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通完电话的阿列克谢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闭眼却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最近很忙,他坐了16小时的火车才回到这里,中途甚至还因为恶劣天气下车铲了一段路的雪。
但现在,他却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梦到了那片城市外美丽的白桦林,梦到了白云下那座远处的破旧车间.....
这梦是那么的清醒。
阿列克谢吹着来自东欧平原的微风,而同时,他的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了奇怪的异响。
“哥哥....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阿列克谢回过头。
只见一个金发蓝瞳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提着自己新拿到手的粗麻衣,从他身后茂密的树林中钻了出来。
女孩长得很漂亮,皮肤像最上等的东方白瓷那般莹润,嘴唇天生就是亮眼的樱红色。
哪怕只穿着一身战时的粗麻衣,所有人也能看出她十多年后一定会成为一位漂亮女孩。
“.....”
“哥哥?”
此时,这位好不容易追上阿列克谢的女孩歪了歪脑袋,却似乎并不理解面前的哥哥不说话。
但下一秒,阿列克谢的手却在她可爱的脑袋上狠狠rua了又rua。
“哥哥??”
女孩小小的眼睛里又涌现出了大大的疑问,似乎不知道这次的阿列克谢又怎么了。
只是阿列克谢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轻轻地说。
“没事,米莎,我们回去吧。”
......
这便是阿列克谢的小时候。
现在是1941年,正值战时,德军前沿的装甲部队推进很快,大城市很快便呆不下去了,政府将女人和小孩一起迁移至了更靠后的城市与工厂。
阿列克谢和米莎所生活的地方是一间厂房,专门为前线火炮提供炮弹。
而现在,全车间20个人聚在一起,他们在吃大锅饭。
不过,说是大锅,但物资都有限补给给了前线的战士们,此刻,分到阿列克谢手中的也只有一小碗杂草粥....
“阿列克谢,你够了吗?”正在打粥的姐姐朝他笑了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不要多吃点?”
“不用了....谢谢你,妮娜姐姐。”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他感受着厂房的闷热,最终却还是落座到了小孩桌的最外围。
“嘿,就是他吗?”
“对,就是他,传说中那个会施展巫术的远东人。”
身旁似乎传来了些许窃窃私语,但对此,阿列克谢并没有理会。
他现在的身份是苏联人,但其实在这里的生活也不到半年,阿列克谢知道自己并非一个真正的苏联人。
他是被领养的,养父是一位支援中国抗战的苏联航空志愿军的飞行员,而在德军的巴巴罗萨计划开始后,志愿军离华归国。养父才离开了那片黄土高原,连带着却将他一起带回了苏联。
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甚至就连阿列克谢自己都不清楚。
或许是为了补偿那对已经牺牲的夫妇,又或许是想给阿列克谢更好的生活....
只不过,现在身处苏联似乎并没有给阿列克谢带来多少好运。
施展巫术?
这些只是小孩子臆想出来的东西倒还好说,真正让阿列克谢在这群孩子中备受排挤的是那副格格不入的外貌。
远东。
日本正在进攻西伯利亚。
很多孩子都在宣传图册上见到了那些来自远东的敌人。
他们当然群情激愤,但团结似乎找错了方向。
想要让远在欧洲的孩子认出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区别并不容易,毕竟除了身高,东亚人在他们眼中都长一个样。
于是,晚上,又有人朝阿列克谢的破棉被子泼了冷水。
小孩子并非没有心眼,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他们便会不予余力的去做。
白天大人看着没法动手,那他们就晚上干。
而现在,哪怕是7月的天气,湿漉漉的床铺也不好睡人了。
阿列克谢抱着被子,他独自站在男生堆中,不哭也不闹,房间里的男孩们都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他们都知道是谁干的,但他们都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阿列克谢,独自抱着枕头离开了营房....
