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兹乔克,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特殊名词。意思是‘三倍姐妹会’,是一个成员之间主要使用希腊语交流的密教组织。名从主人,为了保证翻译的严谨性,这个名词是专门从希腊语借词过来的。”
“伊兹乔克,这段话所讲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句式会这么古怪?”
“‘受控之火的子女向大陆上的城邦进军’,这段话是关于路权战争的预言。遵照翻译惯例,某些专有的学术名词是直接用拉丁语表示出来的。”
“伊兹乔克,这……”
“停停停!打住,我们先暂且停一停!小祥,我现在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你必须要如实的回答我,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导读下去。”
祥子指着书中的一个单词,正打算继续询问伊兹乔克。但不等祥子说完,伊兹乔克便突然出声打断了祥子的发言。
“小祥,你如实告诉我,在我带你和小睦学习的那八年间,在我给你们两个上通识教育课程的时候,我到底有没有给你们两个教授希腊语以及拉丁语的语言知识?”
伊兹乔克眼神中满是疑惑,停顿片刻后,便接着说道:
“你现在的这个情况,让我很是怀疑,是不是我真的老糊涂了,把某些事情给记混了。我记得很清楚,我确实是给你们两个教授了希腊语以及拉丁语的语言知识,而你们两个也确实是掌握了啊。但是你现在的这个情况,真的让我很是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真的出问题了,我实际根本没教你们拉丁语以及希腊语。”
“伊兹乔克,你的记忆没有出问题。你确实是给我和睦传授了希腊语以及拉丁语的语言知识,我记得你当初是用《吉尔德斯利夫的拉丁语语法》以及《屈内与格特》分别作为拉丁语以及希腊语的教材,来给我们两个上课的。”
伊兹乔克从祥子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是这位老学者的疑惑却不减分毫。
“不应该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祥,为什么你现在对拉丁语以及希腊语的掌握能力,甚至就连刚开始接触拉丁语以及希腊语的中学生都比不上?”
伊兹乔克疑惑了。想起自己曾经给祥子以及睦做的文法测试,二人在试卷作答中都表现出了一模一样的高超水准,自己在阅卷之后,还都对二人炉火纯青的文法知识掌握能力,作出了很高的评价。
但是祥子目前对希腊语以及拉丁语文法一问三不知的事实,又表明她真的不是很了解这两门语言。矛盾的事实,让伊兹乔克大为不解。
“不会是因为离开克拉科夫的这两年,小祥她疏于学习,才导致了这些语言知识的生疏吧?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不对,这样解释不通。就她在测试中表现出来的那个水平,按理来说,应该是已经将这些知识内化于心,一辈子都难忘掉的才对啊!或许,是因为流亡生活压力太大,所以导致了她心理性失语症的出现?嗯,有可能啊……”
伊兹乔克皱眉沉思,正在脑中胡思乱想,但是祥子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整个人都感到十分的绝望——那是一种关于存在本身的的恐惧。
“伊兹乔克,其实我根本就不会拉丁语以及希腊语。那几次文法测试,我都是抄睦的答案。”
说完,祥子便扭过头去,不敢同伊兹乔克对视。
“啊???为什么啊?这,你,她,我……唉!这,这对吗?”
伊兹乔克瞪大双眼,用手摸了摸自己已经秃顶了的脑袋,对祥子的答复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伊兹乔克很难想象,自己教书育人八年有余,学者生涯更是几十年有余,产出的学术论文浩如烟海,众多显要之人更是因为自己的论文写作能力,而纷纷同自己交好……
一句话,伊兹乔克自认自己的学者名声没有一星半点的污点,自己的名字在密教以及历史领域,不说是那种能单开一个单元来介绍的人物,那至少也是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章节的人物。
看着眼前正在试图蒙混过关的少女,伊兹乔克不由得感到一阵绝望——他感觉自己的好名声要晚节不保了。
“小祥啊。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个问题。我们就是说……啊,假设,假设啊。要是有一天你需要用到希腊语以及拉丁语知识来解决问题,但是小睦不在你身边。就比如说是现在,那你又要怎么办呢?”
