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出租屋的百叶窗缝隙间渗进来,像一条条细长的金线,将榻榻米割裂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泽川悠一在霉味和面包的甜腻气息中睁开眼,脖颈后的汗渍还未干透。他又梦见了那片雪原,冰碴刺进指缝的触感无比真实,可每次试图抓住那片苍白的记忆时,总会有模糊的笑声从指间溜走。
“早安呀。”
少女的声音清亮如檐角风铃。
悠一猛地撑起身子,看见小葵正跪坐在矮桌旁,指尖捏着半块掰开的红豆面包。她白裙上的樱花瓣依旧鲜艳欲滴,仿佛刚被人从枝头摘下。
“为什么……?”
悠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与魇怪战斗的疲惫还在骨髓里游走,他分明记得自己锁了门:“幻魂不可能自主实体化,更不可能在实体和灵体间切换。”
小葵歪头轻笑,发梢扫过窗格投下的光斑:“因为我是特别的?”
她将面包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快的节奏:“要趁热吃哦,这是我从楼下刚买的。哼哼,悠一君总是忘记照顾自己呢。”
“你好像很喜欢吃红豆面包。”
小葵清澈的双眸闪过一丝笑意:“悠一君也不例外哦?”
这是第几次了?悠一盯着她裙摆上永不凋零的樱花。自一月前的某个雨夜开始,这个自称“小葵”的少女就像影子般始终跟随着他。
她能在实体与灵体间自由切换,甚至能触碰现世的物品——方才被她捏过的面包包装袋上,还留着浅浅的指痕,简直与魂守毫无区别。
然而能够让幻魂实体化的,只有魂守的魂器。在这过程中魂守本就必须承担较大的消耗,更别提让一名残魂随心所欲地保持实体化。
这也是悠一为何最多允许幻魂用二十四小时来弥补遗憾的原因。超过这个时间,他将因残魂的快速消耗而迅速衰弱。
可是,悠一并未因眼前的少女而付出任何代价。
“告诉我真相。”
他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布料下的肌肤冰凉柔软,像捧着一汪随时会蒸发的泉水:“我的《第一圣典》根本没有锚定你,为什么你能实体化?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呼吸蓦地一滞。当小葵垂下眼帘时,他竟在她睫毛的颤动中读出一丝悲怆——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因为,”她轻轻抽回身子,笑容重新绽开:“我想看悠一君收集满一百片残魂的样子呀。”
“到那时我就会消失,”悠一不解地看向她:“你究竟想让我想起些什么?”
望着小葵笑意盈盈的脸庞,悠一忽然有些失落。
倘若开启残响议会的话——
所谓残响议会,就是历任魂守消散后的意识集合体。只需消耗一枚刚收集到的残魂,魂守就能够与这些前辈交流。
“这样做真的好吗?”小葵忽然将脸凑到他鼻尖前,近得能看清她瞳孔中流转的银辉:“我是独属于悠一君的幻魂,没有人能从你这里把我夺走哦?”
他触电般后仰,后脑勺撞上咯吱作响的壁橱。少女咯咯笑着站起身来,裙摆在晨风中飘动:“今天可是周末!我们去浅草寺喂鸽子吧?或者新宿的猫咖?”
“不去,”悠一扭过头,摆出一副臭脸:“我要补觉。”
话音未落,小葵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不停地摇晃起来:“难得的好天气,就一起去嘛!”
片刻之后,悠一终于妥协,举手投降。
“小祖宗,我服了你了。”
XXX
涩谷站前的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某偶像团体的新曲。电子音浪与人群的喧嚣混作一团,将悠一淹没在声浪的漩涡中。
小葵拽着他的袖口穿梭在人流里,发丝间跃动的光点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当然,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普通情侣的日常。
“看这个!”她突然停在抓娃娃机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粉色玩偶堆里躺着只歪嘴柴犬,黑纽扣眼睛被霓虹灯映得发亮。小葵的双眼闪烁光芒:“和悠一君小时候养的小八很像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骚动,可当他凝神捕捉时,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雪影。
成为魂守的代价,就是失去一切记忆和留下的痕迹。但对于他们这帮活死人来讲,或许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两枚硬币。”小葵不知何时变出零钱,眼睛弯成月牙:“试试看?”
金属爪坠落的瞬间,悠一忽然瞥见玻璃上的倒影——少女的轮廓如水纹般晃动,而自己的身形却像被橡皮擦抹过般,只剩下一片稀薄的灰色影子。
一阵心悸骤然袭来,他猛地转身,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抓到了!”小葵欢呼着举起柴犬玩偶,没注意到他格外苍白的脸色。
XXX
暮色爬上晴空塔尖时,他们拐进了神乐坂的老街。
石板路两侧的纸灯笼次第亮起,将小葵的白裙染成暖橘色。她捧着章鱼烧蹦蹦跳跳,滚烫的酱汁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
“那边!”她突然指向巷尾的神社。
褪色的朱漆鸟居下,有个穿水手服的少女正仰头望着御守架,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晚风拂过时,她脚边的蒲公英突然齐齐转向悠一的方向。
“您好……”少女闻声回头,胸前的金属校徽闪过冷光。
她左耳戴着枚鸢尾花形状的助听器,在瀑布般的黑色长发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是雨宫铃奈。”她屈膝行礼,衬衫袖口露出缠满绷带的手腕:“能请您……听听我的故事吗,魂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