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丰川医院出来的那一刻,雨音的心情像是被阳光照亮了一角。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名片,拇指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它的边缘。
“爱音姐姐。”
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
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卡片,但对雨音来说,它是某种证明——
她被谁温柔地理解过,被谁轻声地夸过“很好看”,有人说过“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哪怕那温柔只存在短短几十分钟,它却如救命稻草般沉甸甸地握在手中。
她低头反复看着那张名片,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人影。
“——啊,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她已与一名路人撞在了一起。
反射性地弯腰去捡时,她猛地顿住了——
那张名片正被一只穿着学生皮鞋的脚踩住,鞋头带着刻意的恶意磨蹭着。
然后,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钻进她耳朵。
“哟,这不是‘卖鱼女’吗?”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从脊椎拔起寒气一般,雨音全身一阵僵硬,血液像是瞬间被冻结。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伴随着“卖鱼女”三个字出现的,是她在校园中日复一日的屈辱与折磨。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熟悉的疼痛、熟悉的侮辱、熟悉的羞耻感,如潮水般将雨音整个人吞没。
“喂,卖鱼女——今天的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
犬养讥讽地笑着,松开她的头发,又猛地拽住她的衣领。
她的眼神里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有用来取乐的残酷。
“我今天心情差透了,你说……该怎么发泄比较好?”
雨音咬紧嘴唇,不发一言。
她知道——不动声色、不反抗,像一具没有感情的人偶,才不会被折磨得更惨。
这是她在痛苦中学会的“生存之道”。
“啧,没意思。”
犬养失望地骂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倒在地,
还吐了一口痰落在她的脚边,如扔掉垃圾一样的动作。
她不把雨音当人。
从来都不是。
“诶?”
犬养忽然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那张名片。
“不……不要!”
雨音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颤抖。
“哦~?”
犬养像是抓住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只手扯住名片的边角,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你……很重视这个?”
雨音死死地盯着那张卡片,不敢点头,也无法否认。
“那——现在给我跪下磕头,不然我就把它扔到下水道里去。”
雨音的指甲陷入掌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连这样微小的温柔都不允许被我拥有?
她低下头,像机械人一样慢慢弯下膝盖。
内心却是崩溃的。
救救我……哪怕只有一次……
可是,她已经祈祷过太多次了。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会来。
“趴下去,额头贴地,这是基本礼貌吧?”
砰!
犬养毫不犹豫地用脚踩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的头重重按进地面。
鲜血从额角慢慢渗出。
这是雨音的尊严,被踩进尘埃的声音。
周围人开始投来目光,但没人走近。
这不是第一次。
她早就习惯了世界的冷漠。
“算你识相。”
犬养撕裂了名片,将其像废纸一样丢在了地上,转身离开。
雨音等确认她真的走远后,才缓缓撑起身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将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名片拾起,像是拣回了一块心脏碎片。
她没有哭。
只是用袖子擦掉血,低着头,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家。
那道背影,看起来比夜色还要沉重。
“我……回来了。”
雨音轻轻地推开了家门,像是怕惊扰谁似的,她的声音微弱到仿佛会随风消散。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厨房里传来锅铲轻微碰撞的声音。
如她所料,母亲今天不在——或许又是和那个有钱的男人出去“约会”了。
那个男人送她昂贵的礼物、带她吃高档餐厅,而她母亲则在一次次抱怨“家里腥臭得像个鱼市”,说“那个死鱼佬迟早会被她腻掉”之后,依然没有真正离开这个家。
母亲不是不知道情夫的嘴脸,但现实比骄傲更实在。
雨音走过玄关,鞋柜下方散乱摆着几双老旧的拖鞋,空气里混着酱油和陈年鱼干的味道。
“去洗洗吧。”
父亲千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没有太多情绪。
她默默点头,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清洗着自己额头那已经结痂的伤口,嘴角也还有未干的血痕。
镜子里,她看着自己——
灰暗的眼神,泛红的额头,像是画布上多余的一笔污渍,不该存在。
这就是家。
洗完后,她在餐桌前坐下,父女两人像往常一样无言地吃饭。
寂静,仿佛吞噬了空气。
“我给你买了双鞋,一会儿试试看。”
千本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图关心的生涩感。
雨音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父亲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反应,皱了皱眉。
饭后,她来到门口,蹲下身穿那双鞋子。
尺码偏小,脚趾顶着前端有些发麻,但还能勉强穿进去。
她抬起头,就在这时,父亲的眼神落在了旁边那双母亲情夫送的崭新女鞋上。
“这是什么?”
他的语气里,压抑着什么。愤怒、自卑、嫉妒,还有一种男人尊严被践踏的屈辱。
“是……母亲买的。”
话还没说完——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仿佛震碎了整个屋子的沉默。
她被打得歪过头去,嘴角溢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
“对不起……雨音,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父亲突然像惊醒了一样,慌乱地起身四处找纸巾,嘴里连连道歉。
“只是……爸爸太爱你了,真的……我只是……”
他的话语混乱、无力,像一团没烧透的烟雾。
雨音用袖子随意擦去血迹,没有看他。
“…鞋子……有些小,不过能穿,我有点累了,先回屋了。”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天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个比学校宿舍还要狭小的小房间,天花板漆面斑驳,墙角长着霉斑,但这里,是她唯一不必低头的地方。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下,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她掏出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
“爱音姐姐……”
她犹豫着,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空:
——她还在工作吗?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如果她只是出于礼貌才说“随时可以联系我”呢?
她不敢赌。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宁可等着,再攒点钱,再找个正当理由,再去医院一趟。
哪怕只是看一眼那张温柔的笑脸,也够了。
我不想被讨厌。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
她手一抖,电话意外地拨了出去。
铃声只响了一下,她就下意识想要挂掉。
但下一秒,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是爱音。
那温柔、轻快,又透着亲切的声音,如暖风一般穿透手机,涌入雨音的心里。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不受控制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手机上。
“雨音?”
爱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切,带着担忧。
那一声轻轻地呼唤,像钥匙一样,打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呜……呜呜……”
雨音终于崩溃了。
压抑、恐惧、委屈、羞耻,还有说不出口的疼痛,一股脑地从眼眶、从鼻腔、从整颗心里翻涌出来。
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医院,坐在那张温暖的沙发上,眼前是那双干净温柔的眼睛。
“爱音姐姐……我好痛。”
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爱音姐姐一定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