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能于梦中相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空旷的房里,除了黑暗以外,没有其他事情需要解决,悠闲得有些可怕。
将手边所有开关打开,不安感便以光速逃跑了。
虽说喜欢悠闲,但同时也讨厌无聊。虽说喜欢安静,但同时也讨厌寂寞。每每这种时刻总是想唱起歌来。
——无论发生什么,如果能歌唱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吧。
于是我哼着歌,漫步上了楼。
趁电脑打开的空档,我拿起一旁的吉他,拨响Dm7的第五把位和弦,一面调弦一面浏览Ohtuber。虽说音准不是容易发生大幅改变的东西,但确认有利于乐感的培养,因此我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调完弦抬头确认,私聊频道显示消息未读。
『yuki碳,有空吗?』
消息来自音戏阿尔特,这个名字是我在Ohtuber上的网友,平时作为Vtuber活跃于晚间,直播内容是游戏和杂谈。她时常和我讨论电车难题和AI暴乱之类的哲学话题,感觉是活泼而正直的人。
至于yuki的称呼,是我从方便打字的角度提出的。因为实际不叫yuki,因此我不担心被线下真实之类的。
「在的,刚下班不久」
消息发出片刻便弹出回复。
『watashimo+1』(*我也是)
『晚班赛高!猫头鹰不也只在黄昏时起飞吗』(*黑格尔在哲学上的比喻)
起床困难户阿尔特赞美夜晚,毫不遮掩其夜行性。
『下面是正题』
『对于伊甸园的禁果,yuki碳是怎么看的呢?』
阿尔特率直提出话题。
『是一无所知地活下去,还是得知真相?』
——是否为了得知真相而支付深重的代价,这样的问题吗。
思索一番,我如此回复到。
「就算是为了另一个人的话,也必须得知真相」
『为什么?得知了真相就再无法返回天堂了哦?』
「那么,伊甸园才是可怕的地方吧」
天堂正是代价本身。
「因为夺取了结局(果),因而没法真正成熟」
『诶,yuki是比起happy ending更喜欢true ending的那一类人吗』
或许是吧。
「如果不意识到的话,迟早有比谎言、白蛇更可怕的东西吧」
『搜嘎搜嘎』
『对了,yuki碳要不要也来做杂谈?我觉得你很适合做这个』
去做杂谈?像是人生相谈那样?感觉也不错呢。
「我会考虑的」
『好的,有联动需要的话记得call我哦~』
阿尔特发过来一条她vtuber形象吐蛇信子的贴图,还有这样的周边吗?浏览详细页面,各式各样的阿尔特颦笑辗转,还蛮有趣的,我立刻赞助买了一套。
然后我们就互相发着贴图玩。
不过我很好奇,这位蛇女真的能伸长身体把人包裹起来吗?
回到正题,我向阿尔特表示,联动可能会有些困难,因为阿尔特总是在夜间直播,而我习惯早睡。我也只是看她的录播和切片。
不过同时我也表示,可以空出一天来熬夜。
拿起拨片,我从〈水星〉开始,一首接一首弹奏熟悉的歌曲。不多时,Line的提示音让我停下动作。拿起手机查看,信息的内容和那个名字令我莞尔。
『幸君睡了吗』
「我在哦」
『想听你的声音,可以吗』
率直的话语让我愣了一会,立刻放下琴,拨打了语音电话。
几乎是立刻,电话便被接通。
‘啊……是我,我是波奇。’
“嗯。”
明明是事先确认的通话,一里仍然老老实实自报了家门,真是单纯啊。
“一里最近顺利吗?有精神吗?”
‘啊,粉丝数量增长很稳定。新曲子的练习也很顺利!还有就是,那个……我……’
像是空白乐段里的铺底那样,她思考着下一句话。
“嗯,我在听。”
向窗外看去,尝试描绘她努力思考的表情。仅仅是这样,就让我不自觉笑了。
‘想和你见面。’沉默片刻,传来了这样的话语。
我想我大概也是一样吧。
“我也是。”
‘啊……对不起、我、欸?’
出于不想让他人担心的性格,一里大概是想说“没什么”“打扰你了”之类的话吧。
“明天出去怎么样?”我补充道,“我是说,约会。”
‘诶?约约约约约约?!’
