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黑石堡
新星历,1004年,春——
故事回到马丁和茉莉这边。
鹰巢镇右行二十里
盐沼镇右行五十里
黑石堡左行一百里
不对啊,我们不是要去白水镇吗?白水镇在哪?
马丁和茉莉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翻出地图来。两人目不转睛的看了一阵子,然后马丁说道:“方向走歪了,去找腿哥儿应该两个路口前往西,我们选择去了西北,然后围着山脚绕了个大圈。”
茉莉眨了眨眼睛,说:“那折返吗?”
“嗯,也行。”
于是他俩临时改变计划,决定先去黑石堡,再去找腿哥儿。
经过三天风尘仆仆的旅行,马丁和茉莉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黑石堡。
正如其名,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建筑都由一种本地开采的、颜色深沉的岩石砌成,
河上架着几座同样由黑石砌成的拱桥,连接着被河流分割开来的东西两城。
西城显得更为古老拥挤,街道狭窄,房屋密集,空气中弥漫着生活的气息与淡淡的煤烟味;东城则相对开阔,道路更宽,能看到一些更为气派的建筑,似乎是行政或富裕阶层的区域。
两人牵着驮运行李的马匹,随着人流走在西城的石板路上。马丁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麻布衣服,将那柄惹眼的双剑用布仔细包裹起来,背在身后,只在腰间别着惯用的斧头,看上去就像个进城寻找活计的壮实农民。茉莉也穿着朴素的亚麻裙,用头巾包住了头发,只露出下巴,紧跟在马丁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黑石堡的风土人情与他们离开的野驴镇截然不同。
街上的人流密集,口音也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人类,他们还看到了几个身材粗壮、胡须编成辫子的矮人,背着沉重的工具箱,步履匆匆地挤过人群,大概是来此交易矿石或购买工具;在靠近河边码头的地方,还看到几个绿皮肤、獠牙微露的兽人,赤着膊,一身肌肉,在吆喝声中搬运着沉重的货物。
这里的居民似乎偏爱深色或灰色的衣物,或许与本地盛产的黑石有关,又或是常年烧煤取暖染上的印记。街边的小贩叫卖着各种马丁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用黑油煎炸、撒着红色辣粉的河鱼干;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烤得焦黄的不知名坚果;还有小孩子们手里拿着的、用彩色丝线缠绕的、形状古怪的小石哨,吹起来发出尖锐的鸟鸣声。
……
在西城一条偏僻、略显破败的小巷里,马丁和茉莉用几个银币租下了一间简陋的阁楼房间。房东是个眼神浑浊、掉了几颗牙的老太婆,收了钱后便不再理会他们。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和两把摇摇晃晃的凳子。墙壁上糊着发黄破布,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地上满是干结的油泥、灰尘甚至是老鼠屎,空气里一股发霉的臭味。万幸的是采光还算凑合。
马丁糙汉子一个,住哪都行,有张床就能睡,但他觉得亏待了茉莉,不由得说:“要不换个地方?”
茉莉却说:“为什么要换啊?这里性价比高,还有厨房和茅厕,虽然脏了点、破了点,但其实很不错的。”
马丁说:“可我想让你住好点,咱们可以多花点钱,去住酒店。”
马丁看着这个破屋子就头疼,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茉莉却干劲十足,她用头巾将头发扎成干练马尾,撸起袖子,说:“开干!”
马丁自然不会看她一个人劳动,也跟着帮忙。两人相处几个月已有默契,茉莉发号施令,他丢掉大脑,只负责干活。
老马收拾完床上用品,回去一看,就见茉莉正叼着钉子,给桌子加固三角架。而地板扫干净了,拖了一遍,水痕犹在一点点蒸发;桌子、椅子和床板也全都擦过。
“木工活让我来吧?这是男人的活!”他说。
马丁很惊讶,说:“我们不会常住太久,也就……一个月左右吧?”
“好,我这就去!”
