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飞花一整天都在忙着处理订单。
对她来说，今天，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处理生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来退款的人比预计要少得多。
飞花甚至都不必借助父母的力量。她仅凭手中现有的可支配资金，就轻松填补了所有回退订单。
事情突然变得如此容易。
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平日做生意，积攒了良好的口碑……
或许是因为，顾客们大都是善解人意、体谅商家的好人——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昨天接待了那群讨债上门的客人后，自己的现实身份被传开了。
『空海大学学生会副会长』。
这个名头，就是如此的有分量。
若是换成其它任何一所高校，飞花的职位大概也只会被大家当成虚有其名、不干实事的空壳吧。
可谁让她偏偏是空海大学的学生呢？
飞花其实很想用个人能力解决这次债务困难，以此锻炼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但既然大家都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来交涉，那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敬意好了。也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完好消息，就轮到了坏消息。
今天，千露没有再给回自己信息。
这固然在飞花意料之中，却也还是让她有些难过。
就算不想告诉自己行踪，哪怕回复个早安晚安之类的也好啊……
千露，你就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吗？
……没办法。
飞花只能继续自我催眠，拼命说服自己：
『她只是一个人去虐杀怪物了。她绝对不是讨厌自己，更不可能背着自己和别的女人去玩乐……』
就这样，在不安的状态下，飞花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
又过了一天。
在关服公告发布的第三天，飞花得到了两个消息。
——全都是坏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一如既往：千露始终沓无音讯。
对此，飞花不但没有麻木，反而愈发焦虑。
要不是看到好友列表里千露仍然在线，她真的要怀疑千露是不是无法承受关服带来的打击，要做出什么傻事了。
这个猜想确实有些夸张。但若是和第二个坏消息结合起来看，那就有点真了。
——就在今天上午，空海市官方新闻电视台播出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专题节目。
主持人、专家学者、甚至议员齐聚一堂，全方面讨论并批判了电子游戏《奇迹之境》的种种违规行为。
其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坚决，和空海市治安局前些日子联动游戏内人物进行普法宣传时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官方的反差如此巨大，令人不得不猜想：
这背后究竟是否有人偷吃了别人的蛋糕？又是否存在种种激烈的权势斗争呢？
尽管猜不到幕后的事情，官方明面上的态度已经不能再清晰：
《奇迹之境》，死刑。
它不会再次开服了。
也不会有奇迹般的复活了。
飞花个人倒是没太大所谓，但她无比担心千露看到这则消息后的反应。
千露……
你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时间来到当天傍晚。
飞花受邀前去参加了一个玩家间自发组织的会议。
会议发起者，是游戏内综合实力最强的公会——星冕公会的会长，凯恩·奥古斯都。
当飞花准时来到位于冒险者公会二楼的大型议事厅时，她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身负巨斧的狂战士、用长袍遮拢全身的法师、在腰间别着金属制手枪的枪手……
短短几分钟内，奇境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公会的会长，都陆续抵达了此处。
而在所有人都落座完毕后，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金发蓝瞳的英俊青年便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
——来人正是凯恩。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年纪。身穿做工精良的轻便铠甲，腰间佩着一把华丽的长剑，脸上还挂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简直像是个从故事书中走出来的王子。
组织者一出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便立刻停止了交谈。
“欢迎各位的到来。”
凯恩走到议事厅的讲台前，环视众人，目光短暂地在飞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用温和而有力的声音宣布道：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会议吧。”
*
——会议效果并不理想。