“嗯,约会。明天就在车站会面吧?”
“啊、好的。”
“正好吉他刚好调完音,你要听吗?”
‘嗯。’
打开扬声器,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我扫下和弦,歌唱起来。每唱完一首,一里都会使劲鼓掌回应。
忽地产生了熬夜一直歌唱下去的冲动,但明天还要见面。浅尝辄止吧。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早点睡吧。”
“啊、辛苦了……晚、晚安!”
“嗯,晚安。”
〉〉〉
〉〉〉
>爱/爱
“叮叮咚~”
隔天,我正在准备早饭的时候,有人按了门铃。
谁?
困惑地望向玄关。这个点,没有事先联系的拜访,莫非是NHK的工作人员?
说到NHK,这家公共广播电视台不强制收取费用,但仍然安排员工上门收费。只是,既然接受国家补助、收取了纳税人的钱,不免费说不过去。
因此,我对这家公司并无太高好感——而且我手里的早饭还没有做好耶。
我皱了皱眉,调小灶台火焰,将打发好的鸡蛋液倒入切有西红柿和火腿肉的锅中,然后搅拌。
“叮叮叮叮咚~”
门另一边似乎已不耐烦,但并没有放弃,看样子来者不善。但我也不愿意停下手里的活。
“叮叮叮叮叮叮叮咚~”
啊。
听到这个节奏型,我总算意识到问题——
这是三七拍。
按得挺⑧错的,看起来这家伙玩过音乐啊。
起了兴致,被门铃打扰的烦躁也烟消云散。
打开门,熟悉的蓝短少女赫然如是,只是此刻她全副武装,水壶、手电之类的露营装备挂满全身,身后还背着一个长长的包。
四目相对,她朝我点点头,这么说到。
“日安。”
事错觉罢。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关上了门。
门外明明是凉的气息,为何?
然而外面一直传来捶门声,我只能去开门。
“你这是什么打扮?”
“怎么样?这是我在中古店淘到的好东西,据说是贝爷用过的呢。”
凉饶有兴致与我介绍她身上的行头,见她兴致这么高,我也没有吐槽。
“那我也送你这个印着『山田凉50个优点』的马克杯好了。”
“哇哦,真有人送这种礼物啊。”
她伸手接过,这实际上是个好机会,没等她看完上面的话语,我用空出的手把门再次关上。
“啊,上当了。”
懊悔的残响被门缝挤走。
不过安静并没有持续下去,将将完成鸡蛋料理的摆盘,我便听见凉在门上敲出的那首经典节奏。
“咚咚哒,咚咚哒。”耳熟能详。这种音色,应该是拳头和手掌吧。
“——We will,we will rock you~”
我一面唱着一面打开门,随之而来的不只有阳光,那只顿在半空的右手也顺势噗地给了我一拳。我知道是我不好啦。
“居然是放置play,yuki要是以后被人分尸我会记得你的。”
凉嘟哝着,脸上的绯红尚未褪去。
为毛啊。
惊讶于凉的扭捏之余,我叹了口气。
“吃过了吗?早饭刚做好,热乎的。”
“好——”
(*马克杯上的内容请在下一章进行查看)
〉〉〉
“所以,到底是来?”
凉毫不客气落座,顺手闪击了茶几上的零食后,我好奇问她来由。
“荒野(*嚼嚼*)独居(*嚼嚼*)。”
“……您能不能吃完了再说?”
而且早饭之前吃零食不太好吧。
*嚼嚼嚼嚼*
等她把手里的薯片吃完,我继续问。
“地点在哪里?”
“你家。”
“这哪里算荒野独居了?既不荒野,也不独居,跟神圣罗马帝国一样。”
“完全不一样。不过能说出这样有趣的话,不愧是yuki。”
“不提这个,我和别人约好了等会出门。”
“出轨?”
“……算是吧。”
被这淡然的金色眸子盯着,我莫名感到心虚。
我当然知道凉是特地来陪我的,这个占比大概有50%吧。但约定的事情不能违背。
——要是时间能再多一点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凉用满是油和碎屑的手扯我的脸玩。“我又不需要你道歉。”
“啊。”
她这样一说,我只能把下意识的抱歉咽回去。愧疚感也像玩笑那样稀释了。
但是,有时还是会感到寂寞吧?
