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将盟主府主院照得一片通明时,一股不同寻常的、混杂着硫磺、硝石、以及某种奇异甜腻花香的气息,就开始在回廊庭院间弥漫开来。
沈清弦刚踏出静室,准备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关于“昨日损失”的赔偿清单,脚步就顿在了廊下。
只见主院通往侧院的月亮门洞前,一字排开七八个硕大无比的……藤编行李箱?不,那尺寸,称之为“藤编堡垒”或许更贴切些。
每个都有半人高,鼓鼓囊囊,塞得藤条缝隙里都顽强地探出各种材质的边角料——有流光溢彩的法衣一角,有沉重玄铁打造的古怪器械部件,甚至还有几根一看就年份不浅、灵气充沛的……千年紫雷木?!
而他的夫人,燕灼华,正穿着昨日那身鹅黄衫裙,指挥着几个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杂役弟子,将最后几样东西往最大的那个“堡垒”里塞。
“轻点!轻点!这‘破界梭’的备用核心金贵着呢!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燕灼华叉着腰,声音清脆响亮,精神头十足,完全看不出昨夜被拒之门外的气恼。她甚至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尖还随着节奏一点一点。
一个杂役弟子费力地抱着一捆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形状不规则的长条物体,试图塞进箱子的缝隙里,结果手一滑——
“哎哟!”
那捆东西砸在地上,兽皮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刻满符文的……锯齿状刀刃?
“废物!”燕灼华柳眉倒竖,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了廊下站着的沈清弦。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如同变脸般收起,换上了一副堪称明媚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谄媚?
“夫君!早啊!”她脚步轻快地迎上来,动作自然无比地挽住沈清弦的胳膊,仿佛昨夜那个砸门泼汤的人不是她,“你看,我都收拾好啦!林风那小子说西极荒漠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清弦的目光从那堆堪称小型军火库的行李上缓缓扫过,又落到燕灼华那张写满“期待搞事”的脸上。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平淡:“夫人收拾的……是打算去荒漠开宗立派,还是准备把整个西极都炸平了重建?”
“哎呀,瞧你说的!”燕灼华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小,沈清弦感觉像是被小锤子敲了一下,“荒漠那地方,鸟不拉屎,风沙又大,不多准备点防身、解闷、改善生活的东西怎么行?我这叫有备无患!未雨绸缪!懂不懂?”
她掰着手指数:“你看啊,法衣得多带几套吧?万一打起来弄脏了没得换!法宝得多备几件吧?万一遇到不开眼的魔崽子呢?阵盘阵旗得多准备几套吧?万一……万一我想布个聚灵阵休息一下呢?还有锅碗瓢盆、灵米灵蔬、调料香料……哦对了!”她猛地想起什么,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我还特意带了我珍藏的‘百花醉’!荒漠寒夜漫漫,正好与你小酌两杯,多风雅!”
沈清弦看着她理直气壮、滔滔不绝的样子,目光最终落在那坛被单独放在一个精致小藤箱里的“百花醉”上。
他记得这酒,上次燕灼华喝了大半坛,然后兴致勃勃地要给他表演“凤凰浴火”,差点把偏殿的屋顶给点了。
“风雅……”沈清弦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夫人考虑得确实周全。”
燕灼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沈清弦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院外:“林风。”
“弟子在!”一直候在院门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风立刻闪身进来,垂手听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堆夸张的行李,嘴角微微抽搐。
“夫人的行李,”沈清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精简一下。”
林风:“……精简?”他看看那七八个堡垒,再看看自家师尊平静无波的脸,感觉这任务比让他去单挑魔尊还难。
“嗯。”沈清弦语气肯定,“此去西极,并非游山玩水,亦非搬家。轻车简从即可。”他目光扫过那捆露着刀刃的凶器、那沉重的“破界梭”核心,最后落在那坛“百花醉”上,“只带必要之物。比如……”他看向燕灼华,“夫人日常换洗的衣物,几件护身法宝即可。酒,不必带了。”
“什么?!”燕灼华瞬间炸毛,声音拔高八度,“沈清弦!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收拾半天!你说精简就精简?连酒都不让带?那鬼地方喝风沙啊?!”
沈清弦无视她的抗议,只看着林风:“照做。半个时辰后出发。”说完,他转身就往书房走去,步履沉稳,月白道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沈清弦!你给我站住!”燕灼华气得跳脚,追上去就想理论。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沈清弦衣角的瞬间,一层熟悉的、淡金色的护体灵光再次无声浮现,将她温柔又坚决地隔开。
“夫人,”沈清弦脚步未停,声音从前面淡淡传来,“若再耽搁,误了时辰,荒漠之行,就此作罢。”
燕灼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道消失在书房门后的挺拔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把地面踩得龟裂开几道细纹。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冰疙瘩!小气鬼!活该你一辈子喝枸杞水!”
她猛地转身,怒视着林风和一众噤若寒蝉的杂役弟子,指着那堆行李,气势汹汹:“精简是吧?行!你们!给本夫人听好了!”
