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的寒风,瞬间把燕灼华那点“为民除害”的小得意和“有宝贝”的兴奋劲儿冻得一僵。
“闯……闯祸?”燕灼华眨巴着那双还残留着爆炸余晖般亮晶晶的凤眸,指着地上那堆焦黑冒烟的沙匪“残骸”,理直气壮,“我这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替你这正道魁首分忧解难!懂不懂?”
她话音未落,沈清弦的目光却已越过她,锐利如鹰隼般投向那群被炸得七荤八素、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沙匪头目——尤其锁定在那个修为最高、被炸飞最远的元婴初期修士身上。
那人半边身子焦黑,法袍破烂,气息萎靡,正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眼中充满了惊骇、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捂向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用荒漠蜥蜴皮缝制的粗糙储物袋。就在刚才爆炸的瞬间,那袋口似乎被狂暴的气流和灵力冲击掀开了一线,露出了里面一角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刻着扭曲诡异纹路的物件。
那纹路……与玄机阁长老描述的“蚀骨魔纹”,有七分相似!更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古老邪异气息!
几乎在沈清弦目光锁定的同时,那沙匪头目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竟不顾重伤,猛地一拍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激射,同时左手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法诀,口中喷出一口精血,厉声嘶吼:“血遁·影……”
“想走?”沈清弦冷哼一声。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袍袖朝着那沙匪头目遁走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拂。
“嗡——!”
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无形的空间仿佛化作了最坚韧的胶体。那沙匪头目激射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铜墙铁壁,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被狠狠弹了回来,重重砸在滚烫的沙地上,溅起一片黄尘。他刚凝聚起来的血遁灵光瞬间溃散,脸色煞白如纸,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彻底委顿下去,连动根手指都困难。
而就在他被弹回的刹那,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已如鬼魅般掠过他身旁。
沈清弦的身影重新凝实,已站在了那沙匪头目刚才的位置。他修长的手指间,拈着那个粗糙的蜥蜴皮储物袋。袋口敞开,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荒漠材料,赫然躺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呈暗沉紫黑色的骨片!
骨片表面,刻满了繁复扭曲、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纹路,丝丝缕缕阴冷、污秽、带着强烈侵蚀意味的气息正从中不断散发出来,与周围干燥炽热的荒漠气息格格不入,形成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蚀骨魔纹……碎片?”烈风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风霜刻画的皱纹都因惊骇而加深了几分,“这……这等邪物怎会出现在几个沙匪手里?!”
林风也神情凝重,立刻上前一步,从沈清弦手中恭敬接过那块骨片,掌心亮起一层纯净的灵力光罩将其小心包裹隔绝。饶是如此,那骨片散发的邪异气息依旧让他眉头紧锁。
燕灼华也凑了过来,好奇地伸着脖子看。她倒是不怕那邪气,反而伸出纤白的手指,隔着林风的灵力罩,虚点着骨片上的纹路:“咦?这鬼画符看着有点眼熟啊……好像……好像在哪本破书上瞄过一眼?”她歪着头,努力回忆,“叫什么……‘幽什么……冥什么宗’的破烂玩意儿?”
“幽冥鬼骨宗。”沈清弦的声音低沉地接上,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沉重。他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块魔骨碎片上,又缓缓扫过地上那几个面如死灰的沙匪,“上古时期被剿灭的魔道巨擘之一,其传承核心便是这‘蚀骨魔纹’,能污人法宝,蚀人筋骨神魂,歹毒无比。”
他抬眼,看向远处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黑风峡,峡谷深处涌动的魔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粘稠,隐隐与林风手中那块魔骨碎片的气息产生着某种遥远的呼应。
“看来,玄机阁所报的魔纹异动并非空穴来风。”沈清弦的视线最终落回燕灼华那张写满“原来如此”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而夫人你这一炸……”
燕灼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梗着脖子强辩:“我……我炸出线索了!这是功劳!要不是我,你们还蒙在鼓里呢!这群渣滓指不定带着这破骨头片溜了!”
“功劳?”沈清弦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地上那群被炸得只剩半条命、眼神惊恐绝望的沙匪,“夫人可知,打草惊蛇?”
“啊?”燕灼华一愣。
“你方才动静太大。”沈清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这魔骨碎片气息特殊,持有者之间必有隐秘联系。你这一炸,固然灭了这几个小喽啰,却也等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巨石。那幕后可能存在的、持有更多碎片乃至真正传承的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投向黑风峡深处,“必然已被惊动。此刻,只怕正如同受惊的毒蛇,要么蛰伏更深,要么……正在准备更激烈的反噬。”
燕灼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有点道理?她炸是炸爽了,线索是炸出来了,可好像也把藏在暗处的家伙给炸醒了?
