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爱子端着一杯灌装的浓缩咖啡,对着电脑屏幕上一片空白的文档,露出了那些被发配非洲的硬核狠人们,面对狮子长颈鹿之类野味时的传统动作。
龇牙ing。
“啊啊啊——!”她把脸砸在键盘上,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
“为什么啊!‘暴走族乐队贝斯手与偶像地下恋情曝光’这种标题明明很劲爆啊!为什么点击率像东京湾的水泥墩子一样沉底啊!”
作为一名以“毒物黑暗”为笔名、混迹于地下音乐圈八卦板块的自由撰稿人,佐藤爱子感觉自己的人生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
写点有深度的乐评?《Rock In》杂志的大门对她这种“三流八卦写手”关得比银行金库还紧。继续扒拉乐队成员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读者老爷们似乎也看腻了。
“可恶的《Rock In》!可恶的编辑老头!可恶的流量!”
她愤愤地戳着手机屏幕,决定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战略性摸鱼。
手指熟练地划开那个罪恶的短视频APP,准备用一些无脑的萌宠视频或者视觉系偶像的“绝美舞台”来麻痹自己受伤的心灵。
“啧,又是这个团,妆浓得能刮下来砌墙……嗯?这个翻唱还行,但高音部分明显在杀鸡……哦豁,街头艺人?这吉他弹得……嗯?”她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连帽衫、戴着大墨镜遮住半张脸的家伙,杵在一条灰扑扑、背景墙皮都快脱落的消防楼梯前。
这造型,这场景,寒酸得连地下乐队排练室厕所的自拍都不如。
“这什么土味开场?”佐藤撇撇嘴,正准备无情划过,“现在卖惨都这么卷了吗?”
然而,下一秒。
铮——!
一声带着粗粝质感的吉他前奏,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穿了耳机,直抵耳膜!
愣是把毒物小姐翻到一半的白眼给按了回去。
这声音…
这撕裂空气的质感…这蛮不讲理的推弦…这像要把琴弦都磨出火星子的力道…
啊对的,对的,我绝对在哪里听过这个riff!
啊,不对!不是这个人。
对于蹭热度的,毒物小姐没有半点好感,手指再次蠢蠢欲动地想要划走。
可是…可是那吉他声还在继续啊!
啊,对的对的…
啊,对什么啊,根本就不对…吗?
陷入左右脑互搏怪圈的毒物小姐,点开了评论区,看到了那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
【是新宿那个吉他大神!《永不消逝》本尊!Blade Runner的前吉他手荒坂朔也!】
“荒!坂!朔!也!”
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那个被Blade Runner踹掉的前主创?!那个歌红到爆炸、本人却神秘得像尼斯湖水怪的家伙?!”
她看着视频里那个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剪辑,再看看评论区那爆炸的流量和疯狂滚动的“大神!”“原唱在此!”“已买EP!”
“真…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佐藤的声音有点发虚,带着点难以置信。她只在各种翻唱视频和混杂着游戏混剪合集里听过《永不消逝》的片段,虽然觉得带劲,但一直以为是某个神秘地下乐队的集体创作。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肝脾肺肾。
要不试听一下看看?
心里是这么想的,手指也是这么做的,飞快点了被置顶的评论区直达链接。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试听?不存在的。
只有明晃晃的购买按钮,冷漠地拒绝着她。
“一个EP!就几首歌!居然要这么多钱?!抢钱啊!”
她在“保住两罐罐装咖啡”和“满足该死的好奇心”之间天人交战了足足三分钟。
期间,她试图寻找免费资源未果,试图说服自己“不就是个前乐队成员嘛有啥了不起”。
但最终,那对真相与八卦从业者的职业素养战胜了贫穷的理智。
“啊!算你狠!”
她发出一声壮士断腕般的悲鸣,闭着眼,颤抖着手指,狠狠戳下了购买按钮。
听着那声清脆的“叮~”,她的心都在滴血。
“荒坂朔也!你最好值这个价!不然我‘毒物黑暗’就算化身键盘侠,也要把你的黑料挖到地心去!”
她一边恶狠狠地诅咒,一边手忙脚乱地连上自己最好的耳机,点开了那首让她破产的《永不消逝》。
当那熟悉的、却比任何翻唱或混剪都更原始、更狂暴、更纯粹的音乐洪流,毫无保留地冲击她的耳膜时……
佐藤爱子,彻底石化了。
“独家!绝对的独家!我要翻身了!!!”她一把抓起手机,对着那个简陋的视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十分钟后…
“不对!怎么有人连他之前在哪读书都挖出来了?!我的独家!”
……
谁都没想到这条近乎低创的视频会掀起如此轩然大波,绕是荒坂朔也自己也不例外。
马不停蹄的打开音乐网站,那条几乎戳破屏幕顶端的、象征着播放与下载量的绿色柱状线,直直撞入他的眼中。
“嘶…”
他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脑袋里残留的困意瞬间便冲得无影无踪。
实时排名:蹿升榜-第1位,摇滚分类榜-第7名。
旁边更是附带了个来自公信榜的词条。
专辑内单曲《永不消逝》,公信榜日榜第30名。
“哈…哈哈…”一声干涩的、几乎不像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知道那个视频会有点效果,但从未奢望过竟会是如此狂暴的反馈!