“其实我并不担心这个问题。因为我和睦约定好了,我们是不会分开的。就算我们真的分离了,不是还有你在吗?因为还有你在,所以我并不担心这一点。伊兹乔克,我相信你,相信你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能带我导读完这本《终结如何开始》。”
真诚是最好的武器,祥子这番直白的答复反倒是让伊兹乔克陷入了沉默。
“唉!怎么突然这么肉麻?我都有点不适应了。来吧,我们继续。先说好啊,下不为例。要是下次又因为这种不好好学习,临了才想到去求助自个老师的事情,而专门来找我这个,连学生都教不好的老头。那我可真的是要闭门谢客了。”
伊兹乔克撇了撇嘴,似乎对祥子的行为很是不满,但老人还是突然脸红了那么一下——可能是伊兹乔克他精神焕发吧。
黑夜降临,门外漆黑一片,而屋内电灯长明;门窗紧闭,仿佛一切悲伤与痛苦,就此被拒之门外。
书桌前,少女同老者坐在一起,正在一同研读难如天书的古籍;桌上茶炊沸腾,缕缕水汽从通风口处冒出,老者取过茶杯,倒了两杯热红茶,于是少女同老者便围着书桌喝茶,然后继续研读古籍。
多么快活而又美好的生活啊!哪怕只是片刻,在此时却也弥足珍贵。
但愿此刻长存。
————
“伊兹乔克,我觉得我还能继续学下去。”
“别学了。现在都已经是午夜了,再学下去对身体不好。罗马毕竟不是一天建成的,凯撒也不是一出生就是罗马皇帝。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好、喝好、睡好,保重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凭借自己坚强的毅力,祥子硬是从下午三点左右,几乎是不间断的学到了午夜十二点。
《终结如何开始》的内容已经过半,祥子本想继续坚持下去,但伊兹乔克却说什么也不干了。
伊兹乔克坚持要祥子保重身体,让祥子先去阁楼上睡觉,至于导读《终结如何开始》的事情,可以在明天继续。
“可是……”
祥子本想同伊兹乔克争执一番,但伊兹乔克抢先一步开口道:
“没有什么可是。你就是想学,我这个老师也不教了。要知道,忙活一天,我这个老头也累了,我也得先上床休息了。”
眼见伊兹乔克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继续教下去了。祥子便放弃了继续争执的欲望,决定听伊兹乔克的话,先好好睡觉。
“那好吧。伊兹乔克,晚安。”
“随着时光一刻刻流逝,痛苦和快乐也会消失;预先体验吧,你即将康复!要信赖新来到的白日!”
在伊兹乔克说完以后,又接着补上了一句:
“晚安,睡个好觉。”
说罢,伊兹乔克便按下电灯开关,阁楼便归于黑暗之中,同夜幕融为一体。
伊兹乔克蹑手蹑脚的爬下扶梯,再度回到客厅之中,把客厅的电灯也一并关上了。
做完这一切后,伊兹乔克并没有急着回到卧室睡觉,而是又坐回到书桌前,在书桌上翻找起来。
伊兹乔克瞪大双眼,眼中光芒浮现,更多的光芒随之从瞳中门扉溢出。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是拿光之印记来干这种事情。”伊兹乔克在脑中自嘲道。
光之印记乃是司辰之一的守夜人所赐予的印记,也是无形之术学徒通向永生与启明的道路。
曾经,伊兹乔克距离自身大功业的完成,只有区区一步之遥。但他最后却还是输给了他的竞争对手,错失了飞升至日之居所的机会。
翻找一阵,伊兹乔克终于备好笔墨,接着便把《终结如何开始》拿到眼前,就着眼中光亮,开始伏案工作。
“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小祥不懂的内容都标上注释才行了。”
想到这,伊兹乔克便开始投身于这场艰难的斗争之中了。
——
公鸡报晓,屋外传来公鸡啼叫的声音,鸡鸣声打断了伊兹乔克的工作思绪,这位彻夜伏案劳作的学者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此时窗外天色已渐渐发白,街上也开始传来人声了……
伊兹乔克站起身来,久违的伸了一个懒腰,试图将通宵的疲惫驱赶出脑内。
白日刚一开头,祥子就起床了。少女从阁楼上下来,看到伊兹乔克正站在书桌旁,便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伊兹乔克,你起得比我还早,不会是一宿没睡吧?”
“怎么可能!我通宵干什么?我就是在床上躺着,那也比通宵要好。我今天纯粹就是起了个早而已。”
伊兹乔克笑了笑,随后继续说道:
“怎么?难不成,我会是那种自愿加班,为了工作,连休息时间都自愿放弃的人吗?对了小祥,等你洗漱完毕,然后来吃早餐的时候,要喝点红茶吗?”
“当然要喝。不过,伊兹乔克,你真的没有熬夜吗?”
“绝对没熬!马可・奥勒留,他这个皇帝够自律了吧?他熬夜的可能性都比我熬夜的可能性要大!”
祥子虽然略有怀疑,但最后还是暂且作罢。她还是决定谨遵伊兹乔克的教诲,先去洗漱,然后去吃早餐,以健康为重。
洗漱完毕,师生二人便开始吃早餐,祥子顺势又提到了《终结如何开始》的导读问题。
“哎呀,小祥啊。我这个人啊,当真是老了!其实,我还有一本被我细细做好注释了的《终结如何开始》,也就是在今早上起来,我才想起有这么件事。我敢打包票。这本你绝对能够独立看懂了!”
说罢,伊兹乔克便从书桌上把自己伏案工作了一整晚的成果拿到祥子面前。
祥子接过书籍,随后便随意翻阅了起来。
“确实。这本有注释的《终结如何开始》,我确实能看懂了。不过,伊兹乔克,我现在还是比较关心,我们昨天拿来导读的那一本又去哪里了呢?”
