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用列车在铁路系统中的优先度较低,由罗斯托克发向克拉科夫的列车走走停停,原定于清晨抵达的列车却磨蹭到了正午时分。
日轮高悬,铁轨枕木被晒得干燥;迎着日光,副车长朝前望去,克拉科夫站台处的月台标记终于出现。
气管轰鸣,列车摇晃,车长按下制动,列车同铁轨摩擦,随之发出尖锐响声;列车熄火,但惯性仍在,列车凭着惯性向前滑去;车头处,列车长交替按下制动,控制刹车距离并防止打滑。
惯性作用结束,刺耳摩擦声止,列车驶入站台,工业的钢铁巨兽在既定目的处,驯顺的停下步伐。
片刻等待,站台乘务走上前来,逐一打开列车车厢;抵达目的地的乘客们陆续下车,而站台处的小贩们一拥而上,向来客毛遂自荐争做向导。
一名身着粗布短衣,搬运工打扮的男人迎上人群,朝挤在人群中的一名蓝发少女招揽道:
“这位小姐!您需要搬运东西或是在城中带路吗?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谢谢。我是克拉科夫本地人,不需要向导。而且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要搬,不需要搬运工。”
朝对方摆了摆手,祥子出声婉拒了这位搬运工。
没有理会这些商贩的招揽,祥子自顾自的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试图早些出到火车站外。
大概几分钟后,祥子终于摆脱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火车站外。
走到站外,火车特有的硫磺与煤油气味散去,清新而又舒爽的空气拂过祥子面庞,将长处封闭车厢中的不适感一扫而空。
时隔数个小时,祥子再次深出一口气,将胸中浊气悉数吐出。
抬头望天,正午的克拉科夫骄阳似火,而日光于空气中弥漫;祥子伸出手臂遮挡日光,一种复杂的感觉在她的心中升起。
“克拉科夫……克拉科夫啊……”
故地重游,祥子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自己在克拉科夫的生活往事。
祥子先前对那搬运工所说的话并非搪塞推辞,她说的确实是实话不假。
从八岁左右开始,祥子就在克拉科夫定居并生活了数年,期间认识了自己的青梅竹马睦,并和她一起在伊兹乔克那里接受教育,一直到十六岁左右才离开克拉科夫。
祥子说自己是克拉科夫本地人,这倒是所言非虚。
“真不知道伊兹乔克现在过得怎么样。”祥子心中暗想道。
伊兹乔克,全名“伊兹乔克·阿什拉格”,历史学家兼密教学者。据说曾经是伦敦的一位密教领袖,后因不明原因离开伦敦,并来到克拉科夫定居。过去一直靠祥子的父亲清告来获得罕见的密教文献。
瑞穗死后,清告忙于清算人事业而难以顾及祥子,于是清告便让祥子跟随伊兹乔克接受教育。
八年左右的朝夕相处造就了伊兹乔克与祥子的深厚情谊。在祥子心中,伊兹乔克既算是自己的老师,又算是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结束回忆,祥子朝记忆中的地点走去。
——
电铃声响,表明门前来客,伊兹乔克停下手中工作,缓缓站起身来,朝房门外说道:
“知道小祥你今天要来,门我没锁。直接推门进来就是了。”
推开房门,祥子走进房内。
进入房中,祥子环顾房内一圈,发现房中一切如故,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多大变化。
房中少有家具摆设,数个装满书籍的书架占据了室内绝大多数空间,地面胡乱堆放着数本书籍,仅有的生活家具也无非只是个土耳其式的破旧沙发。
“啊!我亲爱的奥德修斯!你漫游的时间比特洛伊围城还长!可算是想到要来探望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了,要是再晚来一点,那可就只能在虚界才方可找到我的身影了!”
措辞激烈,语气严肃,伊兹乔克似是非常愤怒,对祥子的到来很是生气。但老人上扬的嘴角,激动的神情,以及脸上挤成一团的皱纹还是出卖了他——伊兹乔克还是很高兴看到祥子来找自己的。
伊兹乔克头顶光秃,身材消瘦,皮肤松弛,脸上布满因衰老而出现的皱纹,看着跟普通的老人并无太大区别。
“怎么就祥子你一个人?清告那家伙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真是的,他这个当爹的当真是比尼禄还要差劲得多!”
