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人生当中,言峰绮礼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复杂的体验。对接下来一切的兴奋,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不安共同交织混合在一起,化为一杯毒药在他的胸膛之中酝酿。
他抬头望向这小小地下室墙壁上的那挂着的时钟,看着那个秒针一点点的跳动划过一个又一个的数字,等待着命定之时的到来,试图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但最终,言峰绮礼还是失败了。
他将头偏过去,看向了房间中的另一个较之于他现在位置略显昏暗的角落。
在那里,借着昏暗的灯光,言峰绮礼的目光穿透了香烟燃烧的烟雾,看着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正在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的检查着手里的光枪,银色的十字架被随意的挂在他的胸膛上遮在衣领里,相较于那条粗壮的手臂上纹着的双头鹰标志显得是那样的难以引起他人的注意。
关于我的从者是一个来自于万年后银河的历战老兵,而且我还和他一起喝酒抽烟吹牛逼混了六天这件事。
一想到这,言峰绮礼突然感到有点想发笑,一种有趣的愉悦感充斥着他的心灵令其浑身颤抖起来,连双手紧抓着的沙发都不由得凹陷了下去。
当然,言峰绮礼这一异常举动也引得了老兵的注意。
只见老兵先是瞄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间,将嘴角的烟头吐到地上抬脚用力碾了几下,随后才终于将那把一直抱在胸前的光枪横到一旁,用着一种略带许些玩笑的语气询问道:
“怎么,难不成是你这破时钟延时还是提早了?”
“不不不,主要是我突然想起来你最早向我介绍的时候,你说你是一个种地的农夫来着?士兵欧尔。”
抬起手指了指欧尔胸前的那个十字架,言峰绮礼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了他与欧尔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一位神父召唤出了一位农夫,双方彼此之间还拥有着共同的信仰,这是多么有趣的场景?
“那可不算是谎言,神父,就像之前告诉过你的,我在考斯种了18年的田,领着士兵退伍补贴过着我最舒服的那段日子,无忧无虑,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想着今天又该怎样继续下去?”
在谈及农夫的时候,欧尔的脸上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怀念,但很快,那怀念便转化为咬牙切齿的仇恨与愤怒,连接下来所说的话语都带上了几分不雅。
“直到那帮该死的操蛋的怀言者来到了考斯!然后把一切全都化为了灰烬,洛迦的子嗣全他妈的都是些宗教疯子和见鬼的恶魔献祭者!”
“就和外面那个金闪闪的吉尔伽美什一样?”
…………
原本的言语因言峰绮礼的突然插话而停止,死寂取代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氛围,双方都意识到,这或许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了。
“你没必要再继续劝阻我的。”
欧尔率先开口,伸手抓向旁边的光枪重新将其抱在胸中,以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认真道:
“他是吉尔伽美什,而我是他的战帅,我不能坐视着他因一时兴起想要把那杯子里的混帐东西放出来就将几十万条人命当成了祭品!”
“可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吉尔伽美什,他甚至不是你那个世界的人……”
“所以我才更需要去!”
再一次的,言峰绮礼确信了欧尔也是有一些绝不可退让的底线。
尽管他无法理解与描述那种东西,但在欧尔身上,他确实体会到了那种东西的存在。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欧尔原本已经快半站起来的身子向后一倒又重新坐在了沙发上,原本急促的呼吸开始重新放缓了下来。
而借着灯光,言峰绮礼能看到一把仿佛石头般的匕首已经被欧尔紧紧握在了手中,在此之前,他甚至没能查觉那把匕首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这不是事情的重点,我能容忍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一个混蛋、暴君,甚至他是不是人其实我都无所谓的,因为这无关我的事,不会和一个士兵扯上关系。”
“但重点在于,我无法容忍那个家伙对着凡人一口一个杂种的模样,甚至把这里的几十万条人命当做一种笑谈,至少他绝不应该用那个名字来做这件事情!”
至少他所认识的,那个爱着人类整体的“吉尔伽美什”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欧尔抬手,在让他那把匕首更展现出其完整形状的同时也让言峰绮礼意识到了那把匕首究竟有多么的简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认为那只是一块被削成薄片的石头,而欧尔,士兵欧尔,难道他真的觉得仅依靠这样简陋的武器就能够战胜那位黄金之王了吗?
“一片石头?”
言峰绮礼开口,对着他这七天的挚友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兴奋,而这种兴奋感让言峰绮礼更为直观的意识到了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事:
一个神父与一个士兵,他们正在谋划着去杀死那位最古之王,以一种常人所难以想象的方式达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壮举!