公信榜是什么地方?那是日岛流行音乐的终极角斗场,是偶像工厂、国民天团和顶级制作人的领地。
诚然,荒坂朔也曾经在blade runner的时候也有过一首登榜的单曲,但那是什么光景?
是乐队还没签约,连个正经经纪人都没有,全靠几个愣头青像卖艺乞丐一样,一个展演厅接一个展演厅,几乎地推的方式死磕出来的!
而现在呢?
没有事务所的倾力砸钱(甚至可以说宣传部门在拖后腿),没有偶像光环加持,没有精心设计的“人设”。
只有一首在展演厅里被意外点燃的摇滚作品,一个简陋到寒酸的短视频,一句平板得像超市促销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一定听过我的歌”。
然后,它就硬生生、蛮横地、用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方式,把公信榜的大门给撞开了!
巨大的荒谬感过后,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亢奋。
不行,得点根华子消消火气。
荒坂朔也满身找烟,手机却突然在掌心狂震。
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司马都那竭力维持平稳,却依旧被什么东西紧绷的声音就迫不及待的钻了出来。
“荒坂君!醒了?看到数据了吗?”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荒坂朔也把手机夹在肩与头当中,一边往拿着烟盒往外走,一边含糊地应着:“啊…刚看到。”
妈的,手别抖啊。
手指因为莫名的亢奋有点不听使唤,那个华子半天没掏出来。
“意料之中。”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努力想压下那点得意,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
这感觉…比第一次在展演厅听到满场尖叫还上头。
不是虚荣,是一种“老子就知道这玩意儿能行”的、被验证了的狂喜,混杂着一种“操,真他妈成了?”的荒谬感。
司马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罕见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效果远超预期!荒坂先生,你简直就是天才,这种模式…”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病毒式传播!低成本,高爆发!精准切入信息差和好奇心!这完全可以作为经典案例写进教材了!下一次,我们完全可以…”
司马都有些语无伦次,不过简单翻译一下就是,必可活用于下次。
作为‘创始人’的荒坂朔也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用给其他人宣传够悬。
这次之所以能有现在的效果,一方面归功于银手那老混蛋的曲质量够顶,武侍全集的含金量无需多言,在网上的传唱度本身就高到离谱,形成了巨大的“歌红人不红”的真空地带。
另一方面,他本人那副“爱谁谁”的混不吝气质和简陋到极致的视频形式,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和真实感,这在过度包装的偶像工业里反而成了稀缺品。
天时(歌曲热度积累)、地利(短视频算法红利)、人和(他本人特质+司马都的执行力),缺一不可。换个人,换个时机,复制这奇迹?难。
“嗯…嗯…挺好…你看着办…”
他含糊地应着,一边用牙齿磕开烟盒,叼出一根,又开始满身拍口袋找火机。
那点被数据点燃的亢奋还在血管里突突地跳,急需尼古丁来安抚一下这过载的神经。
该死,我火又放哪了。
司马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荒坂先生,你又在找打火机吧?”
荒坂朔也叼着未点燃的烟,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司马都的精确打击。
明明才认识不到半个月来着。
他放弃了找火,捏着那根孤零零的华子,终于把注意力拉回电话上,“行了行了,知道了。数据挺好,辛苦你了,司马小姐。”
他顿了顿,听着对方那边细微的、压抑的呵欠声,语气放平了些:“熬了一宿吧?赶紧去眯会儿。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
司马都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应道:“…好。”
那声“好”轻得像叹息,带着点被强行按下开关的顺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荒坂朔也正要把“对邦的事等你睡醒再说”甩过去,司马都的声音却又追了上来:
“还有一件事。SICK HECK的岩下志麻小姐,下周需要做手腕的腱鞘囊肿微创手术。今早正式通知我,乐队暂停活动至少两周。”
“操!”
这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腱鞘囊肿?微创手术?两周?录EP那会儿手腕就不对劲了,这死丫头还真能扛!
但下一秒,这股无名火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点后怕的…庆幸?
“啧。”他又砸吧了一下嘴,这次声音低了些,更像是对自己那点别扭情绪的确认。
还好当时硬塞了活络油和护腕,还好在居酒屋台阶上多看了那一眼。
要是真让她这么硬撑着,把《红》那能把人手腕敲断的鼓谱死磕下去,现在怕不是得直接进手术室打钢钉了。
“荒坂先生?”电话那头,司马都的声音带着询问,似乎察觉到了他异常的沉默。
“…知道了。”荒坂朔也的声音有些发闷,冰凉的触感终于回馈到指尖,是那个煤油打火机的金属外壳,“让她安心养伤。对邦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烦躁依然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
但那股意外的、因志麻“听话”而产生的松懈感,却也实实在在地中和了那份焦虑。
就像一团乱麻里,意外发现其中一根线头被理顺了,虽然整体还是乱,但至少没那么让人绝望了。
“好。我会转告岩下小姐。”司马都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那…我先去休息了。对邦的具体安排,下午再详细讨论?”
“嗯。”荒坂朔也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依旧在疯狂跳动的通知数字和那条刺破屏幕的绿色曲线。
公信榜第30名。
巨大的成功近在咫尺。
复仇的舞台也已搭好。
可偏偏,最关键的队友之一却倒在了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