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转过头,温柔的视线却穿透了卡洛亚,望向她身后。
“你来了。”
卡洛亚心头一颤,随即坠入冰冷的空洞。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你这副样子,倒真像个合格的母亲了。”
卡洛亚猛地回头,一个红发的身影从她的身体中穿行而过,没有带起一丝波澜。
是瓦莱丽。
一个……年轻得多的瓦莱丽。她还没有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眉眼间虽然依旧冷淡,却没有后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这是……过去的影像?”卡洛亚喃喃自语,呆立在原地。
薇薇安没有在意瓦莱丽的调侃,只是将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些,脸上是纯粹的喜悦。
“你看,她多可爱。”薇薇安低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婴儿的额头,“瓦莱丽,你摸摸她。”
瓦莱丽走到薇薇安身边,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片刻后,才有些僵硬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婴儿肉乎乎的脸颊。
怀里的女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瓦莱丽的手指,然后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瓦莱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看,她喜欢你。”薇薇安笑着说。
瓦莱丽没有抽回手,任由那只小手抓着,红色的眼瞳里映着婴儿不谙世事的笑容。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说完,她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四周这片初生的花田。“这里的生命气息还不够稳定。”
“那就拜托你了。”薇薇安说。
瓦莱丽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随着她的动作,地面上浮现出无数繁复而古老的魔法阵,流光溢彩。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无数翠绿色的光点凭空出现,那些在外面见过的小小身影——森之妖精,从光点中探出头来。
她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朝着瓦莱丽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便化作一道道绿色的流光,四散而去。
卡洛亚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脚下的花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方蔓延,远处光秃秃的地面上钻出嫩芽,迅速长成灌木与大树,清澈的溪流凭空出现,蜿蜒着汇向远方。
不过片刻,这片原本只有花田的空间,就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完整世界。
“你什么时候去试炼?”薇薇安抱着孩子,走到瓦莱丽身边问。
“不急。”瓦莱丽看着眼前自己一手造就的奇迹,语气平淡,“等这里的一切都彻底稳定下来再说。”
眼前的景象开始以一种不真实的速度流动。卡洛亚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魂,看着这个由瓦莱丽一手创造的世界从初生走向繁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化作光影的飞速流转。
她看见母亲薇薇安抱着还是婴孩的自己,坐在溪边哼着歌,那些森之妖精则绕着她们飞舞,用露水清洗浆果,笨拙地堆在母亲手边。
她看见瓦莱丽偶尔会过来,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头红发在翠绿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有一次,母亲把怀里的婴孩递过去,瓦莱丽犹豫了许久才僵硬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自己竟一点也不怕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瓦莱丽垂下的一缕红发,还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
瓦莱丽整个人都定住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手足无措的神情。一旁的薇薇安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温暖的片段,是卡洛亚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空白。
终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流动的光影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瓦莱丽走到了那座模糊的女神石像前,她没有吟唱,也没有祈祷,只是抬起手,将掌心贴在石像的基座上。磅礴的圣力涌入,石像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与妖精们开启时一模一样的传送门缓缓成形。
“我要去了。”瓦莱丽的声音很平静。
薇薇安抱着婴孩卡洛亚,走到她身边。她只是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将她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妖精。
“照顾好她。”薇薇安轻声嘱咐。
妖精们点了点头,合力将小卡洛亚稳稳托住。
薇薇安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眼神里有万般不舍,但她还是毅然转身,走向了瓦莱丽。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片混沌的光芒之中。
传送门在她们身后关闭,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宁静。
卡洛亚伸出手,想跟上去,身体却穿过了空气。她被牢牢地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时间再次疯狂地加速。日夜交替快得像在眨眼。妖精们是尽职的保姆,她们喂小卡洛亚吃最甜的果实,用最干净的泉水为她洗漱,还用花瓣和软草为她铺了一张舒适的小床。
大约两周后,传送门再次开启。薇薇安独自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满足的安宁。
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卡洛亚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眼前的景象并未就此停止。时间继续飞逝,这一次,漫长得让卡洛亚感到心慌。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从呀呀学语到能含混地喊出“妈妈”。
整整一年后,那扇门终于再度亮起。
瓦莱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远不如进去时沉稳。但最让卡洛亚震惊的,是她怀里同样抱着一个襁褓。
瓦莱丽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正在熟睡的婴儿,眼神是卡洛亚从未见过的复杂。薇薇安抱着已经能蹒跚走路的小卡洛亚迎了上去,好奇地探头去看。
那襁褓里,是一个和卡洛亚一样有着科洛提亚家族标志性金发的,女婴。
薇薇安抱着小卡洛亚迎了上去,她蹲下身,让女儿能看清那个小小的婴孩。
“你看,卡洛亚。”