“哎呀,阿列克谢,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黑暗中,只有车间的煤油灯还亮着,还在给孩子们缝补衣物的妮娜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阿列克谢。
她对这个远东的孩子很亲切,嗯.....倒不如说,这里绝大多数的大人都是能明辨是非。
她们心疼这个同样在战争中失去了亲生父母的孩子,于是,在日常生活中,她们也愿意给他和妹妹米莎更多关照。
只不过,这次,阿列克谢不是像以前那样,抱着枕头来车间睡觉的。
今晚,他只是用极安静的语调问她。
“妮娜,我是一个坏孩子吗?”
“不是的哦,阿列克谢怎么会这么想?”
妮娜忽地一愣,而下一秒,她的眼眶酸了,放下手中的针线,抚摸着阿列克谢的脑袋。
她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不到8岁的孩子会在自己面前显露出一个如此悲伤的眼神。
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阿列克谢的父母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哦,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把你的契卡叔叔从山上背了出来。”妮娜轻轻抱着阿列克谢,“你是英雄的孩子,更何况,你一个人也把米莎照顾的很好,契卡叔叔如果在这一定会好好表扬你的。”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他只是贪婪的感受着面前的温暖。
他知道,契卡指的就是他的养父。
而现在,他应该在更远处的斯大林格勒与德军交战.....
诚然,他的童年不好,但似乎也没那么糟。
“阿列克谢,今晚,要不你就在我这睡吧。”
妮娜忽然拍了拍他的脑袋,她给阿列克谢专门抽了一根凳子,同时,也将自己身上用来御寒的衣物披在了阿列克谢身上。
“好好休息....明早上我带你和米莎抓鸭子去,不告诉其他人!”
日子或许应该一直这样过下去才对。
阿列克谢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很感激妮娜姐姐为他提供的帮助。
只不过.....结局,无论多少次都无法改变。
一晚。
一队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闯入了厂房的领空。
他们原本是被派往轰炸莫斯科的飞行中队,但在密集的防空火力下,迫使他们不得不提前退出战斗。
而同时,迅速拉升至6000m高空的操作,也因为忽然眼前出现的大量云层,让他们迷失了方向。
他们兜了很久的圈,直到凌晨的拂晓照亮了大地,在他们的视野中,他们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投弹的目标。
“队长,五点钟方向发现一座工厂厂房。”
“把它炸了,什么东西都别给苏联人留。”
机组的电台中传来了通讯声,而短短两句话,投弹的命令完成下达。
机群迅速调整下降至4000m的高度,8架飞机在顷刻间总计投下了2000公斤的炸药。
.....
防空警报拉的很晚很晚,没有人会相信德国人的飞机深入腹地如此之深。
“趴下!阿列克谢!快趴下!!!”
在死神呼啸的警报声中,刚刚起床的阿列克谢和米莎被人扑倒了。妮娜把他们拉倒在机床底下,而同时,她独自撑在两个孩子的身前。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破了厂房。
阿列克谢已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他只觉得地动山摇。
而睁开眼,阿列克谢却也只看见,妮娜的身体正在燃烧。
充满刺鼻铁锈味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那是她的血与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为阿列克谢抵挡下了那致命的伤害,弹片和冲击波从她的背部直接穿透而过,却奇迹般的并没有伤害到她身下的阿列克谢和米莎。
“妮娜姐姐!妮娜姐姐!!!”
身旁的小米莎甚至还摇着小手,年幼的她似乎也知道面前妮娜的生命正在流逝。
阿列克谢的感官不知何时变得更敏锐了,在烟尘中,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的脸。
她要死了....
火光中,妮娜的嘴唇轻轻抖动着。
“阿列克谢.....”
她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吗?
她是还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吗?
阿列克谢的视线慢慢模糊了,他总觉得那天妮娜还有没说完的话。
可无论是批评还是教育,他想,只要能听见就好。
可....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有些疲惫的发现,身旁另一道声音也在呼唤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黑暗笼罩了他的全身。
梦已经结束了。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看见,天气还是阴天,冰冷的白光正透过窗帘洒落在书桌上。
今天是1961年的1月13日。
他的屋里又多了几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