缓缓流淌。
林间小径延伸,延伸到一路石阶前。
石阶并不规整,深深浅浅地向上延伸,边缘被湿润的苔藓包裹,呈现温润的苍绿。
石阶两旁,未经雕琢的土坡覆盖着经年的腐叶与蕨类,在晨光难以直抵的角落里沉淀出墨色的幽深。
几株低矮的山茶探出头,油绿的叶片托着花蕾,深红的花苞紧闭,沉默地缀在寒日的阴影里。
有冷冷的溪流响声,不知何处。
石阶向右微折。这里立着一尊小小的石灯笼,静默地守在路径内侧。
石阶的坡度渐陡。两侧高大的杉树笔直地耸立,枝叶在头顶交织,筛下细碎的光斑。
光斑跳跃在更上方的石阶、苔藓,以及裸露的树根上,明亮、却并不刺眼。
偶有鸟鸣,清脆地敲打一下这凝滞的空气。
攀至阶顶。鸟居静静地伫立在愈发开阔的光线里,昭示着神社参道的入口。
参道前的鸟居,木质上的漆色已随岁月沉淀成温润的赭褐,几缕苔痕填补着木纹的裂隙。
有人。
说话的声音。
渐地有了生息气。
参拜者的身影三三两两,裹在厚外套里的,围着素色围巾的。说话时呼出白气,迅速逸散空中。
走上参道,前行不远,见左侧一座亭式小筑,顶覆青黑瓦片,四面无墙。亭中一泓清水,盛于石砌的方池内,池边整齐摆放着数柄长柄木勺。
那就是「手水舎」了。在此处清洗,以示涤净身心、尊敬神灵。
取木勺探入池水中,舀起清水淋洗左右手,再托起手掌轻啜饮水净口,最后以余水洗净手掌握持处,将木柄洗净了,才能放回。一套动作完整,才算作仪式圆满。
原本应该如此。但鉴于冬日寒冷的实际情况,鉴于祥和睦两人都不是虔信的人,可以随意些。两人指尖轻触水面即算作净手。
只轻微沾染几滴水珠,触感了些转瞬即逝的寒气。
离开手水舍,沿着参道继续前行。脚步落在砂石砾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行过第二鸟居,见左右狛犬石雕,似狮似狗,两两成对,一个张嘴,一个合嘴。竖立道旁,卫护此间神明。
由道中望去,就可见神社最大的建筑——拜殿。
殿前空间豁然开朗,人群在此汇集、铺展。人虽稍微多起来,却都安静,在巨大的木构框架前,在神明的注目前维系自己的虔诚庄重。
殿前悬挂着一根粗壮的麻绳,末端系着一个硕大的铜铃。绳下置一个巨大的木制钱箱,箱口敞开,等待着人们的祈愿。
向前走,站在钱箱之前。祥和睦都从口袋中摸出备好的五円硬币,轻轻投入钱箱的狭缝,“叮”的一声脆响。
丰川祥伸手握住悬垂的粗麻绳,用力向后一拉,随即松开。
铜铃被牵引着向上扬起,而后落下,发出洪亮悠长的“铛——”声。声音浑厚、纯粹,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
铃声的余韵里,应鞠躬拜礼,拍手合掌,默念祈愿神明。
丰川祥并不祈愿神明,他睁开眼,看身旁的睦。睦微微低头,合掌静默祈祷着,似乎万分沉静。不知想些什么。
寒风吹过脸颊,短促而漫长的时间过去。
睦睁眼,与祥相视片刻,最后的鞠躬拜礼后,两人牵手离开拜殿前。
丰川祥握着睦的手,感觉她的手比自己更冰凉些。体温渗透,睦的手渐地暖和起来。
走下台阶,环境中肃穆的气质散了,神社内逐渐显露出相当世俗气的热闹轮廓。
参道两侧,临时搭起的摊棚驱散寒意,形成一条明亮温暖的光带。食物的香气、人群的低语、木头的轻响,种种人间烟火的声音气味,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感官。
丰川祥看向四处摊棚,望人群温暖喧嚷。
然后他意外地看见几位熟人,她穿着和服齐聚这里,其中,粉头发的人儿最是高兴,正准备拉着朋友们到悬着「御神签」布帘的摊棚去。
“呐呐(((o(*゚▽゚*)o))),新年抽签!新年抽签!”
她欢欣雀跃,仿佛已经中了「大吉」似样子。
爱音说着时,素世不经意间望向四周。她看见了祥睦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