“啧。Non quaeras quae fuerunt(莫问过往之事)。”
“我听不懂拉丁语,说我能听懂的语言。”
“别问了别问了。”
伊兹乔克眼神游离,把头扭到一边,不敢正面回答祥子的问题。
接着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怎么看出来的?”
伊兹乔克率先打破了沉默,向祥子发问道。
“一模一样的外表就已经够可疑了,关键是第十六页还沾有红茶茶渍,那是昨晚你喝茶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
“好吧,我摊牌了。我昨晚确实没熬夜,我昨晚是通宵了。忙活一晚上,可算赶在你离开之前,把这本书的注释给写好了。”
眼见事态暴露,伊兹乔克也不打算继续隐瞒,而是光明正大的直接承认了。
“谢谢。”
伊兹乔克本以为祥子会很生气,自己多半又要被祥子说一顿。
但看见祥子目前心态平和,完全不生气的样子,伊兹乔克熬了个通宵,此时只觉烟瘾上头,便拉开抽屉,准备先抽一根烟,然后再和祥子说些什么。
伊兹乔克刚从抽屉里面掏出烟,甚至连火都没来得及点,就被祥子当场夺了下来。
连带着抽屉里面剩下的那包烟,也被祥子给一起夺了下来,当场就被祥子给一起丢进了垃圾桶中。
“不是不生气吗?我熬了个通宵,怎么让我抽根烟缓缓神都不行?”
眼见自己的烟全被扔了,此时的伊兹乔克大抵是真的是急了。
“既然是熬了个通宵,那还是别吸烟了,这样对你身体更不好。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也赶紧先去睡一觉吧。”
祥子直视老人略有心虚的眼光,然后接着说道:
“伊兹乔克,出于你的身体考虑,我还是真诚的建议你,以后把烟给戒了吧”
祥子话语中透露出的关切还是让伊兹乔克平复了下来。
“得。不过,在小祥你临走之前,我还是有点东西要给你。”
说罢,伊兹乔克便拉开书桌抽屉,从中掏出一把手枪,并将其摆在书桌上。
“M1895纳甘转轮手枪,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知道小祥你目前缺少防身的武器,我就先把它托付给你了。”
枪身油亮,扳机完好,木质握把略显磨损磨损,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这是把久经考验,但是枪械主人极为爱护,保养得很好的手枪。
“好枪。伊兹乔克,那我就先收下了。”
看到祥子收下武器,伊兹乔克笑呵呵的说道:
“这把枪,不管是论年纪,还是论辈分,你都应该叫它一声叔才对。”
“好了,伊兹乔克。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是时候该走了。我的朋友还在等着我。”
“别急。我还有点东西要给你。”
伊兹乔克叫住祥子,然后拿出一个装着祥子旧时换洗衣物的袋子,把那本《终结如何开始》给装进袋中,接着将袋子递给祥子,最后神秘兮兮的说道:
“拿着。我在袋子里面留了点秘密惊喜,我敢说你绝对会用得上。先说好,我送出去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会再收回来。现在,这个袋子里面装着的东西,就都是属于你的了。”
祥子把手枪插在腰间,然后接过伊兹乔克递来的袋子。
“好,就这样吧。你走吧,我也该去补觉了。”
祥子推开房门,正准备朝屋外走去。
“小祥,我这个老头子最后再唠叨一句话。”
少女临行前的脚步一停,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回过头去。
“‘Caput gerat lupinum’。拉丁语,意思是‘罪人当佩狼首’,这是一句用于区分***的话,也是一句常用于不法之徒的话。小祥,千万不要走到那条分界线的错误一侧。”
“伊兹乔克,我会的。”
说罢,祥子便就此离开,关门,走出去,顺着楼梯下到楼下。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眼见祥子关上房门,伊兹乔克便走到卧室之中,似乎是准备要去睡觉了。
走下楼梯,祥子终于来到室外。今日的风儿甚至喧嚣,强风吹袭,带起外衣的同时,也弄乱了少女的头发。
即便如此,祥子还是毅然决然的走了出去,走上了这条强大而又艰巨的道路。
楼上,本该去卧室睡觉的伊兹乔克,在听到祥子下楼梯时的声音后,还是再度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窗前,目送祥子离开。
楼下,祥子知道伊兹乔克在看着她的背影,等到了街道的尽头,她多半会回头再看一眼的……
不,她并没有回头看。
祥子白色的衣裙最后闪了一下,便在街道拐角处就此消失。
伊兹乔克看不见祥子的背影了。
“别了,我亲爱的孙女。”
伊兹乔克长叹一声,又在窗口站了十几分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这位老人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再度回到卧室之中。
此时已是早上八点,日上梢头,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克拉科夫开始繁忙起来了。
卧室内,伊兹乔克正准备开始补觉,但其翻来覆去却始终难以入睡。
“真吵啊!早知道住在这里这么吵,我就应该去城郊买间别墅来住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