所以尽管不总能完全理解,我还是想要配合她的梗。
卸下装备,凉就地支起帐篷,还用树枝绑了一个三脚架……姑且先不问这个树枝从哪里来的。
“这是从枯萎的灌木获得的,不是木板合成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空手撸不了树,手痛得不得了。”
“……那是别的世界观吧。”
所以说我才不想问啊!
“用魔法也无法做到吗,抽泣。”
幻想破灭,凉整个人都变得沮丧起来。
“至少下个JRE包吧。”
“居然、居然是这一层原因吗?!”
“才不是嘞。”
我好像不应该挑起这个话题的,现在没完没了了,我的错。
“我说啊,你没打算在室内烧火吧?”
“不用,被温暖的目光看着,完全不需要生火。”
“……”
“……”
凉搓了搓胳膊,兀自感叹起来。
“坏了,又冷起来了。”
“您。”
搭好营地过后,凉开始在我家四处探索。
“野生六弦琴,野生留声机,野生机顶盒……”为什么要用这么古早的名称啊。
凉的视线最后聚焦于我。
“——还有野人。”
“是原住民!”
“不是时男?”(*时尚的男人)
“……确实。”比当地土著好多了。
“我会在出门前先做好饭菜,你中午吃。”
“居然会这样!yuki是我东京湾设有的未婚妻。”
“……我是被黑道灌了水泥吗?”
“耶。”
凉露出一个想要蒙混过关的笑容。
如果我身边的同龄人做出这样的表情,我会非常无奈,不知作何评价。但同样的动作发生在凉身上,我却觉得非常合适,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没错,我就是拿她没辙。
“如果我晚上没有回来的话,你可以先睡我的床。”
“我睡帐篷就好。没有睡过帐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也成。”
我换好鞋,在出门前再次叮嘱注意事项。
“菜冷了微波一下,冰箱里有可尔必思,冰淇淋不要吃太多,不要在室内点火……说起来,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你现在先玩到中午,然后吃完饭后去写会作业,可以吧?”
话语每推进一分,凉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最后逃也似地爬进帐篷,拉上拉链。
“……”
我好像说了扫兴的话,担心过头了呢。
哈,就这样出去吧。
〉〉〉
一里的视角——
明明只是刚穿上衣服,为什么立刻就感到幸福呢?
一里的脑中闪过某俄国著名的动物实验。
没错,我就是幸君的狗!
“吉米,你真是幸福啊。”
“汪?”
吉米不解望向自家的主人,不知她何出此言。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必须要出门了。
不安不安,dokidoki。
再次把擦得几乎可以反射出面容的鞋子穿好,踏出玄关。
游云寥寥,天空澄澈得仿佛胶卷相机拍出。
——啊,是大晴天呢。
快要逃跑的心情和期待混合在一起,沿着脸颊直到脊背,轻微的刺痛和焦躁感。
就连视线也、脖颈后的标签也隐隐刺痛起来,像是错觉。
“一里。”
“啊、”
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少年朝自己挥着手,靠近过来。莫名有种不真实感,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呢?但这个声音分明和昨晚录下的别无二致。
“一里真是了不起呢。外面的太阳很热不是吗?要走在人群中很辛苦吧?而且你也没有迷路。”
他笑着,那笑容里不掺杂一丝虚假。
“所以说一里真是相当了不起呢。”
“请、请不要说这么温柔的话……”
我会疯掉的、绝对,所有担心的事情好像全都没什么大不了。啊啊。
其实只是走到了车站,那样平常也会做的小事情。
但是,对自己来说却是不安的事情,幸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这样想的吧。
“潮湿而破碎的音色也无妨”
“将天乐奏出——”(*〈天樂〉)
车站前的大屏幕正在直播电子歌姬的演唱会,引得人们驻足侧目。
“感觉这就是未来呢。”
“欸?”
“不是说初音未来哦。是说数字化的未来。”
讲着冷笑话的同时,幸向自己伸出手。
“走吧。”
景物流转,街道变得逐渐熟悉起来。
“……这里是?”
熟悉的公园长椅与树荫,初逢的地点。
“我在猜你有没有睡好,我也因为期待得没有很快睡着。怎么样,要不要睡我腿上?”