马丁飞奔下楼。
说实话,如果只有老马一个人,随随便便就住了,渴了喝个大水,饿了弄个挂壁面,没钱就街上去打零工,干一天休三天,怎么着都能过。
……
两人中午来的,那时候,这个小破屋还和猪圈一样脏。
此刻是晚上,屋子已经焕然一新,空气清新、地板整洁、家具干净,甚至那破木桌子上都铺了一张花桌布。
躺在床上,马丁就觉得茉莉身上的香味扑鼻而来,简直比真的茉莉花还要沁人心脾。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正巧切开茉莉侧脸的轮廓。她轻轻翻身,黑色长发在枕套上铺成丝绸瀑布。透过睡衣的宽松领口,能看到那蜜色肌肤的光滑肩膀,安静的黑夜中传来少女有节奏的呼吸声,她似乎毫无戒心的入睡了。
马丁看着那少女咽了口唾沫——这谁睡得着啊?
这几天奔波太累,他没有半点其他的心思,就这样,一睁眼就已是天光大亮。
“茉莉?”马丁喊她。
“呀!” 茉莉被吓得蹦起来。
马丁也是一惊,连忙说:“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
“没事没事,集中精神做事情的时候就很容易被吓到。”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胆子真的很小。
此时远方教堂传来三声钟响,代表早上八点。马丁就问她:“几点起来的?”
“五点钟吧。”
“起这么早?是不是我打呼噜吵到你了?”
她摇摇头,说:“不是,我就是很激动,睡不着。”
“激动?”
茉莉转过身来,阳光斜照在她脸上,那少女露出羞涩的笑容,说:“头一次来到新城市旅行,当然很激动啦,而且一想到明天有好多事情要做,我也会兴奋的睡不着,所以就早早起来打扫卫生,准备早餐什么的。你看,我提前做完这些杂事,我们不就能去做其他有趣的事情了吗?”她耸了下肩膀,“哦,锅里的土豆汤可以喝了,我还做了一些烤饼。”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将这么好的女孩逐出家门?这些家伙真该死啊。
此时,马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转头一看,是那个房东老太婆,她佝偻着腰,阴沉着脸,像是别人都欠她钱一样。
房东看着眼前的景象十分惊讶,旋即瞪着眼睛说道:“你把那破地方收拾了?我可不会付你钱的!”
茉莉脸色一变,躲到马丁身后。马丁一听这个也不高兴了,心想:这是什么话?帮你白白打扫屋子,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当我们讹诈你?
“你这老毕……”
他撸起袖子,正要理论(干架),忽然感觉茉莉在后面拉他袖子。旋即,马丁听见茉莉用精神沟通说道:“主人,我试试。”
“你来?”
“既然要在这里住,最好别跟房东闹僵,我试着交涉一下,不行的话,你再来。”她有点紧张的说道。
于是马丁让开一步,茉莉来到前面,她行了一礼,说:“我不是为了找您要钱,收拾厨房是自己要用,我还煮了早饭,想请您一起吃。”
面对这耀眼的善良,那驼背老太婆半天没说出话来,憋了许久,道:“也好,如果你把茅厕也打扫了的话……”
“好耶!”茉莉攥着拳头,小声庆祝。
茉莉本就有打扫全屋卫生的打算,现在还有打折优惠,可以说是白捡钱了。
老太婆点点头,旋即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马丁,说:“你娶了个好女人,想必是山神保佑你。”
等那老人走后,马丁说:“换做我就来硬的了。”
茉莉摇头,说道:“不用来硬的,那老婆婆怕我们。”
“怕我们?”这个回答让马丁惊讶,“我还以为她要讹我们。”
茉莉就解释说:“你这么强壮一个男人,那孤寡老人当然会怕。野兽害怕会炸毛,人也一样。”
“何况未来一个月,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是那老人心胸狭窄,以后给我们使点阴招,咱俩就有苦吃了,跟房东关系处好点,对我们有好处。”
随后,茉莉做了三份早餐,给那房东也拿了一份。老太婆这次喜笑颜开,一改从前的阴郁,还拿出自己珍藏的糖果送给了茉莉。随后说:“算了,厕所的脏活,让我这老太婆自己弄吧,放心,房子照样给你们打八折。”
她顿了顿,又一脸慈祥的说道:
“我孙女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去吧,去吧,好孩子!”
