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何?”
布洛妮娅那轻轻的呼唤声响起,声音不大,但在在弥漫着恐怖余韵的死寂矿洞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希儿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丹恒紧握击云的手指关节不再泛白,三月七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这个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存在,此刻需要一个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人物,布洛妮娅的出现,无疑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来。即使没有亲眼目睹那狂暴战斗的全过程,但眼前这片如同被无形风暴彻底犁过一遍的狼藉景象——崩裂的岩壁、深嵌的坑洞、四处飞溅的漆黑粘液和暗红色的血肉组织残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的惨烈和非人。
“你跟来了啊……”白何缓缓抬起头,低垂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沉淀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腥臭味仿佛都无法侵染他此刻的疲惫。
“下次记得听我的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后怕,“这东西,可比我危险很多很多。”
那是一种对失控同类的忌惮,对自己所带来诅咒的愧疚。
布洛妮娅敏锐地捕捉到了白何语气中那细微的波动。那不仅仅是疲惫,似乎还混杂着一种……愧疚?一种对自身存在、对同类失控带来的灾难的无力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三月七皱起眉毛,带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怪物不会和你是一伙的吧?”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连忙摆手,“啊!不是不是!我是说……它跟你……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白何方才裂开又愈合的左脸,那些狰狞的触手实在太过“醒目”,让人无法不产生恐怖的联想。
那些触手实在太过醒目,很难让人不联想在一起。
白何沉默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希儿抱着双臂,眼神复杂,警惕中带着一丝探究,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余悸。
丹恒沉默如冰,眼神锐利而冷静,像在分析一个极度危险的变量。
星眉头微蹙,球棒并未收起。
布洛妮娅……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担忧,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试图包裹住他此刻的冰冷和疲惫。
史瓦罗的机械眼无声地扫描着,处理着超出逻辑范畴的数据。
而克拉拉,小小的身体缩在史瓦罗冰冷的怀抱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的泪水,却勇敢地看向他。
“……你们有知情的资格。”白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他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警惕、强装的镇定、深藏的恐惧,以及布洛妮娅那份纯粹的担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害怕没必要藏着掖着,我又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他顿了顿,“那种力量,那种姿态,我和那怪物那么像,你们会害怕也无可厚非啊。”
其实他本身就不太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但是,能有人信任他,这种感觉的确不错。
连带着他心中的罪恶感都消散了一些。
“不是这样的!”
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清脆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虽然……虽然大哥哥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吓人,克拉拉……克拉拉很害怕……”她的小手紧紧抓着史瓦罗的金属臂,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努力说得清晰,“但是!克拉拉知道!大哥哥保护了大家不是吗?”
“所以……”克拉拉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想表达“英雄不应该被害怕”这个简单的道理,但词汇量限制了她的表达,最终只是用力地、认真地重复道,“克拉拉……不害怕保护我们的大哥哥!谢谢大哥哥!”
“呵……”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轻笑从白何喉间溢出。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份冰冷和疲惫,似乎被这微小的弧度融化了一丝。
人性的那一部分再次充盈起来。
白何走到克拉拉身前,蹲下身朝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用谢,倒不如说,现在是我该对你道谢了。”
别人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布洛妮娅可太熟了。
之前在上城区的时候,白何就是这么对她笑的,然后她在下城区轻松的就像是郊游一样。
这样的笑容,似乎是白何把人划分到自己这一边的象征。
布洛妮娅看了看同样护着克拉拉的史瓦罗,不由得对着孩子的未来难免产生了一点小小的羡慕。
哪怕没有白何,这机器人绝对也可以让这孩子在整个贝洛伯格横着走了。
“这种存在……”白何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开始解释,目光带着平静的坦然。
“我将其称之为‘诡异’。它们……或者说我们,”他平静地将自己归于这恐怖的非人之列,字句清晰,“本质是一种追逐纯粹能量、渴望吞噬与无限进化的寄生生命体。”
“刚才那个诡异,就是先寄生在了那个红绿灯型的机器人核心上,获得了初步的意识和行动力,然后……”白何的目光扫过岩壁上那片暗红的污迹,声音沉了下去,“它找到了那个矿工,杀死了他,将他的身体作为更强大的‘载体’和‘养料’。”
“等一下,提问!”三月七再次举起右手,像课堂上求知的学生般晃了晃,但这次语气少了质疑,多了纯粹的好奇,“白何你……你也是被那种东西寄生的吗?就像那个矿工一样?” 她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吗?”白何毫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沉重,“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呢。”
一条相对柔和的暗色触手悄然探出,并非攻击姿态,而是如同安抚同伴般,轻轻搭在了白何的肩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简单来说,”白何的目光变得深邃,“我是比它们更高阶的存在。或者说,它们……是因为我而存在的。”
这个惊人的答案让所有人,包括布洛妮娅,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条触手似乎也感知到了他情绪的波动,轻轻缠绕着他的手臂,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提醒。
“但这绝非我的本意。”白何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强烈的厌恶和一种深沉的悲哀,“自从我‘掌握’或者说……‘成为’这份力量开始,我就始终在厌恶它!厌恶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感!你们能明白吗?”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布洛妮娅,又扫过众人,“那种……对最好的朋友产生强烈食欲的感觉!那种看到鲜活的生命,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恐怖本能!”
矿洞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我就直说了吧,我很害怕。”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我害怕哪一天,我真的会彻底失控,变成一个只剩下吞噬本能的、真正的怪物。”
“所以,我给自己设下了条约,以此来束缚着本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同时……我也在尽我所能地,用‘人’的方式活着。吃人类的食物,感受味蕾的刺激。和人类交谈,体会情感的流动。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维系住‘人性’这道最后的堤坝,不让本能彻底将我淹没。”
言尽,矿道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复杂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