只要欧尔真的有办法,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一定会抓住这此生恐怕仅有一次的珍贵机会!
“是,但又不是,不过尽管它只是一个临时塑造出来的伪物,可如果想要用来杀死那个家伙的话还是够了。只要一切真如同你所说的那样:神秘会被更古老的存在所克制。”
或许在很多方面上,他和最常见的普通人都没有什么差距,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唯比古老这一点,欧尔不认为自己会输。
从乘坐阿戈尔号至尼尼微,到见证维京入侵参加奥斯特里茨战役,经历凡尔登与海湾,在泰拉的地表艰难求生,直到最后的考斯之战与复仇之魂,欧尔佩松现如今早就已经遗忘了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对于一位永生者而言,记住准确的时间概念似乎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就连死亡也一样。
他仍然记得自己在复仇之魂号上看到的最后一幕:
那个名为荷鲁斯的怪物朝他走来,黑色的骨骼与漆黑的光芒如烟雾般环绕着它,令人难以忍受,犹如一团活过来黑色的巨物,由内而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光,属于昔日半神的高贵在此刻仅剩下肮脏的堕落。
他站在老友的身前,举起手中的光枪,将手颤抖着放在扳机上直面那个怪物的滔天怒火,脚下是散落一地的帝国塔罗牌,唯有独属于卫兵的那一张在他胸前的衣袋中微微发亮。
欧尔知道自己会死,永生者的本质并不是让他真的无法被杀死,凡事终究是有个极限,而眼前的怪物明显做得到这一点,甚至连他的抵抗在那个怪物的面前都显得是这样的微不足道与毫无意义。
但欧尔明白自己必须如此,他必须为他的老友竭尽全力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秒,他也绝不会让眼前这个怪物越过他,去伤害到他的老友。
“来啊!来他妈的看着我啊混帐!我也是他的战帅!让我们来一场属于战帅之间的真正对决!”
他开始射击,竭尽全力瞄准那怪物的头颅做着徒劳的抵抗,却仅仅只能让光弹勉强接触到那怪物的战甲,在黑暗中转瞬而逝犹如夜风中的烛火,甚至无法做到让那个怪物停下脚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巨大的闪电爪被怪物举起,朝着他所站立的方向挥下……
但那种死亡的感觉并没有到来。
带着猩风恶臭的闪电爪在即将接触到他的那一刻骤然停下,欧尔看着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看到了那突然跪倒在地的怪物眼中挣扎着闪过最后一丝清明与愤怒。
那是这具身躯真正的主人同样在与他一起做着最后的抵抗——荷鲁斯.卢佩卡尔,而并非那个窃取了其身躯的恶魔——尽管只有一瞬间,欧尔仍然目睹到了由那原体所创造的不可思议的奇迹,以及那重新站起,紧握利刃踉跄着却义无反顾冲向了原体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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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吾友,请帮我守护我的首归之子。”
那是欧尔所能听见的来自于他老友最后的请求,也是在他睁眼来到这个世界前唯有记忆的最后一道声音。
而现在,注视着手中紧握着的匕首,尽管只是一个基于现状大概的猜测,但欧尔已经明白了自己会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我向你保证,那个混蛋绝对伤害不了他的。”
轻柔语气中带着的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欧尔站起身来认真检查起自己身上所携带的一切,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即将抵达命定之时的时钟之上。
言峰绮礼伸出手,锋利的黑键隐藏于袖口之中,宽大的教袍之下掩盖着的是对于老师最诚挚的忠诚,他同样也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就像我们一开始计划的那样?”
“暴君与战帅,老师与学生。”
欧尔伸手与言峰绮礼握在了一起,彼此相视而笑,双方就同一件事情达成了共同的意见。
但就在即将分离的那一刻,言峰绮礼还是没能忍住,拉住欧尔的手问出了一个被他深藏在心中至今的问题:
“他是神吗?”
对于欧尔而言,这是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问题,以至于其没人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令言峰绮礼接着补充道: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什么,但如果你所说关于他做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话,他又为什么不能是神呢?”
假设真的有人能够做到传说中神明所做到的一切事情,那他究竟算是人还是神?如果他自称为神,那又如何解释他曾经为人的本质?如果他自称为人,那又如何解释他所做到的事?
言峰绮礼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欧尔也终于给出了他的回答:
“神不会爱着人类,但他会。”
伴随着这句话的吐出,墙壁上的时钟终于抵达了他们所一直期盼着那个时间点,欧尔不再停留,握着他的光枪率先离开了此处,仅留给言峰绮礼一个正没入于黑暗中的背影。
他们已不会再有继续见面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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