瓦莱丽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眼神是卡洛亚从未见过的复杂,混杂着疲惫、惊奇,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斯佩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要叫她斯佩特。”
薇薇安脸上漾开笑容,她将小卡洛亚往前推了推:“去看看妹妹。”
已经能走稳路的小卡洛亚好奇地凑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戳了戳斯佩特肉嘟嘟的脸蛋。斯佩特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小嘴砸吧了一下。
这片空间里的日子温暖而宁静,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有一天,薇薇安看着在花丛中追逐妖精的两个孩子,对身边的瓦莱丽说:“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带卡洛亚回去了。”
瓦莱丽脸上的笑意淡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跌跌撞撞的卡洛亚,和被妖精们簇拥着的、还躺在花瓣软垫里的斯佩特。
“嗯。”她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三个月的时间,在幻境中一晃而过。
当卡洛亚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发现母亲和瓦莱丽正站在一栋木屋前对峙。她们没有争吵,声音被压得很低。
卡洛亚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只能从她们的姿态中读出那紧绷的气氛。薇薇安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透着一种决绝的愧疚。而瓦莱丽的脸上,是卡洛亚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与愤怒的苍白。
她看见瓦莱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终于,瓦莱丽的声音像是挣脱了枷锁,带着一丝颤抖的怒意,清晰地传到了卡洛亚的耳中。
“够了!滚!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那不是大祭司的威压,而是一个被彻底刺伤的人,所发出的怒吼。
薇薇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走到一旁,抱起还在熟睡的小卡洛亚,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扇不知何时已经开启的传送门。
卡洛亚,这个被困在过去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抱着年幼的自己,一步步离开。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那栋木屋。透过窗户,她看见那个红发的身影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那个她恨了十几年,视作仇敌的女人,在哭。
画面一转,她看见母亲抱着自己,已经身处科洛提亚家族熟悉的走廊里。母亲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卡洛亚……我只求你和斯佩特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瓦莱丽……”
眼前的所有景象,连同母亲悲伤的侧脸,都在这句话中化作了碎片。
幻境……结束了。
幻境的碎片在眼前彻底消散,森之妖精们好奇的嗡鸣和林间的风声重新灌入耳朵。
卡洛亚还站在那座模糊的女神石像前,可刚才那足以颠覆她整个认知世界的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子里。
她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石阶滑坐在地。
为什么……瓦莱丽会哭?
“卡洛亚……不哭……”
几只胆大的妖精飞到她面前,用小小的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还有的笨拙地想把一颗饱满的浆果塞进她嘴里。
卡洛亚没有理会,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按在神像上,将体内本神圣力量尽数注入其中。
“再让我看一次!求你了!”
掌心泛起微弱的光芒,却如泥牛入海,冰冷的石像纹丝不动。
“为什么不让我看!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她终于失控,一拳砸在了石像的基座上,“告诉我啊!”
尖锐的刺痛从指节传来。手上包扎的纱布瞬间被鲜血染红,一滴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了石像的纹路里。
就是这一滴血,让整座石像猛地一震。
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传送门,在卡洛亚面前缓缓展开。
它不再像水波一样荡漾,边缘清晰而稳定,门后也不再是混沌的光影,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妖精们焦躁地绕着那扇漆黑的门飞舞,发出不安的嗡鸣。
妖精们扯了扯卡洛亚的衣角。
“未知……危险……”
“不,我要进去看看。”卡洛亚拨开拉着自己的小手。
就是她们,幻境里照顾着年幼的自己的,就是她们。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软,但随即便被更强烈的决心覆盖。
有些事,她必须亲眼去看个究竟。
她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
传送门没有关闭,静静地悬在原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留在原地的妖精们彻底乱了套,像炸开锅的翠绿色米粒,在空中乱飞乱撞,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却又毫无头绪。
“怎么办!”
“她进去了!”
“里面……好可怕……”
就在这时,一只妖精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飞了回去。
“喂!你去哪!”
“不能找那个……坏愣!”
可那只小妖精头也不回,翅膀扇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林间。
迪亚靠着树干,眼皮动了动。
不知道卡洛亚要好久才会回来。
一道绿光急匆匆地从林子深处冲了出来,径直朝着她飞来。
迪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只小妖精已经“啪”地一下撞在了她的胸口,又弹了出去。
妖精赶忙维持身形,飞到迪亚面前。
“卡洛亚…进去了!黑的……门!危险!”
“你说什么?”
迪亚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百无聊赖的气息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感知到卡洛亚并没有受伤,顶多手中刺痛一下,可这小东西的恐慌却不似作假。
“带我过去!”
小妖精立刻点头,转身就飞。
当迪亚跟着它再次来到那片空地时,原本拦路的妖精们发出一阵骚动,但领路的妖精冲着它们大声地嗡鸣了几句,它们便迟疑地让开了一条路。
迪亚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座神像前。
那道门静静地立在那,像一块被切割下来的、纯粹的黑夜,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
“卡洛亚进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沉。
几只妖精飞了过来,拼命点头。
“对……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去……保护……卡洛亚……”
迪亚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径直走向那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