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图书馆,角落。
阳光透过窗棂,被书架切成斑驳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纤维的霉气。
李桎羽周围堆满了落灰的地方志和民俗考据。
他小心的翻动着一本古籍,或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或许是疏于打理,书页泛黄发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古体字,试图从那些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又或是早已失传的祭祀礼仪中,寻找任何与‘巡礼’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已经是他泡在图书馆的不知道第几天,希望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一次次潮水般的失望冲刷得所剩无几。
就在他聚精会神,默念着辨认一段记载时——
“参加巡礼吧……”
那个声音又来了,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脑海深处,日夜不休。
李桎羽浑身一颤,指尖下意识的一紧。
“嘶啦——”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撕裂声,在这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
无声的叹了口气,李桎羽小心的站起身,将其余被他摊开的典籍整理归位。
图书管理员正低头整理着借阅卡片,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头。
他对李桎羽有印象,一直都泡在馆里最冷僻的民俗区,每次都借一堆稀奇古怪的旧书。
只是今天这副样子,比前些天瞧着更加……憔悴。
像是久病初愈,又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高挺精致的鼻梁下,嘴唇也有些干裂。
唯独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布满了血丝,显得疲惫不堪,但当他略带歉意的望过来时,管理员还是能从那深邃的瞳孔中捕捉到那抹执拗。
“抱歉……”李桎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中的古籍和那一小块撕下的书页一并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管理员接过书,仔细查看了一下破损处,又抬头看了看李桎羽那副几乎要垮掉的样子,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同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管理员低声咕哝了一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赔偿单。
李桎羽闻言,心中一松,连忙道谢,他知道管理员这算是很照顾他了。
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公寓,没有开灯,将古籍小心放在桌上,他打开电脑。
望着过于厚重的大头显示器,屏幕亮起,发出幽幽的冷光,映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
耳朵上还戴着他新买的,号称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降噪耳机。
网页还停留在他刚刚键入的词条:幻听、铃声、传说、巡礼。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论坛帖子,或是早已被证伪的都市怪谈。
这个时代的互联网远不如他记忆中那般万能,论坛布局也是那种老旧的风格,信息检索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叮铃铃铃——”
铃声依旧在他脑海中响起,穿过的不是耳机,而是他的脑子,折磨着他的意识。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从外界传进他耳膜的声音,他也就放弃了给品牌方差评。
李桎羽晃晃悠悠的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白的像是死过,眼睛里全是血丝,画着浓重的眼妆,抓到片场去都会被骂不合格,理由是没有人会画这样刻意的黑眼圈。
其实他去看过医生,不止一次。
医生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最终还是给他开了一些安眠药。
他吞下那些药片,试图在药物的作用下沉入无梦的深渊。
然而,就在他意识昏沉,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一切的时候,那铃声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扎进他的梦境,将他惊醒。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上反复切割,加重着他的绝望。
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勉强睁开眼睛却好像又什么都看不清,无神的双眼根本聚不上焦。
文字,不,准确来说已经是字块,已经在他眼前跳动模糊,最终糊成一团。
“参加巡礼吧……”
又来了。
李桎羽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关在鱼缸中的鱼。
一个铃铛,轻轻响起,带起震动的水波,这条鱼儿怎么避也避不开,怎么逃也逃不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或许作为李桎羽的第二人生就要这样结束在这个夏天了
那可不行,他咬着牙,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也没有感觉,那深入骨髓的疲乏让他感官都迟钝了,胡乱抹了几下脸,他低着头,艰难的走出了房门。
既然科学的手段行不通,医学的帮助也宣告无效,那也只能寻求一些……非寻常的帮助。
无论是论坛还是图书馆查到的消息都告诉李桎羽,离他最近且久经时间考验,最有可能帮助到他的地方,就在隔壁市。
——爱缘神宫。
听名字就知道,爱缘神宫的业务和他无关,人家主打的是求解姻缘,听说每年假期来还愿的人能从山顶排到山脚。
但他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想更多,现在的他就算踏在水泥地上,也没有什么实感,脚步一轻一重。
他不在乎。
即使是只会行走的尸体,那也比真正的尸体要好得多,至少还能去挣扎一下。
死马当活马医吧。
“滴——!!”
狂躁的鸣笛声把李桎羽短暂拉回了现实,原来他不知不觉就停在了马路中央。
“我....你...!!..站...!!”
他沉默的偏过头,眼神空洞的望过去,死人般的面相把喋喋不休的车主吓了一跳,骂骂咧咧了几句,一辆车绕着从他身边过去。
一辆又一辆车从身边经过,远处好像有人围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指指点点。
那些人投来的目光,也变得影影绰绰,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意味,他不想琢磨。
虽然被车撞死无疑是一种解脱,但车主肯定不这样认为,秉着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原则,李桎羽重新抬起了脚步。
而且他很怕痛,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万一没死成,那就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叮铃铃——”
铃铛声响起,不小心一个踉跄,同时还伴随着听不清的尖叫咒骂和刹车声。
……
李桎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买的票,从一个个跳动的字块中找出自己的目的地,废了他不少功夫。
但好歹是成功上车了。
首发站不知道,终点站爱缘山。
他只希望那座神宫最好真像宣传的那样灵验。
——不灵验也没事,他这个样子往地上一躺,神宫里的人肯定比他本人还着急。
这辆电车上空着的座位还很多。
他不坐,找了个角落蜷着。
车厢有节奏的晃悠着,像个巨大的摇篮,却散发着彻骨的寒冷,把他往无底的深渊里推。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一点点剥离,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身体里抽走一样。
不行...不能睡...至少不能在电车上...
他想使劲睁大眼睛,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让自己别那么飘忽,却发现自己连控制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世界仿佛被拉远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好可惜,我本来……
“参加巡礼吧——”
意识陷入混沌,唯有那声音在他混沌的意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缥缈,不再遥远。
而是像有人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的低语。
“叮铃——”
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铃铛声。
山间的冷风“呼——”的一下刮在身上,吹的他衣服呼呼作响。
那股子透心凉的寒气,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李桎羽猛的一个激灵,茫然的睁开双眼。
入眼是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嶙峋荒山。
枯黄的杂草在砭人肌骨的冷风中绝望的抖着,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向天空无力的抓挠,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死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老土的腐朽味儿。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从冰窟里透出来的阴冷孤寂,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冻住。
荒芜,死寂,诡异。
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天空又亮的异常。
他僵硬的抬起头,看向那黑得像泼了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幕。
天上是一轮大得离谱的月亮,占据了大半个天空。
异常的光芒照在这座山上,冰冷而死寂,把这片山野照得一片惨白。
那月亮,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天上掉下来,把他连同这片大地一起砸个稀巴烂。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好像停了。
心脏却一反常态的平静,平静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死掉。
只有那轮巨大得不像话的圆月,高高的挂在天上。
瘆人的惨白月光冷冷的照着他,以及这片被月光泡着的,跟噩梦里头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