一股说不清是懊恼还是不服气的感觉涌上来。她撇撇嘴,小声嘀咕:“那……那现在怎么办嘛!人都炸了,骨头也找到了,总不能把我也炸了赔给他们吧?”
沈清弦没理会她的嘀咕,对烈风长老沉声道:“烈风长老,立刻将此地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地上这些人,”他扫了一眼那群半死不活的沙匪,“带回堡内,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清此物来源、何时获得、是否还有同伙、与黑风峡有何关联!”
“是!盟主!”烈风长老神色一凛,立刻招呼弟子动手。
“林风,”沈清弦转向自己的大弟子,目光落在被灵力包裹的魔骨碎片上,“以此碎片为引,结合玄机阁之前提供的魔气波动图谱,立刻推衍黑风峡内魔纹核心的大致方位和活跃规律。我要最精确的定位。”
“弟子领命!”林风肃然应道,立刻盘膝坐下,将那魔骨碎片置于身前,双手掐诀,道道玄奥的灵力丝线从他指尖蔓延而出,与碎片和周围环境中的魔气波动交织在一起,开始进行复杂的推演计算。
安排完一切,沈清弦才重新看向燕灼华。
燕灼华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焦黑沙砾,那点闯祸的心虚很快又被无聊取代。她看着林风面前漂浮的魔骨碎片,又看看远处魔气翻涌的黑风峡,眼珠滴溜溜一转,凑到沈清弦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味道:
“喂,冰疙瘩……哦不,夫君~”她扯了扯沈清弦的袖角,“你看,那破骨头片这么邪乎,藏在峡谷里的东西肯定更不得了!说不定是什么上古魔宗的宝藏库呢!咱们……进去瞧瞧?”
沈清弦垂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寻宝”和“搞事”的旺盛兴致,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夫人,那是上古魔宗遗迹,凶险莫测,非是寻宝之地。”
“怕什么!”燕灼华一拍胸脯(力道不小,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有本夫人在!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统统炸飞!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正道魁首顶着吗?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进去看看嘛!万一真有好东西呢?总不能白来一趟吧?”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魔宗宝库在向她招手。
沈清弦看着她那副“不进去誓不罢休”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峡谷中愈发活跃、隐隐透出凶戾之气的魔气波动。他知道,就算他不带她进去,以这位夫人的性子,找到机会自己也会偷偷溜进去,到时候惹出的乱子只会更大。
与其让她在未知的险境里横冲直撞,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断交织的光芒。
“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进去可以。”
燕灼华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璀璨的星子。
“但,”沈清弦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燕灼华耳中,“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可擅自离队,不可随意触碰不明之物,更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再随意引爆任何东西!尤其是你的‘百花醉’!若违此令……”他周身那清冷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如极地寒风,“我立刻封了你灵力,把你送回九霄峰禁足百年!”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得燕灼华一个激灵。禁足百年?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她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凶什么凶!听你的就听你的!小气鬼!”
沈清弦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已经完成初步推演的林风。
“师尊,”林风站起身,脸色凝重,指向黑风峡深处一个被浓郁如墨汁般的魔气笼罩的区域,“碎片气息与峡内魔气同源共振最强之处,就在那‘葬魔渊’附近!那里魔气浓度极高,空间也极不稳定,恐怕……是核心所在!而且,弟子感应到,那里的魔纹波动……似乎在刚才的爆炸之后,变得更加活跃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忧急。
沈清弦眼神一沉。果然!打草惊蛇了!那暗处的“蛇”,不仅被惊动,而且很可能正在加速唤醒或激活什么!
“烈风长老,你带人守好外围,启动最高级别防御阵势,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沈清弦语速加快,带着雷厉风行的决断。
“林风,随我入峡!”他一步踏出,月白道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射向那魔气翻腾、如同巨兽之口的黑风峡深处!
“哎!等等我!”燕灼华见状,也顾不上抱怨了,生怕被落下,火红的身影紧随其后,像一道追着流光的烈焰。
林风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三道身影,一白、一红、一青,如同三颗逆流而上的流星,一头扎进了那片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魔气吞噬的恐怖峡谷。
烈风长老站在堡墙上,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翻涌的魔气之中,又看了看地上被拖走的沙匪和周围弥漫的硝烟与邪气,长长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粗糙的石垛上。
“这西极荒漠……怕是要变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