……
早餐过后,两人便上街去了。
今天上街只有一个任务:花钱!
狠狠的花钱,最好把带来的1000金币全花了!
为什么要花钱呢?
一来,出门带金币太多,不安全。
二来,就是钱必须转化为战斗力才有意义!乱世之中,有钱就得提升战力,不然钱留着做什么?给屯枪的邻居当粮仓?
至于花钱买什么,两人早有计划了:现阶段,财富全用来给茉莉提升力量!这是最有性价比的策略。
茉莉练级有三种途径,简单来说:
第一:练级!打魔兽,吃料理,补充生命力,再加上一些修行,然后完成进化。进化共七阶,现在的茉莉处于二阶。能飞、能施法、身体素质相当于人类中佼佼者。显然,这还远远不够!
第三:装备!武器、铠甲、魔杖、魔法卷轴、魔药……各种能提升战力的东西都行。
练级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但魔法材料和装备都可以靠钱解决。
现在两人决定到黑石堡的河湾市场去,采购一些施法材料,顺便看看装备。
两人上了街,边走边说。
茉莉先前说过,没有材料就不能施法,各种材料都需要补充。马丁看了一眼茉莉列出的清单,忽然发现,所有材料都要买,唯独没有隐身术。
怎么回事?茉莉最常用的就是隐身术了。
他问道“为什么隐身术不用?”
“你不是说,初级魔法必须要材料吗?”
“嗯……这个是特例吧。”她回答道。
马丁对于魔法是个外行,但他直觉上认为:茉莉很有魔法天赋。据他观察,茉莉施法从未失败,吟唱很快、甚至不用吟唱,再加上不用材料就能施展隐身术,这些都说明了她的非同寻常。
然而当马丁询问她“你有没有可能是个隐藏的天才?”的时候,茉莉却在苦笑,说:“是别跟我开玩笑啦,主人,如果我有魔法天赋,怎么会被逐出家门呢?”
也是。
马丁没有再细究这件事。
……
白水镇并不算大,一条运河穿镇而过,连接着南北水路,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货物中转站。码头上终日喧嚣,搬运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水手号角声混杂一起,热闹非凡。河岸两侧店铺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鱼腥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此时,一个穿着普通亚麻布商贩服饰,面容被兜帽半遮的女子,正不动声色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叫卡斯拉,隶属于“荆棘军团”,顶头上司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阶影主——艾丽希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奉命寻回离家出走的茉格莉安娜公主殿下。
卡斯拉伪装得很好,言行举止与一个普通的行商无异。她在镇上几家酒馆和旅店转了转,不着痕迹地打听着消息。凭借着天生的敏锐和荆棘军团特有的情报搜集技巧,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叫“长腿猎人”的半精灵。
是夜,月色朦胧。卡斯拉如同鬼魅般潜入了码头附近一间简陋的工棚。长腿猎人刚刚结束一天劳累的工作,睡得正沉。卡斯拉无声无息地靠近,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查的黑雾,轻轻点在了猎人的额头。
熟睡中的长腿猎人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告诉我,马丁和那个魅魔女孩,茉格莉安娜,在哪里?”
被催眠的猎人木然地回答:“不知道。”
卡斯拉眼神一凝:“没来?他们不是说要来找你吗?”
“不知道。”
“你上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卡斯拉沉默片刻,换了个问题:“那个叫马丁的人,他和茉格莉安娜公主,签了灵魂契约,对吗?”