越过书桌,沿途撞到数本胡乱堆放在地面的书籍,伊兹乔克最后于祥子面前站定,并打量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学生。
“变瘦了啊!这可不行,要知道‘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身体’。这句拉丁格言说得没错,祥子你还是得多吃东西,保持身体健康才行。甭管那些个什么时尚,那帮法国佬懂什么啊?对女孩子来说,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的祥子面色憔悴,气色虚浮,外套大衣死死裹住上身,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在短时间内身受重伤,且心灵蒙受巨大打击一样。
觉察到祥子身体的变化,伊兹乔克以为是祥子在赶什么时髦,外加长途旅行才弄得这么憔悴,全然没有往流亡问题上想。
伊兹乔克几乎不会离开克拉科夫,所以他的消息渠道相当闭塞。这导致他此时还不知道清告的身死,以及祥子仍然面临着的追杀问题。
“伊兹乔克!”
祥子猛地扑入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怀中。
周身打抖,眼眶溢满泪水,祥子喉咙处传出时断时续的呜咽声——她在哭。
伊兹乔克慌了手脚,神态茫然,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住了。
“没事没事。不就是瘦了点嘛,女孩子瘦点也好。瘦点好啊,这是节制,是美德啊。刚才毕竟是我不对。小祥,别伤心了。”
伊兹乔克以为是自己先前那番说教惹得祥子伤心,于是便连忙做了一番道歉与检讨。
这位年迈的密教学者没有子嗣,因而他一直都是把自己唯二的学生(祥子和睦)当成孙女看待。眼见自己的孙女哭得这么伤心,这位老人的心中同样是心如刀割。
伊兹乔克抽出手来,笨拙的摩挲着祥子的后背,试图安抚眼前少女的情绪。
数十分钟过去,祥子仍未平复情绪,而伊兹乔克更是心慌意乱,连话都不敢说。生怕让祥子更加伤心。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四海的学者,在此刻因自己孙女的哭泣而彻底慌神了。
“小祥,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告诉我。我帮你出头。别看我现在这样,我还是很能打的。再者又说回来,我曾经认识的人多啊,我那些个老朋友和老金主还是愿意帮我一把的。而且我还藏了不少好东西,只要我把它们拿出来,什么人我请不动?”
想到祥子可能是遭人欺负了,伊兹乔克气不打一处来;瞪大双眼,怒目而视,眼中光芒喷涌而出,原是在黑暗中才方可寻觅的光芒,在此刻却是清晰可见。
瞳中光芒闪烁,长期压制的光之印记再度浮现,伊兹乔克胸中火焰正旺。
但眼见祥子没有回应,只是依旧哭泣不止,伊兹乔克眼中光芒也随之退去,老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了。
“你这,你这。唉,怎么忽然间,这么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哭了啊?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啊?”伊兹乔克继续喃喃道:
“小祥,你得说出来啊。你得说出来,我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我才知道能不能帮你的忙啊!哈姆雷特不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心里憋着,才造成最后的悲剧的吗?小祥,你得说出来啊。”
说完,伊兹乔克用空闲的左手衣袖,擦了擦已是挂满汗珠的额头。情绪紧张,躯体紧绷,双脚发抖,这位老学者已经感到体力不支了。
“这样。我们光这样站着也不是个事,兴许坐下来缓和缓和,小祥你的心情会好点呢?你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又大哭了这么一场,想必也是累坏了。来,我带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吧。”
伊兹乔克维持着现有的姿势,小心翼翼的引导祥子往沙发上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在此刻却变成了咫尺天涯,伊兹乔克的动作幅度不敢过大,生怕刺激到祥子的情绪。
不过,当二者正式在沙发上坐下之后,伊兹乔克还是顿感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感到一阵轻松——他这个安抚者是真的累坏了。
片刻后,祥子终于慢慢平复了心情,并逐渐停止了啜泣。
脸上布满泪痕,金色双眸中仍噙着泪花,眼角也因哭泣而变得通红,坚强的流亡者第一次在亲人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脆弱。
见状,伊兹乔克连忙跑回书桌前,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帕,随后又连忙跑回沙发前,小心翼翼的拭去祥子眼中的泪水。
“谢谢……”
感受到伊兹乔克关怀备至的体贴,祥子扯出一个悲伤至极的微笑,并对伊兹乔克说道。
眼见祥子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伊兹乔克也打心底的感到高兴——当爷爷的都这样,见不得自己孙女哭。
“诶!这样不就好多了吗?人就是要少哭,多笑。这样生活才会好起来。小祥,现在能和我说说,你到底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伊兹乔克说完,又突然感到这么说不妥,便连忙补充道:
“小祥,你要是不想提的话,那也没事的。‘并非一切皆需向所有人言说’,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也是可以的。光是你今天能够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没事。我会说出来的。”
缓了缓神,祥子开始讲述起了一个很短暂的漫长故事。
从慕尼黑开始,再到罗斯托克结束。从与清告一起逃出生天开始,再到以清告身死,自己只身前往克拉科夫结束。
这真是个短暂的漫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