——
半个时辰后,九霄峰顶的传送阵台。
银色的符文在巨大的玉石阵盘上流转不息,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阵台边缘,沈清弦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平静地等待着。林风垂手侍立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一阵清脆又带着点气呼呼的脚步声由远及jin。
沈清弦抬眸望去。
只见燕灼华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衫裙,空着双手,只背上斜挎着一个……巴掌大小、绣着歪歪扭扭火焰纹路的、鼓鼓囊囊的芥子袋。那袋子看着朴实无华,甚至有点丑,与她平日的审美大相径庭。
她板着脸,走到阵台边,看也不看沈清弦,只气鼓鼓地盯着阵盘上的符文,仿佛那符文欠了她八百坛灵酒。
沈清弦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确实“轻车简从”了,才淡淡开口:“夫人可准备好了?”
“哼!”燕灼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答。
沈清弦也不在意,对林风微微颔首。
林风立刻上前一步,掐动法诀,激活传送阵核心。阵盘上的符文瞬间大亮,银光冲天而起,将三人笼罩其中。
强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就在视野即将被银光彻底吞没的前一瞬,沈清弦似乎看到,燕灼华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对着某个方向,极其隐蔽地、得意地……勾了勾小指。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
西极荒漠,边缘地带,烈风堡据点。
传送阵的光芒在一座由巨大黄褐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堡垒内部缓缓散去。干燥、炽热、带着沙砾气息的风瞬间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烈风堡的镇守长老,一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修为在元婴中期的魁梧老者,早已带着几名得力弟子恭候在侧。见到阵中现身的沈清弦,老者连忙带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砂石摩擦:“属下烈风,恭迎盟主驾临!”
他的目光扫过盟主身后那位背着个丑丑小布袋、一脸“本尊很不爽”的红衣绝色女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和……了然。显然,关于盟主夫人的“威名”,早已随着翠微峰的烟尘飘到了这苦寒之地。
沈清弦微微抬手:“烈风长老不必多礼。魔纹异动之处在何处?带路。”
“是!”烈风长老不敢怠慢,立刻侧身引路,“盟主请随我来,就在据此三十里外的‘黑风峡’,前日异动最为明显,属下已命人封锁了周边……”
一行人迅速穿过堡垒内部略显粗犷的通道,登上瞭望台。堡外,是无边无际、黄沙漫卷的荒凉景象,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起伏的沙丘之间。极目远眺,可见一道深黑色、仿佛大地被撕裂开的巨大峡谷轮廓,横亘在昏黄的天地之间,正是黑风峡。
沈清弦凝神远眺,眉心微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燕灼华则百无聊赖地靠在瞭望台粗糙的石栏上,伸出两根手指,捻起石缝里顽强生长的一株灰扑扑、长满尖刺的荒漠植物,指尖微光一闪,那株植物瞬间被冻成了一坨冰疙瘩,然后被她随手丢下瞭望台。
“啧,没意思。”她小声嘟囔,目光在荒凉的戈壁上扫来扫去,显然在评估着“散心”和“炸起来不心疼”的具体范围。
“盟主,您看……”烈风长老正要详细禀报黑风峡的具体异状。
突然——
“咦?”燕灼华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疑惑的轻呼。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远处,靠jin黑风峡入口方向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上,不知何时,竟突兀地出现了一座……花花绿绿的、用某种坚韧兽皮和灵木搭建的……帐篷?
那帐篷搭得十分“豪放”,歪歪斜斜,顶上甚至还插着一面用不知名鸟羽做成的、同样歪歪扭扭的小旗子,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帐篷门口,居然还煞有介事地摆着一张……镶嵌着几块劣质灵玉的小茶几?茶几上,赫然放着一套……青玉酒壶和酒杯?
最引人注目的是,帐篷旁边,用几块巨大的、明显是刚刚从附jin搬来的风化岩石,垒砌成了两个歪歪扭扭、颇具抽象风格的大字:
酒馆
字迹潦草,透着一种“老娘就是临时起意随便搞搞”的敷衍感。
烈风长老和他身后的弟子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鬼地方,方圆几百里连根草都难找,什么时候冒出个酒馆了?还这么……有个性?
林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他大概猜到了那丑丑的芥子袋里装的是什么了……这分明是把他家师娘所有“精简”掉的“非必要之物”,都打包塞进去了!这芥子袋的空间,怕不是被塞爆了吧?!
沈清弦的目光从那座在风沙中顽强挺立、散发着“老娘到此一游”气息的“酒馆”,缓缓移到身边燕灼华的脸上。
燕灼华正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上沈清弦的目光,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眼,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
“哎呀,夫君你看!这荒漠里居然还有酒馆呢!真是……缘分啊!” 她刻意加重了“缘分”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赶了这么久的路,人家都渴了!走,咱们去‘照顾’下生意?”
她说完,也不等沈清弦回应,足下一点,火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那座在荒凉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的“酒馆”飞掠而去。鹅黄的裙摆和那个丑丑的芥子袋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宣战的旗帜。
烈风长老张着嘴,看看远去的红衣身影,又看看自家盟主那看不出喜怒、却仿佛萦绕着更低气压的侧脸,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盟……盟主?这……”
沈清弦望着燕灼华欢快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在风沙中招摇的“酒馆”破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认命的无奈。
“无妨。”沈清弦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是迈步走下瞭望台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沉重了那么一丝丝。
“先去……”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涵养,“‘照顾’生意。”
烈风长老:“…………”
林风默默跟上,心中为那家“酒馆”的“老板”,以及即将成为“散心之地”的黑风峡,提前点了一排蜡。
荒漠的风,卷起黄沙,呜咽着吹过怪石嶙峋的戈壁,也吹动了“酒馆”门前那面破旗。
旗子猎猎,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西极荒漠的“平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