“啊、嗯。诶?现在?”
膝枕?在这里?
惊讶他的体贴之余,一里被这大胆的行为击中,效果拔群!
绝对!绝对会兴奋地睡不着的!比昨晚听了53遍晚安都要难以入睡!
压抑着兴奋的颤抖情绪躺下,时常打理的柔软香味顺着鼻腔涌入。尾调很熟悉,好像从妈妈身上也闻到过。
啊、没错,是饭菜的香味!
又深吸一口,捕捉到淡淡的酸甜气息。
现在不需要糖了,因为我已经有甜甜的你了、啊——
想到这样的歌词,一里羞耻地想要滚来滚去,颤抖不止。
“怎么了吗?不舒服吗?”
“啊、呆胶布!”
“诶、”
“呆胶布呆胶布呆胶布呆胶布非常舒服的说!!”
斯哈斯哈!
〉〉〉
幸的视角——
眼前的少女露出可爱的睡脸,傻傻地笑着。
看起来睡得很舒服啊,一里。
我用不会吵醒的幅度,轻轻抚摸着少女。柔软的情绪顺着触摸的地方流向四肢。
不逃避也能做到。不做道别,这样一直将相遇延续下去就好了。
仅仅是这样注视着。
然后Line的声音响了。
『yuki,我肚子疼』
『对唔起,我把冰淇淋吃完了』
“……哈。”
想要生气,但完全生不起气来。
「把冰箱里的宝矿力倒在杯子里,微波1分钟喝了吧。」
我这样回复到。
『好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吃了那个没有标签和生产日期的可疑牛肉罐头的缘故』
不对,这个可能性似乎更高一点?!
〉〉〉
WE
WILL
BE
RIGHT
BACK
〉〉〉
一里的视角——
牵着手在街上,总觉得被周围的人盯得很厉害。感觉被她们说了“好羡慕有帅气的男朋友”“我也想要那样的男朋友”之类的……
“一里?”
啊。注意到少年关心的表情,一里使劲摇头。
“时间还早,一里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啊,逛逛乐器店怎么样?”
“好啊。”
乐器店。
两三个乐队少女正围着其中一个货架讨论。
“粗的手感很棒啊,摸起来沙沙的。”
“要说还是细的更好吧,很容易就climax了。”
少女食指和中指并拢,作出不妙的动作。
“你觉得怎么样?”
征询意见,少女转向身边的同伴。
“我?我的话喜欢粗细适中的。”
啊,是在讨论琴弦。
“要上去打个招呼吗?迟早也是会碰上的。”
看自己似乎很感兴趣,幸提议道。
“啊、不不不不……”
牡蛎的说!
一里不明白,为什么素不相识的人们要对话。
虽然如果一方不伸出手,不尝试对话的话,邂逅也绝不会延续下去就是了。
但是,现在“伸出手的不安”占据了上风。
“我就做个室内吉他手好了……”
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不是独自一人。
没错,太过幸福会受到惩罚的。
在找到很好的逃避借口之后,一里又担心起来。
但要是幸君抛开我去找那些乐队少女该怎么办?我该跟上去吗?可是,就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们说不定会想,“这么差劲的女孩也能陪在他身边,彼可取而代之!”
——不要哇!!
(,,#゚Д゚)
世界,染上了暗灰色。
天空哭泣着落下眼泪,
没有伞的我,回忆着,
已被淋湿无法挽回的。
你最后的、那句永别。
“没事吧,你的手心全是汗啊。不用勉强自己,没事的。”
“雨天……”
“嗯?我穿越了?今天不是晴天吗?”
他半开玩笑地问着。
“诶、”
往店外看一眼,澄澈的天空几乎没有杂色——确实是一个大晴天。
呜哇哇哇哇我搞错了!
〉〉〉
让我们来到另一条世界线。
〉〉〉
“很热吗?出去吹一吹风怎么样?”
“其实我……”
怎么感觉这一条世界线也摆脱不了尴尬呢?!
好在幸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上一次换琴弦是什么时候呢?”
“诶?”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几乎没有换过弦?
“我不怎么换弦,一个人不去乐器店。”
“没有影响吗?”