“不许说这个!”卡斯拉怒道。
猎人沉默。
卡斯拉的心沉了下去。
公主殿下确实做出了这等荒唐事,而且,他们为什么没来白水镇?
卡斯拉皱紧了眉头,冷静下来,心想:这事很离奇。
茉格莉安娜公主殿下虽然血统高贵,但性格单纯胆小,绝不可能有如此机警的反应。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个叫马丁的屠夫身上?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临时改变路线,故意避开白水镇?
卡斯拉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也可能超出了她一个三阶战士的处理能力。这不再仅仅是寻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公主那么简单了。
没有丝毫犹豫,卡斯拉离开了工棚,来到镇外一处僻静的河岸。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特制的黑色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迅速写下密信,用密语简要汇报了情况。写毕,她吹了声尖锐的口哨。一只羽毛漆黑如墨、眼神闪烁着非自然红光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手臂上。卡斯拉将卷好的羊皮纸塞进乌鸦腿上绑着的小巧金属管中,低声命令了几句。乌鸦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振翅而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融入夜色,向着远方疾飞而去。
……
数百里外,某处殿堂内——
身着一袭黑色长袍的艾丽希斯,正坐在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着一只盛满猩红液体的水晶高脚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翘起的长腿膝盖上。
“还没消息吗。”她喃喃道。
她调查公主已快三个月了,不管是她还是公爵,都没有太多耐心了。
这时候一只漆黑的乌鸦穿透殿堂的魔法屏障,无声地落在桌上。它歪着头,将腿上的金属小管递向艾丽希斯。艾丽希斯伸出纤长的手指,取下金属管,从中抽出一卷黑色羊皮纸,展开阅读。这是卡斯拉的汇报。
艾丽希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还带着一丝玩味。但很快她脸色骤变!
“噗——!”
一口猩红的酒液被她猛地喷了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艾丽希斯失声喃喃,“茉格莉安娜她……她竟然真的和一个人类……一个屠夫……签订了灵魂契约?”
作为影主,艾丽希斯知道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茉格莉安娜,她不光是公主;还是那位王储殿下的内定伴侣!
她还知道:谁能真正得到茉格莉安娜的身心,谁就有可能触碰到那传说中的登神之路!
然后,她现在竟然和一个屠夫签了契约,而且还和对方……
艾丽希斯捂住了脸。
片刻后,她冷静下来,心想:这个叫马丁的男人……绝对有问题!
艾丽希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普通的凡人,如果偶然遇到了落单的、未经世事的魅魔公主,最大的可能是将其抓住,卖给黑市商人或者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换取一大笔财富。魅魔,尤其是像茉格莉安娜这样血统纯净的,更是价值连城!将其据为己有?风险太大,一个普通人根本守不住这样的宝藏,除非……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茉格莉安娜的真正价值和她身上的秘密!
茉格莉安娜就算是再天真、再不谙世事,也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自贬身价的事情!
她越想越害怕,开始额头冒汗了。
那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一个强大的魔法师,恰好在茉格莉安娜离家出走时遇到她,并且清楚她身上的秘密……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艾丽希斯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已知的人物和势力,却发现范围太大了,根本无从猜起。
那么,换个思路。谁有动机这么做?
谁会想要阻挠王储殿下的登神之路?谁又会觊觎那份成神契机?
想到这里,艾丽希斯眼神一凛。帝国的政治斗争,其残酷和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战争。这已经超出了她作为一个军团指挥官的职责范围。
命令传达完毕,艾丽希斯又给公爵起草了一封信。
她提笔写道:
“呃……”
她顿住了。
成为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片刻后,她撕碎信纸,又起草一封。
“公主和一个人类签下灵魂契约,情况蹊跷,这是我的猜测……”
“……事关重大,请您定夺。”
她写完信,通过乌鸦传给公爵。目送鸟儿消失在天际,艾丽希斯有种预感,一场波及整个帝国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的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