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阳迈开脚步,沙石在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朝着那抹夕阳下的身影走去。
女孩浅色的眸子映着落日的光,像是剔透的琉璃,她微微一笑,眉如弯月,淡如秋水。
“终于下班了呢,辛苦了李君。”她的声音轻轻的,比平时要软上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漂浮感。
李青阳的目光在加藤惠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眉毛立即蹙起,随即目光移向她仍绑着绷带的左臂,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手怎么了?”
“没什么唷……”加藤惠闻言,微微移开了目光,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轻声回答道:“昨天避难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女孩抬起头,看向李青阳,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
“稍微有点疼,但是没什么大碍啦。”
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多勉强只有李青阳知道。
尽管她极力掩饰,但那份强忍的痛楚,根本逃不过他这个专业人员的眼睛。
“李君生气的样子,稍微有点可怕……”加藤惠声音软软地道,顺从地将受伤的左臂稍微抬起一些,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与痛楚。
见此,李青阳蹲下身,视线与女孩的左臂齐平,小心翼翼地伸手托住她的手肘下方,指尖轻轻碰触着包裹手臂的石膏边缘,皱眉扫视,眼底浮出一丝光亮,将观察力提升到极致。
细看一番之后,李青阳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之前接好的骨骼有明显错位,炎症也出现了,肿胀也有。
啧……避难的时候人挤人被撞了一下狠的了吧,居然等到现在才说。
“没事的,李君。”
加藤惠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试图安抚,“爸爸妈妈去找了止痛药,吃了之后我已经……”
这是给我拉血压来了!
现在,立刻,马上让你爸妈给我跪……算了,不至于。
李青阳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儿别动。”
丢下这句话,李青阳起身就朝着收容所入口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加藤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过多久,李青阳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半旧的帆布医疗包。
他在加藤惠身边重新蹲下,拉开医疗包的拉链,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纱布、消毒液和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医用剪刀。
“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
加藤惠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眸光闪烁,轻轻地嗯了一下。
李青阳不再多言,动作麻利而轻柔地剪开她手臂外层的绷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有些松动的石膏托板拆解开。
随着石膏的移除,女孩手臂上青紫的瘀伤和不自然的肿胀清晰地暴露出来。
李青阳用棉签蘸着消毒液,动作轻柔而仔细地清理着她伤处周围的皮肤。
一丝微凉的刺痛感传来,加藤惠的身体不禁轻轻绷紧,眼睫轻颤着低垂下来,小巧玲珑的脚趾在拖鞋中不自觉地蜷缩,随后又缓缓舒张。
李青阳的指尖在她错位的骨骼处轻轻按压、探查,眉心始终紧锁。
这必须得做复位了……
“深呼吸,别紧张。”
李青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沉稳,悄悄从体内无限的光海中牵引出一股光流,无声无息地汇聚于指尖,轻轻抚摸她细腻的肌肤。
光芒极淡,附着在指尖的皮肤之下,几近透明,带着一股初春旭日般的暖意。
少女的情况有点严重,就现在的条件可能得不到比较好的疗养,于是他稍作考虑,便默默加大了光的输出功率。
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流,在接触到少女肌肤的瞬间,变得更加温醇。
它轻柔地渗透进去,包裹住那细微错位的骨骼,抚平她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驱散着淤积的肿胀与痛楚。
加藤惠的眼里倒映出少年指尖的微光,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随着这股突如其来的舒适感,缓缓舒展。
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有些享受地眯了眯眸子,略显苍白的小脸也随着浮现出些许红晕之色。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就在这一瞬间,李青阳精芒一闪,双手猛然发力,只听一声极轻微的骨骼摩擦声,伴随着加藤惠一声压抑的惊呼,错位的骨骼已经被他迅速复位。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加藤惠的小脸一瞬间拧巴到了一起,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马上松开了,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不…不痛诶?”
她因为有点怕痛而担心受怕的心情这时全部变成了疑惑。
李青阳看着少女那双写满茫然与惊奇的浅色眸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语气尽量平稳地道:“情况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加藤惠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原本钻心的疼痛消失无踪,甚至连一丝不适感都没有留下,仿佛之前的骨折只是错觉。
这、这对吗。
刚刚李君是在帮我把错位的骨头复位吧?都有咔吧的声音诶……
现在怎么连肿起来的地方都消了啊?
加藤惠歪了歪头,波波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之前你说要打石膏一个月……我明明是大概半个月之前才打的石膏。”
李青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站起身,开始收拾医疗包。
“那是普通情况。”
他一边将沾了消毒液的棉签丢进垃圾袋,一边解释道。
“你的骨骼状态比一般人要好很多,骨骼自我修复能力强,所以恢复得快很正常。”
“真的?”
“真的。”
李青阳将东西都放回原位,拉上帆布包的拉链,随后起身道:“多注意休息,别再磕着碰着就行。”
李君,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呢……
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伤势为何瞬间痊愈的话,抬眸望着眼前的黑发少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轻轻的淡然。
“不好意思呢李君,让你加班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李青阳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身上。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细腻。
齐肩的波波头随着微风轻轻拂动,露出精致小巧的耳朵。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喧闹又压抑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像一株在废墟中独自绽放的清雅小花。
本想顺势离开,但对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李青阳却是莫名地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把帆布包往旁边一放,一屁股坐在她身旁,身体前倾,手肘放在大腿上,望着远处范围变得更大的城市废墟,长长的呼了口气。
残存的霞光挣扎着,将血一般的颜色涂抹在城市破碎的轮廓线上。
扭曲的钢筋骨架刺向昏黄的天空,曾经的繁华街道,如今只剩下瓦砾堆积的沟壑,深浅不一的阴影在其间蔓延。
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土,送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凝土碎屑混合的气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刚刚加藤惠就在看这样的景色。
身旁的少女很安静,李青阳瞥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浅色的发丝被风吹动,轻柔摇曳。
与周围弥漫的各种负面情绪不同,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平静,像这片人间失意里唯一一点不协调的暖色。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在昏黄的光线下蔓延。
远方的废墟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只剩下狰狞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