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伸出手,想轻轻拍拍女孩的头,安抚她受惊的情绪。
就在这时,女人的视线,落在了阿米娅伸出的那只手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手背和手腕处,那些无法被衣袖完全遮盖的、如同黑色钻石般、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折射出不祥光泽的源石结晶上。
她脸上的感激、庆幸和放松,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凝固、碎裂,然后被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恐惧,以及混杂在恐惧之下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啪!”
一声清脆的、突兀的声响。
女人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挥手,狠狠拍开了阿米娅悬在半空的手。
“别碰她!”
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而嘶哑。
她将女儿往自己身后死死拽去,仿佛阿米娅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会吃人的怪物。
阿米娅僵在了原地。
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手背上火辣辣的,但远不及她心口。
“妈妈?”小女孩被母亲突然的暴怒吓坏了,她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阿米*。
女人一把将女儿扯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仿佛阿米娅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我感谢你们今天救了我们母女俩,但请你们不要在管我们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乌萨斯人特有的、那种混杂着顽固与偏执的腔调,拉着女儿,跌跌撞撞的远离这群“救命恩人”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污染。
突如其来的一幕,意料之中的一幕。
杜宾向前一步,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个女人,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预想之中的疲惫。
ACE那魁梧的身躯纹丝不动,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重量的叹息。
其他的干员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某种感同身受的黯然。
他们下意识地收拢了身体,仿佛那女人的话语,也刺伤了他们。
“啧啧啧。”
一片死寂中,只有洛迦那事不关己的咂嘴声格外清晰。
他靠在墙边,脸上是果然如此笑容。
“经典的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不过这次更高级一点,是‘被救者与感染者’。”
他的话语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观察者的冷静与抽离,这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小女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那个长着奇怪耳朵的大姐姐,还保持着伸着手的姿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阿米娅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令人窒息的沉默。
刚才那场干净利落的、由博士指挥的胜利所带来的些许振奋,此刻已荡然无存。
一种更沉重、更无力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博士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幕。
救援,感谢,发现,恐惧,厌恶,逃离。这几个片段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但他无法将它们用一条合理的逻辑线串联起来。
那个女人前后的反应,存在着巨大的、无法解释的断裂。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阿-米娅的手上。
那只手上,黑色的结晶依旧静默地存在着。
然后,他看向了阿米娅。
那个一直坚韧、勇敢、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般带领着所有人的女孩,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在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
“为什么?”
博士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捅破了这层包裹着众人的、名为“默契”的悲伤薄膜。
他看着阿米娅,那双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眼睛里,写满了最纯粹的困惑。
“因为……”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在这片大地上,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被接受的。”
“我们得换个地方。”
最终,是杜宾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悲伤。她的目光扫过四周。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足以引来更多整合运动的巡逻队。
“跟我来。”
ACE言简意赅,提起他那面巨大的塔盾,率先走在了最前面。
一行人再次穿梭在废墟构成的迷宫中。
这一次,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博士跟在阿米娅身后,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过周围的同伴。
他看到一名医疗干员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遮住了脖颈处一小片若隐若现的黑色晶簇;他看到另一名近卫干员在调整手甲时,露出的手腕上,也附着着同样的物质。
最终,ACE在一处河边停下脚步。
确认四周安全后,队伍终于得以短暂地休整。
“您想知道,为什么,对吗?”阿米娅的声音很轻。
博士点了点头。
阿米娅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摊开在博士面前。
这一次,博士看得更清楚了。
黑色的结晶,并非是附着在皮肤表面的污物,像某种植物的根系,从她的血肉中生长出来,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
“这东西,叫做源石结晶。是矿石病的外部体征。”阿米娅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而患上这种病的人,就被称为‘感染者’。”
“矿石病……”博士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一种无法治愈,死亡率百分之百的绝症。”阿米娅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博士那片空白的认知湖泊中
“它会从内部侵蚀感染者的身体,最终夺走我们的生命。但同时,它也会赋予我们使用源石技艺的天赋。就像……一种用生命换来的力量。”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博士的眼睛:“最可怕的是,它被认为具有传染性。虽然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比如****或者源石粉尘浓度达到极高的水平,但在普通人的恐惧和无知中,这种可能性被无限放大了。”
