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前的中年人有些担心。
酒窖中的酒罐甚至大门全都是木头做的,密封性并不好,在被寒冷和潮湿的影响后,再畅销的玉米酒也会有一股子霉味....
“唉,”他叹了口气。
他对老天爷这种任性行为已经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地步了,但即便是这样,已经将近持续了一个月的冬雨也没能让他低声咒骂几句。
在这座酒馆中,几乎所有人都只能听见他身后的壁炉中柴堆烧的劈里啪啦的声响。而他也仅仅只是用他那并不算干净的围裙擦了擦刚刚被一个酒鬼还回来的空酒杯.....
直到一阵风铃声传来,中年人平静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棕色风衣,满身风雪的年轻人走进了酒馆。
“哟,阿列克谢?好久不见了啊,要来些什么吗?”
中年人似乎和来者很熟,以至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的短暂惊讶过后,中年人的声音便恢复了平静。
“汉斯先生,还是来杯白啤吧,”年轻人将自己的帽子轻轻扣在木桌上,抖了抖身上的寒霜。
“好,”中年人又问,“这次还是老样子,加冰加糖吗?”
“加一点也行。”
橘黄色的火光照在了这位名为阿列克谢的年轻人的脸上,而周围的醉汉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便纷纷望了过来。
这并不是说他有多帅,真正让他们关注的点是他一米七六的个子却长着一个远东人的脸。
黑头发、黄皮肤,以及那双如同外面风雪一般死寂的灰色瞳孔。
这在他们这可不常见啊。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来自远东的朋友总是那么稀少。
“最近酒馆的生意不好?”阿列克谢在吧台前坐了下来,注意到了周围那仅仅只有寥寥几个人的视线,因此开口询问道。
“是,上个月那几起人口失踪案件不也没得到解决吗?”也只有中年人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接酒的酒杯上,“结果昨天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距离市政厅最近的三条街又突然被政府戒严了....唉,这时局真是....”
“是吗?”
“呵,你小子又是刚回柏林?消息居然还没这老家伙灵通?”
“嗯。”
“那阿列克谢,您老可太辛苦了。”
老汉斯忽然笑了,恰好酒也接好了,他顺手推到了阿列克谢的面前。
“我说.....如果仅仅是为了援建铁路,你们这些刚从莫斯科毕业的高材生有必要一直往我们这群仇敌的国度来吗?”
“我只是服从组织的安排,”阿列克谢平静地喝了一口酒。
“哈哈,又说这种话,”老汉斯笑得更大声了,“说起来,我才真的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了,让我想想,他们是怎么称呼你们来着?哦哦....理想主义者。”
酒馆中似乎也响起了酒鬼们稀稀落落的笑声,阿列克谢没有说话。
“不过,我们其实也不讨厌你们这类人就是咯。”
话锋一转,汉斯的笑容和声线一同恢复了平静,但紧接着,他看着面前的酒杯空了,他便又给阿列克谢续上了一杯。
“来!这一杯就当我送你的,算是我为你回来接风洗尘!”
“谢谢。”
阿列克谢看着面前这足足有800mm的酒杯,这已经是第二杯了,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而老汉斯,只是看着阿列克谢又举起了那属于他杯中的啤酒。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了与这位年轻人接近三年的交情。
一开始他都不知道阿列克谢是如何找到他这家位于石巷尾部的酒馆喝酒的,毕竟除了部分久居柏林的工人以外,压根就不会有人想起他这家破烂小店。
可他还是来了,甚至来的还很勤快.....
听他自己说他是来自莫斯科的大学生,学的是铁道电气方面的专业,甚至还是专门安排过来支援他们这个国家的。
这点理由听起来倒还挺稀疏平常的,但汉斯知道,这小子绝对胡扯,他和绝大多数苏联人可不一样.....
老汉斯正想着,可随着“啪!”的一声巨响,这杯被一口气喝完的酒杯直接砸在了木桌上,阿列克谢长叹一口气。
“哈....”
“哎哟,一口闷吗?几个月不见,本事渐长啊...”被打断了思绪的老汉斯撇了撇嘴,并紧接着发出了饶有兴致地询问,“你醉了吗?”
“那就好,我还在担心,要是你酒量太差,怎么才能让你接手我这家老酒馆呢,”老汉斯笑了。
“我就没打算要,”阿列克谢微微皱眉。
“那可不行,如果可以,我还想着明年就让你接手,这样我就能去车站买一张前往北方梅克伦堡的车票呢。”
老汉斯平静地笑了笑,他看向墙上一片阳光与大海的男女合照,那看上去像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笑得很开心。
“报纸上说那边新建了不少铁路与港口,苏联人似乎要在波罗的海与黑海地区新建几个海军基地,所以那边的生活质量.....至少对我来说,比柏林强,”老汉斯轻轻地说。
“......”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一脸愁容啊,大家。”
似乎是一瞬间的真情流露,老汉斯回过神来,看见酒馆里所有人一脸表情各异的看着他,他本人却又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我会很注意说这些话的,至少不会被‘Stasi’逮住的,”他微笑着向阿列克谢表态。
“希望如此,”阿列克谢叹了口气,“我可不希望下次见到你会是在监狱的探监室。”
“能不能对我有点自信?我们不是好哥们吗?”老汉斯苦笑。
“难说。”
阿列克谢喝完了酒,站起身,却将一张面值500的东德马克放在桌面上。
这可已经远远超过一杯啤酒的价格了啊。
老汉斯清楚,一瞬间,他原本颓废的眼神变得如同雄鹰一般犀利,他盯着面前这位年轻人这位黑色眼眸,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用空酒杯压住了那张纸币,并将它拖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张口了,可口中吐出的却是周围酒鬼几乎全部都听不懂的单词。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这次回来不仅仅是来看我这老家伙的。”
是拉丁语。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用只有他和阿列克谢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还是想要那梦中让你追寻的东西?”
“是,那东西是在我这,我可以给你,但问题是,你上头知道你在私自寻找这种等级的危险物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