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桌面嗡地震了一下，朝衡刚刚才从七草日花合门带起的回音中回过神，他瞥了一眼亮起的通知栏。
一个虽然有备注，但是很陌生的号码。
一条新信息。
——晚上好，朝衡先生。冒昧打扰，我是井芹、井芹仁菜。您可能还记得，两个月前在川崎站附近……给您添麻烦了。
字句规规矩矩，透着股学生气的生疏。
朝衡指尖划过屏幕解锁。
——记得。井芹老师女儿，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他回得很直接。
脑子里晃过那个穿着红外套、在咖啡店桌上趴着的倔强身影。
那边输入状态显示了好一会儿。
——是！那个……其实，是关于绯田美琴小姐！还有昨天在东京的Livehouse，我们正好在！
信息断在这里。
又过了几秒，才接上。
——看到了您的乐队的演出！非常、非常厉害！还有之前绯田小姐的舞台表现力和唱功都……
接着在后面的是一段对绯田美琴表演的、略显激动的细节描述，朝衡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少女打字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稍微思考了两秒，然后快速的给了回复。
——嗯，她状态不错。
然后，等着下文。
铺垫这么长，肯定不只是为了夸绯田美琴，多少是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进行过联系，今天突然练习就提起这些事，要是没什么事情要拜托他，或者是打探什么消息……那多半是失心疯了，或者确实是狂热粉丝。
果然。
——然后……就看到您也在后台附近。和绯田小姐说话。
回复的消息很快到来，井芹仁菜的信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当时就觉得，呃，有点眼熟？后来，就…稍微再查了一下您的名字。
朝衡挑眉。查他？
——结果、跳出来283事务所的页面！
信息瞬间变得密集起来，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Leo/need！S altatio Musica！都是您培育的乐队吧？风格……都好独特！不是那种大街上的一般流行曲！
她似乎怕自己说得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
——啊，我不是说流行曲不好！只是……感觉很不一样！很有想法！
到这里就不提绯田小姐了吗？图穷匕见了属于是。
这孩子，绕圈子的功夫倒是和她爸当年训人的时候差不多。
——嗯，283的风格是比较多元。
他简单确认，随后是短暂的沉默，对方的输入状态在闪烁，如同长跑选手在深呼吸。
——那个…朝衡先生，其实……我和几个朋友，也组了个乐队。
终于切入正题了，“也”吗？
“也巧”吧，不如。
朝衡端起桌上微凉的藤茶喝了一口。
——叫‘有刺无刺’（TOGENASHI TOGEARI）
她飞快地打出乐队名，像是怕被打断一样，
——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在Livehouse也演过几场，但是……
信息又卡壳了。
朝衡耐心等着。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更多人听到……怎么，才能像Leo/need那样，或者，呃，像绯田小姐那样，走上职业的路子？
这段话结束，她发来一个苦恼的兔子表情。
这也是这段对话中，她第一次发来表情。
——我们试过发视频，但是效果…不太好，也想过找事务所，但是……
又是一个“但是”，朝衡等着她往下说，有没有插嘴发言，也没有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都要更长些，但输入状态的显示一直没有停下过，像是将一段话删删改改，下了很大的决心。
——听说很多事务所对乐队的音乐创作限制很大，要求创作指定风格的歌，舞台要进行指定的表演形式，有点害怕那样。
朝衡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字，这类发言老实说他看过很多次，毕竟很多偶像也会有类似的诉求。
核心诉求浮出水面了。
——所以？
他敲下两个字。
——所以！
井芹仁菜像是落水的受难者抓住了浮木，
——看到283，看到朝衡先生您以前是玩Nu-jazz的键盘手！还有，那个，七草日花小姐的资料！她以前也是乐队主唱。
在这么发出来之后，她似乎意识到提起七草日花有点冒昧，于是关于七草日花的信息就此突兀地停住，
——…总之！
她强行转回来，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们觉得283可能…嗯…会理解我们想要的？创作能自由一点的地方？
——当然！我知道我们只是不知名的地下乐队！水平肯定、肯定还差得远！……就是，就是抱着一点点微小的希望……想问问看、有没有……一点点可能……？
长长的一段话，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只伸出爪子又飞快缩回的猫。