博士的视线,从她的手,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们害怕。”
“是的,他们害怕。”阿米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害怕被传染,害怕我们这些‘怪物’所拥有的力量,害怕我们这些行走的天灾。在这片名为‘泰拉’的大地上,对感染者的歧视、驱逐、甚至屠杀,是写在很多国家法律里的‘正确’。”
她收回手,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同伴们。
ACE、杜宾,以及其他几名正在警戒或处理伤口的干员。
“我们……罗德岛的大多数成员,都是感染者。
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是被同胞驱逐的公民,是在流亡中挣扎求生的幸存者。”
博士看着眼前这支纪律严明、意志坚定的队伍,看着他们身上那精良的装备和专业的战术素养,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们与“被抛弃的流亡者”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他以为他们是某个强大组织的精锐部队,是为了某个宏大目标而战的士兵。
从未想过,他们本身,就是为了“活着”这件事在战斗。
“而乌萨斯……”阿米娅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是这片大地上,对感染者最残酷的地方之一。在这里,感染者甚至不被当做人来看待。”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那个女人,她是个乌萨斯人。在她的认知里,我们就是会带来灾祸和死亡的怪物。就算我们救了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对我们的恐惧和憎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何止是刻在骨子里。”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
“这叫系统性塑造。从教育、宣传、到法律,全方位地将一个群体‘非人化’。给他们贴上‘怪物’‘瘟疫’‘灾星’的标签,让他们成为所有矛盾的宣泄口。”
“这样一来,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就安全了,民众也有了可以随意欺凌和憎恨的对象,多完美的闭环。”
他把一根肉条扔进嘴里,像是总结陈词般地说道:“那女人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她只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公民而已。”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博士低着头,似乎在消化着这庞大而沉重的信息。
他那属于战术家的大脑,第一次开始处理这些无法用数据和逻辑来量化的东西——偏见、仇恨、恐惧。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阿米娅那只长有黑色结晶的、冰冷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嫌恶。
温暖的、干燥的掌心,包裹住了那些冰冷的晶簇。
阿米娅浑身一颤,她猛地看向博士,眼瞳里满是愕然。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然后,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反手握紧了博士的手,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整合运动……”博士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转向阿米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主动地寻求着更深层次的答案,“他们,也是……”
“是。”阿米娅点了点头,她明白了博士想问什么。“整合运动的成员,几乎全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被压迫到走投无路的感染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沉痛。
“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曾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但当所有的希望都被碾碎,当亲人、朋友一个个在压迫和折磨中死去,剩下的……就只有仇恨了。”
“他们不再相信法律,不再相信怜悯,不再相信除了暴力之外的任何东西。他们要复仇,向所有伤害过他们、歧视过他们、抛弃过他们的人复仇。他们要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推倒这个不公的世界,然后建立一个只属于感染者的新秩序。”
阿米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层层的废墟,看到了那些在城市各处肆虐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身影。
“他们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是可怜人,也是……我们必须对抗的敌人。”
她闭上眼睛,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因为他们的复仇,早已被仇恨本身所吞噬,变得盲目而偏激。他们伤害的,不仅仅是那些真正的压迫者,还有更多和我们一样,只想活下去的无辜者,甚至是……那些对他们抱有同情的普通人。”
“以眼还眼,只会让所有人都变成瞎子。”洛迦在旁边凉飕飕地补充了一句
“一个很有趣的悖论,不是吗?为了反抗‘非人’的对待,自己先变成了另一种‘非人’的存在。故事总是这么发展的。”
“那我们呢?”博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罗德岛的……‘路’,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阿米娅身上。
阿米娅睁开眼,那双蓝色的眼瞳里,之前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坚定、无比明亮的光。
“我们的路……”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为了终结这一切。”
“我们研究矿石病,是为了找到治愈它的方法,让‘感染者’这个身份,彻底从泰拉大地上消失。我们接收和保护所有遭受苦难的人,无论是感染者还是普通人,是为了告诉这个世界,生命本身,不应该因为任何标签而被分出高低贵贱。”
“我们战斗,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我们挥舞武器,是为了能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用武器来保护自己。”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充满了力量。
源自信念最深处的力量。
“我们相信,仇恨无法用仇恨来消除,暴力也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我们想做的,是斩断这个循环。哪怕这条路再艰难,再漫长,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
“我们也要成为那道光。为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照亮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这就是罗德岛,这就是我们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