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带着促狭笑意的调侃,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微妙的气氛。
短暂的错愕过后,李桎羽率先回过神来,他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还握着神城雨脚踝的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刚刚只是在帮朋友检查伤势,没有半分尴尬。
他站起身,神色平静,看向门口那位笑意盈盈的巫女,淡定的否定了她不着边际的猜测。
“既然巫女小姐你来了,想必比我更适合一些,那就麻烦你了。”
他说着,便将手中的药膏和棉签递了过去。
神城雨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那只还裸露在外的的脚踝,脸颊上的温度高得吓人。她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李桎羽。
既为李桎羽此刻的镇定自若而感到几分安心,又为他的干脆利落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门口的巫女并没有接过药膏,她那双泛着浅红色光泽的眼眸在两人之间饶有兴致的打了个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哎呀呀,这位小哥,你可能误会了。”
“这种药膏,可不是简单涂上去就行的,需要持续的用力对伤处进行揉捏,将药膏的效力揉散推开,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哦。”
她伸出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在李桎羽面前晃了晃,故作苦恼的说道:“我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哦,这件事,恐怕还是得由你这位男士来代劳呢。”
李桎羽闻言,眉头一挑,没有力量吗?最好是吧。
他深深的看了眼前的巫女一眼,面对他颇为怀疑的目光,巫女反而笑的更加灿烂。
他转过头,想问问神城雨自己的意见,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被子里。
只留给他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脑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怎样都好的姿态。
他坐在床边,指腹的每一次揉捏,都尽可能的放轻力道,却又确保药力能够渗透。
门口的巫女并没有离开,反而兴致勃勃的走了进来,好奇的蹲在一旁,近距离打量着他们两人。
那毫不掩饰的八卦眼神,让本就羞窘的神城雨更加无地自容。
“那个……请问巫女小姐您是?”
终于,神城雨还是忍不住,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试图通过询问来打破这份让她快要窒息的尴尬。
“啊啦,不用这么客气,巫女巫女的叫多生分呀。”少女笑眯眯的回答。
“我的名字是爱缘望,是这座爱缘神宫的巫女哦。”
“爱缘神宫……爱缘望?”神城雨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讶。
“难道说?”
“没错哦。”爱缘望得意的挺了挺胸,像是炫耀一般。
“我正是爱缘神宫的次期宫司,或者说下任神主也行,平时我可是很忙的,不会轻易出面接待客人哦。”
她调皮的眨了眨眼,目光又在两人身上扫过,调笑道:“不过看你们两位,似乎已经不需要爱缘神宫的帮助了呢,既然不是本宫促成的缘分,那也就不必特地来还愿啦。”
“所以……”爱缘望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凑近神城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浅红色眼眸直视着她。
“你来到这里,是想要问些什么呢?”
神城雨的身体一僵,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几分,她有些犹豫的看了看一脸八卦的爱缘望,又看了看旁边已经上完药,正准备起身的李桎羽。
李桎羽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为难。
他站起身,走到水槽旁仔细的冲洗着双手,草药的味道还是有点冲人,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对女孩子的心事没什么兴趣。”
“诶?不是的,我……”神城雨急忙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李桎羽并没有看人难堪的爱好,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纸巾擦拭干净,径直走出了救护所。
诶,怎么这样……
神城雨有些遗憾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那份想要倾诉的冲动,也随之淡了几分。
爱缘望眯起了眼睛,她看着李桎羽从容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比起神城雨,她对这个神秘的男生更好奇。
作为爱缘神宫的次期宫司,她天生便能看见人与人之间连接的红线,那些代表着炽烈、热爱,甚至沉重的感情在她眼里如同实质。
但在这个男生身上,她却什么都看不清。
不,也不能说是完全看不到,就像是做了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在半梦醒之间,想要看清就会清醒,一旦清醒,梦的红线就会消失。
这种越是在意就越是捉不住的感觉——
真是……有趣。
不过……
爱缘望将注意重新放回神城雨的身上,她能感觉到神城雨此刻精神的脆弱,作为神职人员的责任感,还是让她决定优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
