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生命在黑暗中诞生,起初是混沌的温床,是母亲模糊的体温和那不间断的、令鼠安心的吮吸声。后来,世界像被骤然点亮,粗糙的手掌捏住她尚未被绒毛完全覆盖的后颈皮,提起来,晃悠在一片明亮得刺眼的光线里。一个巨大而模糊的人脸俯视着她,声音嗡嗡作响,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雷鸣。最后是一晃而过的颠簸旅程,身体被丢进了一个充满喧嚣和奇怪气味的新地方。
她,严格来说,现在只是一团被命运随意揉捏的毛绒,金丝熊家族里的一个新成员。一个月大,牙尖爪利,对世界懵懂而充满原始的冲动。她降落在“小爪宠物乐园”角落里某个塑料笼子的木屑堆里。这里就是她的世界了:狭窄的疆域里挤着七八个同样懵懂或已带点“阅历”的同胞姐妹,一只看起来总也喝不够水的滚轮吱呀作响,角落里藏着个散发着莫名诱惑的红色三角形小窝。
食物区是永恒的战场中心。几块干瘪的合成粮碎屑散落在角落的木屑里,一个矮小的陶瓷碗是神圣的器皿——虽然此刻里面空空如也。水,则是从笼壁悬挂的一个倒置瓶子里流淌而出,要费尽力气顶起那颗钢珠,才能喝到珍贵而冰冷的水滴。至于厕所?那是个奢侈的概念。生理的本能在哪里催促,就在哪里解决。角落里一小撮看起来格外黑亮的木屑堆,隐隐散发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气味。
幼小母鼠——我们暂且叫她豆包,这是店员贴在那个最便宜塑料笼外的标签,上面潦草地写着“熊仔,♀¥25”——正处在生命的初期阶段,她的脑袋瓜子只能思考最基本的问题:饿,渴,痛,或者安全不安全。她对争抢食物有着天生的本能和理解。此刻,正是这种本能让她全速扑向滚轮边缘——一只更大、毛色更深些的同类刚刚叼走了一块掉落的珍贵种子。
爪子刨过塑料底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豆包撞上了那只更大仓鼠的后腿,小小的身子爆发出不合比例的蛮力,喉咙里挤出低沉嘶哑的吼叫。对方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撞得一个趔趄,含在颊囊里的种子差点掉出。战斗瞬间爆发。
两只毛茸茸的小炮弹在滚轮附近狭窄的空间里高速翻滚、互相抓挠撕咬。木屑和几根断裂的胡须被它们激烈的动作扬到空中又落下。豆包体型小,胜在更加灵活凶狠,一口咬在对方圆滚滚的屁股毛上,那里脂肪最厚。对方吃痛回身,锋利的门牙划破空气,狠狠啃在豆包抬起试图防护的前爪上。
尖锐的痛感尚未完全传递至神经末梢,另一只仓鼠也被这场混战波及,仓促间一头顶开了旁边被锁死的滚轮。那塑料滚轮本就有些松动,此刻像颗炮弹般弹起——直直砸中豆包探出去想要乘胜追击的头!
“咚!”
沉闷的撞击声异常清晰。
疼!
尖锐的、仿佛脑袋裂开的剧痛!
但这剧痛像是拥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刹那间劈开了她那满是木屑和原始本能的小脑袋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屑翻腾着、咆哮着涌入——不属于鼠类的图像,不属于这粗糙塑料和污浊气味的片段:阳光隔着树叶落下来的光斑,手指在冰冷光滑的键盘上敲击的嗒嗒声,一本摊开在桌上的书页纹理,还有某个温暖干净房间里飘散的咖啡香……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小晚。
我叫林小晚。
不,我是一团毛球!不!我……我曾是……一个人?!
我是林小晚!一个曾捧着热奶茶、焦虑毕业论文、会在手机里给流浪猫取名字然后分享给所有人的……女大学生!
一个清晰无比的意识核心骤然在剧烈的疼痛中凝聚成形,如同宇宙爆炸后第一颗旋转而冰冷的星辰。所有的碎片被强行拽入这个核心的引力范围,开始自转、融合、重塑。记忆像解冻的冰河,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轰然涌入。她是林小晚!一个热爱小动物、会在手机里收藏一堆猫狗表情包、为了学校里的流浪猫能和食堂阿姨据理力争的大学生!
灵魂是林小晚。
但身体——是一只被塞在廉价塑料笼里、此刻脑袋嗡嗡作响、刚才还在为了抢一粒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破种子和另一个毛球打得不可开交的金丝熊幼鼠?!
思维清晰的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淹没了鼠脑。她下意识地抬爪——本该做出梳理自己乱毛的可爱动作,结果却猛地戳到了自己圆溜溜、湿漉漉的黑鼻子。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叽!”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前世?人类?转世?现在是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