虽然调子起得很高，又是专门包下最高规格的议事厅，又是集结了二十几个知名公会的话事人。
可一旦谈到具体问题，大家的意见就变得四分五裂起来。
凯恩举办这场会议，其核心议题有两个：
一、面对奇境关服带来的财产损失，玩家应该如何维权；
二、为了纪念这款短命而又惊艳的游戏，在奇境关服前夕，玩家们是否可以聚集起来，举办一个盛大的告别活动，为游戏画上圆满的句号？
对于第一个议题，大家七嘴八舌地谈来谈去，最终也没商量出行之有效的方案。而有关第二个议题的争吵更是激烈——有人说要办一个异世界特色的纪念晚会；有人说要集合所有玩家，趁着最后的时光往地图边境的高墙拼命探索；还有人干脆从根本上反驳凯恩的提议：为什么要办群体活动？反正游戏都要没了，大家想干嘛干嘛去不就好了？
争论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此期间，飞花没发表一句意见，甚至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是无聊。
首先，第一个议题。
《奇迹之境》目前看来是被官方直接要求关服的。这很显然属于异常情况，玩家大概率维不到什么权。
至于第二个议题。不管会议最终敲定了怎样的纪念活动——
如果没有千露一起参加，那到底有什么纪念意义？
千露啊……
千露。
失而不得的少女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纷乱的争吵声逐渐远去。
不知不觉间，飞花不知第几次开始回想起与千露相处的点点滴滴。
此类走神的状况，她这几天没少犯。
而今天，则是思念最为强烈的一次。
……
思绪万千，无一不映着绿发少女的容颜。
最终，飞花的记忆，定格在了她们初次线下见面时的样子。
*
两个月前的某天上午。
飞花和同公会的人一起下副本，意外碰到了一只强力隐藏BOSS。
她所在的公会名叫“红枫”，是空海大学电竞社在《奇迹之境》所成立的玩家团体。
虽然成员们都很活跃，但毕竟只是大学生，与那些将游戏视作职业的顶尖公会相比，终究还是有着不小实力差距。
因此，在挑战那些高难度、甚至从未有人攻略过的副本时，他们偶尔也会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
——就比如眼前的这个BOSS。
“苏加特，冰灵魅影”。
『超高机动性』
『大范围攻击招式』
『干扰视线与行动的冰雾』
『能制造迷惑性分身』
『攻击方式皆为远程的法师怨魂』
种种光看一眼就头疼的特性叠在一起，令参与攻略的玩家们苦不堪言。
就在众人节节败退，有人萌生放弃之意，有人坚持死战到底；争执声在队伍频道中此起彼伏，阵型眼看着又要保持不住的时候——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穿破冰雾，骤然冲到了战场最前方。
那是个身披灰色长袍的娇小少女，一头墨绿色的卷发在激烈的气流中肆意飞扬。
正是千露。
在三分钟前，飞花向她发出了求救信息。
于是，千露立刻用尽传送卷轴和加速道具等所有手段，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直接找到了BOSS的真身，并和它缠斗在一起。
有了千露的压制，锁定BOSS真身变得异常容易。大家一鼓作气加大火力，控制与输出技能一齐发射，不一会儿就击杀了身板脆弱的法师亡灵。
初见的隐藏BOSS战，就这么被一个少女给轻松逆转了。
战斗结束，大家一边击掌庆贺，一边谈论着突然出现却又不知何时离去的神秘少女。
有人透露这是柳荫副会长搬来的救兵，大家便立刻恍然大悟，称赞起柳副会长的人脉。有人感叹这游戏还有大家不知道的高手，还有几人起了八卦之心，猜测着飞花和她之间的关系。
至于飞花本人……
在简短地和公会会长打过招呼后，她就早已急匆匆地离开，前去追寻远去的千露去了。
*
战场不远处，一片静谧的雪松林中。
千露正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松树下。
她已经解除了潜行状态，正在系统面板上查看自己的状态栏。
“辛苦啦，千露。”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露抬起头，看到了飞花那张熟悉的、带着温暖笑意的脸。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给你治疗了。”
飞花在她身侧跪下，语气理所应当：“我给你的buff效果还没结束呢。我能感觉到你受了伤。”
千露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臂上。
冰属性BOSS，其身旁的温度低的可怕。
少女原本白皙的皮肤不免受到了冻伤效果，正泛着几块淡淡的青紫色。
“……小伤而已，我自己喝瓶药水就行了。你快回去吧，他们还在等你分战利品。”
“不——行。”
飞花拉长了声音，拒绝千露的拒绝。
她操控治疗法阵在千露身下缓缓展开，又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千露背上。
“……”
千露只能沉默地接受这份善意。
温暖而舒适的能量从背后传来，流遍身体与四肢，驱散了寒冷和伤痛。
不一会儿，千露的生命值和异常状态就都完全恢复了。
可飞花却没有把手放开的意思。
她反而顺势向前一倾，伸出双臂，直接将千露娇小的身躯环抱在了怀里。
淡淡的薄荷香气与少女特有的体香萦绕在飞花的鼻尖。怀中的身躯很纤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不免让人心生怜爱。
千露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感到不解。她偏了偏头，墨绿色的发丝蹭过飞花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
“……这是更进一步的治疗方式吗？”她问。
