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桎羽眨了眨眼。
仅仅眨眼的功夫,那轮占据大半天空,白得瘆人的巨大圆月,竟肉眼可见的缩小了。
像是被人从天幕上向后拉远,朝着不可知的远方飘去。
冰冷死寂的月光依旧惨白,却不再那般铺天盖地,反而透出几分遥不可及的渺茫。
而这瞬间,之前被隔绝扭曲的一切感官,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轰——!!!”
无数的声音,嘈杂、尖锐、低沉、嬉笑、哭嚎……
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浪潮,狠狠拍入他的耳膜。
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声音了。
之前混沌世界里的嗡鸣铃音,与此刻的喧嚣相比,简直像是摇篮曲般温柔。
他下意识的捂住耳朵,视线也渐渐从那轮诡异的月亮上拉回,聚焦在这片被月光浸泡的荒芜大地上。
之前空无一物的嶙峋荒山,此刻竟是……妖影绰绰。
无数奇形怪状的身影,有的巨大如小丘,有的矮小似孩童,有的身披鳞甲,有的周身环绕着幽绿的火焰,有的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地面滑行……
它们似乎漫无目的,又好像正有组织、有目的地在这片大地上游荡着。
这些妖怪,或三五成群,或十数结队,形成一个个泾渭分明的小团体。
它们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却又都心照不宣的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个正在逐渐远去的,悬于天际的惨白圆月。
李桎羽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头中长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遮住了些许他那双此刻茫然无神的眼睛。
但即使无神,那双眼睛本身的轮廓依旧精致,配上高挺而线条优美的鼻梁,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通的清冷。
百鬼夜行……
这样的想法就这么自然的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更贴切。
这就是巡礼吗?属于妖怪的巡礼?
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一些零散的小妖怪团体从他身边经过。
几只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的恶鬼似乎注意到了他。
它们猩红的兽瞳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垂涎,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但很快,那股恶意又突兀的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疑惑与无趣的神情。
它们互相低语了几句李桎羽听不懂的语言,便径直绕开他,继续朝着月亮的方向前进,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李桎羽有些茫然。
他能感觉到那些妖怪在打量他时,从恶意到无趣的转变。
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太弱小,还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由三名妖怪组成的小团体晃晃悠悠的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传统和服,款式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哎呀呀,这位小哥,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长颈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温柔婉转,带着几分江南水乡般的糯软。
她的头颅灵活的转动着,好奇的打量着李桎羽。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打扮得如同寺庙里出来的小沙弥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宽大的袖口和裤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一头利落的单马尾高高束起,显得英气十足。
尽管如此,从她微微上翘的嘴角和轻快的步伐来看,这应该是个活泼开朗的家伙。
“是啊是啊!小哥你迷路了吗?还是刚出来不久,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元气,她歪着头,眼罩上的独眼仿佛也跟着眨了眨。
最后一位则显得有些……特别。
一身精致繁复的古代宫装长裙,裙摆拖曳在枯黄的草地上,却不见沾染半分尘土。
她身形娇小,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无暇的面庞。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仿佛是注意到了李桎羽的打量。
即使没有五官,李桎羽也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窘迫与不安,似乎被人看到这张脸让她非常尴尬。
李桎羽看着这三个风格迥异的妖怪,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他能感觉到她们的友好,至少没有之前那些绕开他的恶鬼那般凶戾。
“你们好,那个……我……”
李桎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哦呀?小哥你这气息……莫非是刚死不久的幽灵?”
长颈女子的脖子又伸长几分,凑近李桎羽仔细嗅了嗅,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新死的小幽灵吗?怪不得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身上也没什么妖气。”
练功服少女也凑了上来,眼罩上的独眼几乎要贴到李桎羽的脸上。
“刚……刚诞生的吗?好……好可怜……”
无面女的声音依旧细微,却带着一丝同情,她微微抬起头,那张光滑的脸正对着李桎羽,似乎想表达安慰,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幽灵?
李桎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并非虚幻。
——他明明还活着,怎么就成了幽灵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李桎羽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寂而显得有些喑哑,却又并不难听。
难道他已经死在了电车上吗?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梦结局可是会被千夫所指的。
“没有错呀,你身上既没有活人的生气,妖气也弱得可怜,不是刚转化的小幽灵是什么?”
长颈女子歪了歪那颗长在长长脖子上的脑袋,疑惑道。
“嗯……不过,小哥你长得倒是挺俊俏的,不像一般刚死掉的幽灵那样面目可憎。”
元气少女也跟着点头。
说到最后,她还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仿佛在为李桎羽的幸运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