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衡推开门时,一段带着粗粝青春感的吉他Solo正撕裂空气,主唱井芹仁菜的嗓音紧随其后,像绷紧的弦,高亢里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嘶哑。
“停。”
河原木桃香说话的音量不高,但乐队的演奏立刻停了下来。
左手按在电吉他弦上,消掉最后一个颤音,右手随意地拨了下垂到眼前的银灰发丝,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仁菜,副歌的‘字咬得太死,气顶上去就断了……不要像被人掐住脖子。”
“我、我知道……”
这个时候,她瞥见门口的身影,声音一下子卡壳,
“啊!朝、朝衡先生!”
练习的气氛瞬间冻结。
鼓手安和昴的鼓棒悬在半空,键盘手海老塚智从Nord键盘后抬起眼皮,贝斯手RUPA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手指还搭在琴弦上。
“打扰了。”
朝衡走进来,皮鞋踩在没铺地毯的木质地板上,声音清晰。
他没找地方坐,就站在墙边的音响边上上,公文包搁在脚边。
“继续,当我不存在。”
河原木桃香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他,没废话,在她的组织下,乐队很快重新开始演奏。
仁菜的嗓音带着未经雕琢的粗粝感,高音部分有些撕裂,却奇异地贴合歌词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愤怒。
贝斯手卢帕的存在感相对温和,稳重的低音线条如同暗涌的河床,托起整首曲子的骨架。
键盘手海老塚智则微微蹙眉,指尖在黑键上跳跃,偶尔加入一段冰冷锐利的合成器音效,为这狂躁的青春风暴增添异质感。
“只有主唱没什么基础吗……?”
朝衡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音浪里。
这正是他昨天在练习室视频里捕捉到的东西,此刻在现场被放大、具象化了。
编曲上的想法在专业设备下更清晰,虽然细节仍显粗糙——仁菜在副歌换气点混乱,导致某句歌词后半截几乎失声;桃香的吉他solo炫技有余,但几个关键转折处的音符处理得不够干净。
然而,乐队成员之间的沟通感是真实的。
那种原始的、不顾一切的表达欲,是包装不出来的价值。
一曲终了,仁菜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搏命的冲刺。
她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向在思考着什么东西的朝衡,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抿了抿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朝衡先生!”
仁菜的声音有点紧张,
“那个,您…您觉得怎么样?”
朝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仁菜身上。
“感染力不错,”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后台的杂音,
“特别是你,井芹。站在主唱的位置上,那股劲是对的。”
仁菜的眼睛瞬间睁大,脸颊因为激动和刚才的表演还泛着红晕。
“但是,副歌最后那段,气息完全乱了。”
朝衡话锋一转,语气平稳,陈述了他所观察到的事实,
“再这样唱下去,三个月左右嗓子就得生病……高音不是靠硬顶上去的,发声位置不对。”
这一点河源木桃香刚才也指出来过,
“不过,你们之间的配合,比很多出道乐队强。”
听到最后的评价,休息室里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点,至少这意味着对方在一定程度上认可她们的价值。
因此,仁菜小声问:
“那……朝衡先生的意思是?”
“283可以签你们。”
朝衡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桃香猛地站直了身体看向朝衡,安和昴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卢帕和海老塚智也同时看向他。
“但是条件先说清楚。”
朝衡没给她们消化惊喜的时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第一,283的风格确实比较轻松多元,不会硬塞给你们口水歌或者指定你们变成另一个Leo/need或者别的乐队……创作自由度,在合理范围内,可以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第二,一旦事务所根据企划和市场评估,确定了工作安排——无论是演出、录音、宣传,甚至是你们可能觉得‘奇怪’的综艺露脸——只要通知到了,就没有‘拒绝’这个选项,工作不是学生社团活动。”
“第三,”
他看着几张年轻、带着兴奋和些许不安的脸,
“起步阶段,别想清闲。小场拼盘、商场开业暖场、深夜电台通告……所有能增加曝光的机会,事务所都会尽力去争取,这意味着你们的生活会彻底被打乱,工作量会非常大。”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仁菜身上,
“尤其是主唱,保护嗓子是硬性要求,必须立刻开始系统学习科学的发声方法,没有商量余地。”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了一小会,随后仁菜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我明白!我会学的!”
桃香啧了一声,但没反对:
“……只要不是强制要求我们修改自己创作出来的歌的风格类型就行。”
其他成员也做出了同意的表达。
“很好。”
朝衡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装订好的A4纸,
“这是意向书和保密协议,不用现在签,拿回去仔细看,找信得过的成年人——比如父母或者律师——帮你们看看条款。考虑清楚,下周一来事务所找我谈。”
他把文件递给离他最近的卢帕。
卢帕接过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仁菜看着那叠纸,眼神复杂,有憧憬,也有对未知重担的隐约敬畏。
比较关心条款内容的海老塚智已经低头开始快速浏览条款,在她旁边的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
“就这样。”
朝衡没再多说,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
门外Livehouse的喧嚣和闷热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身稍微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下周一,下午两点,283事务所。”
随着这名事务所的社长离开,练习室里一片寂静。
河原木桃香走到自己放水的椅子旁,她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空塑料瓶在她手里被捏得咔咔作响。
“职业乐手……”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随手把捏扁的瓶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