“不是哦。”
飞花轻笑，将脸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抱抱你。”
“……”
千露仍然不能理解。
但她没再说话，也没推开飞花——就如同往常一样。
……真可爱啊。
飞花不免在心中感叹。
“今天多亏了有你帮忙。”她柔声说道，“谢谢。”
“不用谢。反倒是我该谢你才对。”
千露的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来：“参与击杀BOSS，我也能分很多经验值。而且……”
“而且？”
“帮朋友的忙，这是应该做的。”
朋友？
朋友啊。
飞花的确有很多很多朋友。但听到千露这么说，她却还是感觉心中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了。
如果自己会这样想的话——
“既然我们是朋友，”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要不要线下见个面？”
“嗯？”
“就当做是谢礼，我请你吃饭吧。正好之前朋友送了我一张自助火锅优惠券，双人的。我一直都没机会用呢。”
“不行。”千露拒绝。
“欸……”
——想要和千露在现实中见一面。
这念头其实是飞花偶然间产生，又随口说出来的。
但既然都说出口了，那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反正就算千露再怎么孤僻，再怎么不擅长社交……自己对她而言也是最特殊的人，对吧？
只有自己能和她正常交流。
只有自己能和她靠得如此近。
如果能和她在现实中见面，那就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自己为什么非要印证这一点呢？』——飞花其实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没做太多思考，只是更紧地抱住千露，像最亲密的闺蜜一样，对着少女低声耳语：
“为什么不能出来？我请你哎。你不用掏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是因为我住的离市中心远……”
“我可以给你叫网约车。车费我出。”
“可是，我从来没出门吃过饭……”千露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的，出门吃饭又不需要提前学习什么东西。坐在那里，张开嘴巴不就行了？哎呀……来嘛，千露！”她摇晃起千露的肩膀，“优惠券等下周就过期了！”
“那，那也不一定非要我去吧？你有那么多朋友，随便拉一个不就好了……”
“可我只想和你一起吃。”
“……！”
千露身子一颤。飞花也为自己突然的直球发言吓了一跳。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只想和你一起』……
如此直白的话语，简直就像是在对情人撒娇一样。
她们明明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吧？
但说到底，都是因为千露平时太没有边界感了。就算是被当成宠物一样摸来摸去都不会有任何意见，被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反应——就是因为这一点，自己的举动才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大胆。
正所谓平时没感情的人表露出些微情绪才是最有魅力的时刻，此刻的飞花算是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自己刚刚似乎有些过于大胆了。
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假如千露会因为自己的出格发言而困扰的话，那她……
“好吧。”
终于，千露小声说道。
“嗯？”
“其实……呃，”千露的脸颊微微发红，“我只是不习惯出门，不是讨厌和你吃饭。”
——她答应了！
刚刚的忐忑与后悔骤然烟消云散。
不讨厌？
那就是喜欢！
飞花兴奋地抱紧了怀中的少女：“真的吗？你真答应了？那就千万不能反悔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好好……”
千露无奈地叹息。
在这之后，她们很快便商议完了相见的具体细节。包括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有没有顺路的交通工具，以及需不需要增添别的娱乐项目……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飞花一直说个不停，千露偶尔补充两句意见，而后又在飞花甜腻的劝说声中不得不点头同意。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方便给千露订网约车，飞花还轻松地拿到了千露在现实世界的详细住址。
那是个位于空海市旧城区的，颇有年头的老旧小区。
究竟是千露对个人信息没有防备，还是她格外信任自己这个仅在网络上见过面的好友呢？
虽然很可能是前者占大头，但这也足够让飞花心中多一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了。
……
于是，两天后。
当柳荫提早半小时到达了约定地点——一家位于市中心大型商场五楼的知名火锅店时，她便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店门口的，头戴奇迹之境周边鸭舌帽的，身穿奇迹之境周边短袖短裤的，脚踩奇迹之境周边凉鞋的，肩挎奇迹之境周边挎包的，墨绿色短卷发的娇小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