李桎羽独自一人在神宫宽阔的庭院里闲逛,欣赏着这古朴而宁静的风景,他信步走在庭院深处,远离了拜殿前的人群,周遭的氛围也随之愈发静谧,神宫的此处仿佛独立于外界,自成一体。
脚下的路不再是洁白的碎石,而是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青色石板铺就而成,石板的边缘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表面光滑,缝隙间看不到任何苔藓,看得出来打扫的仔细。
李桎羽走在上面,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从巡礼的邀请声响起之后,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回想起自己一开始来爱缘神宫的目的,明明短短一天都没过去,就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本来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念头,想知道爱缘神宫能不能帮他解决幻听的问题,谁知道那并不是幻听,反而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巡礼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本以为回归之后就告一段落了,结果在电车上还要应付女高中生的搭讪。
下了电车之后更是被莫名其妙的缘分绑了一路。
说归这么说。
李桎羽抬手摸了摸鼻子,指间还留着淡淡的草药味道。
正人君子李桎羽走在石板路上,一条被刻意引导的清浅溪流沿着石板路的一侧潺潺流淌,水声清脆,洗涤着夏日的最后一丝浮躁,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细小鱼儿。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垃圾桶,配色也是很符合他对爱缘神宫想象的红色,从口袋中掏出那张寄托着女高中生心意的纸条。
心里这么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犹豫,手指轻轻弹动,写着联系方式与可爱颜文字的纸条以违反常理的轨迹,飞进了爱心状的桶口。
沿着指示走到授予所旁,古朴的白墙上贴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若想寻求高级神官或宫司的帮助,需要提前预约。
告示的最后还有贴心提示:本期预约已排到下个月以后。
抬头看了看授予所的楼上,绝佳的视力让李桎羽看到二楼的办公室似乎没有人在。
他本想找个神职人员,询问一下关于妖怪、巡礼之类的事情,再不济也可以了解一下神职人员眼中的幽灵是怎样的……
结果居然连人都见不到,难不成要回去救护所找爱缘望这位次期宫司?
一想到要和那种外向又带点恶趣味的人打交道就觉得麻烦,就不能来个看上去就七老八十的靠谱白胡子老神官吗?
本来只是想着‘来都来了’的李桎羽莫名有些杠上了。
他转身顺着路牌朝更深,也更边缘处走去。
庭院的更深处,坐落着几座规模较小的摄末社,这些附属的小神社静静的隐藏在林木的阴影里,红色的鸟居也显得更为小巧,少了主殿的宏伟,却多了几分无人打扰的清幽。
一条古旧的木制回廊将这些建筑巧妙的连接起来,廊柱投下的光影在的面上交错,形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柏木的淡香与微潮的泥土气息,行走其间,仿佛能触摸到时光流逝的痕迹。
巨大的古银杏树撑开金黄色的华盖,树干粗壮到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粗大的由稻草编织而成的注连绳庄重的系在树干上,白色的纸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嗯。
什么都好,就是没看到人。
确切来说,是没有在这里看到有神职人员,只看到小情侣们在树下幽会。
李桎羽摇了摇头,绕过神木,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巧而精致的池塘,池水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流动的云。
一座没有涂漆的素木小桥横跨池上,桥身因常年的风吹日晒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褐色,走在上面,能听到脚下木板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
他百无聊赖的靠在桥身,看着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如同活着的绸缎,在水中摆动着尾鳍,偶尔浮上水面,张嘴吞下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在这种悠闲的环境下,李桎羽突然觉得自己想问的事也没那么重要。
邀请声已然消失,身体也得到了改善,倒不如说变得更好了,这件事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般紧迫的必要。
与其在这里预约,下次再特地跑一趟,倒不如去寻找其他更专业的神社或寺庙,爱缘神宫终究还是和姻缘之事牵扯更深。
一想到今天与神城雨发生的这一连串巧合与误会……
李桎羽垂着脑袋,眼里倒映着水面上的银杏叶,实际上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一切和爱缘神宫有关吗?
不对不对。
狠狠甩了甩脑袋,仿佛要将杂念全都甩掉。
“呼——”
李桎羽长舒一口气。
恋爱那么麻烦的事情,还是往后靠靠吧。
不知不觉间,日薄西山,天色渐晚,庭院里的游客渐渐散去,只剩下晚霞将屋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李桎羽准备下山回家。
就在他即将走出鸟居的时候,两位年轻的巫女却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先生,请留步。”
“爱缘望小姐有事相邀,想请您务必留在神宫,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