终于说出来了吗？
等待到对方的这句话发言，朝衡放下茶杯。
——视频，有吗？
他问。
是否要与一直乐队签约显然不能简单的靠聊天，乐队就要靠音乐说明实力。
毕竟，空口无凭。
——欸？！
那边显然没料到这么直接，反应慢了一拍，
——有！有的！我们上传了几个练习片段和Live录像！社交账号是…！我……我马上把链接也发给您！
几秒后，一个视频平台的链接甩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串社交账号ID。
——请……请看看！
井芹仁菜的信息透着屏住呼吸的紧张。
朝衡点开链接。
第一个视频是练习室片段。
镜头有点晃，收音也不算顶级，乐队全是女生。
吉他手是个银灰色长发的女生，眼神带着点不驯，抱着吉他，看着有点眼熟。
她们的音乐不是时下流行的甜腻偶像风，也不是纯粹的朋克噪响。
带着点粗粝的青春感，旋律里藏着不甘和挣扎，编曲上有想法，虽然还显稚嫩，但是有种特别的“疾走感”。
他快进着看了几个不同时期的片段，又点开社交账号扫了眼。
粉丝数确实不多，评论也寥寥，但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有几个ID在真情实感地喊“加油”。
潜力。
这个词跳进朝衡脑海。
未经打磨，但底子不错，主唱和鼓手尤其有特色。
那种在地下Livehouse挣扎着想要被听见的渴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不过吉他手有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感觉。
他切回聊天界面。
井芹仁菜那边安静得可怕。大概正抱着手机坐立不安。
——看完了。
朝衡打字。
那边只回了一串省略号，紧张得快溢出来。
——主唱眼神不错。
如实的做了评价，既然对方是认真的想要玩乐队，那就没必要兜圈子，
——鼓手也很不错。
——！！！
井芹仁菜瞬间发来三个感叹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过朝衡没多夸，点到即止，毕竟进步空间还很大，主唱的唱法有些太费嗓子了，看得出是刚刚入门的。
——歌是你们自己写的？
——是！大部分是桃香写的曲，我填的词，有时候智……键盘手，也会参与编曲！
来自社交软件另一边的急切地回答，期待感都快溢出屏幕了。
——编曲的想法不错。
朝衡总结，
——就是执行上还需要打磨。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评价。
——所以…朝衡先生？
大概是感觉到了，这边将要表明态度，因此井芹仁菜的声音透过文字都透着小心翼翼，
——您觉得，我们…？
她没敢直接再提加入事务所的事。
朝衡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近有排练或者演出安排吗？
他问。
——欸？
对方没有立刻说“可以”或“不可以”，这让已经准备好接受命运的井芹仁菜一愣，随即赶快回复，
——排练的话，明天下午在我们租的仓库练习室！下周末、下周末在川崎有个拼盘演出！
她飞快地把时间和地点都发了过来。
——知道了。
朝衡回复，
——明天下午，方便的话，我去练习室看看。
——方便！当然方便！朝衡先生您随时来都可以！
接着，井芹仁菜立刻把常用练习的详细地址发了过来，生怕对方反悔。
——嗯。
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朝衡记下了地址，并给了另一种选择，
——或者下周末演出，我买票去看也行。
——不不不！练习室就好！练习室！
井芹仁菜几乎是秒回，似乎觉得在正式演出被“检阅”压力太大，
——那个…朝衡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抽时间！
——先看看再说吧。
为了避免给出任何期望，朝衡做出的回复非常保守。
——好的！明白！那我们明天……等您！
井芹仁菜的信息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雀跃和紧张。
聊天对话结束，朝衡将手机收回了口袋，接着他拿起桌上凉透的藤茶，一饮而尽。
有点苦，回味又有点涩。
而在城市另一头，川崎市的一家Livehouse的练习室内，井芹仁菜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举着手机，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桃香！昴！RUPA！智！”
她声音发颤，冲着正在调音的队友们喊，
“快！快过来！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银灰长发的河原木桃香皱着眉放下吉他。
“吵死了，仁菜，什么消息？”
“明天！明天下午！”
井芹仁菜挥舞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和朝衡的聊天界面，
“283事务所的社长！那个理先生！他要来看我们排练！”
练习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