“……好像是稍微有点生锈。”
“虽然最好的保养就是多弹,但是定期换弦还是很重要。我送你几盒琴弦吧。不是很贵,一里收下就好。”
“啊,”完全没有拒绝的空档和理由,但不能只有我接受礼物。
“那……幸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欸?一里要送我礼物吗?”
“嗯,那个,是的。你觉得效果器单块怎么样?”
为什么直接问了啊?礼物应该作为惊喜才对。
“最近没什么想要的,才2017年啊。”
——还好问了,不然就坏菜了。
“……音箱?”
咬咬牙可以用零花钱买。
“太贵重了。”
“……”
差点打算动用聘礼钱了。
“那个……拨片?”消耗品也好。
“抱歉,上次买多了用不完。我们去结账吧。”
“……”
(╥﹏╥)
坏了,没有可以送的东西了。
还被送了超贵的Elixir琴弦套装!真是又让人沮丧又让人高兴。
一里提着包装好的纸袋,狠狠批判着自己的犹豫。
还好还有别的计划。
“接下来去有电吉他的KTV怎么样?一里有兴趣吗?”
“欸?”
于是预定计划又被打乱。
“打扰了,我们预约了这个时间的电吉他包间。”
“桧川先生是吧?好的,房间号是C105”
一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说“时间还早”,原来是没到预约时间。
不过我从来没有来过KTV,对KTV也只在传言和网络上听说。和话里描述的一样,不算太大的包间里,一台电吉他顺着连接线接到电脑上。
我对着这个游戏有印象,好像是叫摇滚史〇斯吧。
谱面像是竖过来的六线谱,不过,音符的时值都是实时的,不需要判读音符和长度。
很有趣。
注意从屏幕移开,发现幸一直在看着自己,手里的吉他差点没抓住。
“啊、对不起……我太沉迷了。”
“不用在意。”
表明态度后,他又补充道,“我想要看见一里认真的表情。平常的时候,无论是舞台还是视频,都因为逃出画面而无法近距离完整看到。”
“……啊——”
一里的呼吸几乎停滞。
怎么、怎么可以拒绝得了呢?!
请看着吧!我的弹奏!
(و•̀ㅂ•́)و✧
〉〉〉
“……”
弹爽了。
整整2个小时,几乎都是一里在占用吉他。
虽然是很开心啦,但是。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不安的心情占据了内心。
想要更加亲密,想要更加暧昧。
所以,我必须踏出那一步。
一里偷偷拿出纸条,将视线倾注于诗句的最末行,那样光是看着就让她不好意思的,深深地呼吸着的词句。
“——要一起去看夜景吗?”
“……欸?”
于是,连这一句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
幸的视角——
霓虹规模最大的摩天轮,横滨摩天轮。
或许大家都抱着相同的目的和期待吧,队伍比想象中的长。
“啊、人好多……”
真是很有一里特色的回应呢。
对此,我稍稍握了握牵着的手,让她安心。
“走吧。”
车厢攀升,人群和喧嚣逐渐远去,一里像是航天员回望地球那样,略带好奇地从窗子往外看去。
“美丽……”
未曾见过的景色令她轻呼出声。
不同眼中所倒映的景色相似却又不同,不仅是夜景,专注于夜景的少女也成为景色。
似乎是满足了好奇,一里回头确认我的反应。
她在想什么呢?
从下向上确认,看到的却是,不安的表情。脑袋嗡的一下炸开。
“对不起,明明应该很开心的。”
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少女慌忙解释着。
“其实我、即使是晴天也不想出门……我只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但是……”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分明如此不安地询问着。
“我、勇气来得太慢,还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温柔对待了……没有什么能给与你的、对不起……”
啊,原来是这样啊。
过分的给与,不忍心向你索取,反而让你不安了吗。
简直像笨蛋一样,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小心翼翼的爱和不顾一切的爱代价是等同的。如果是为了幸福的话,收敛与放任的代价也是等同的。
但是,尽管是难以割舍、难以抉择的事情,每个人的心里也有自己的天平,细微,却也不得不偏向另一边。
想爱的话就去爱,想在室内荒野求生就在室内荒野求生。
做自己热衷的事情。
做自己认定为正确的事情。
所以。
“谁说没有的。我现在就想和一里kiss。”
“欸?”
一里似乎不太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怯生生的眼神略带不解。对此,我轻轻笑着,坐到她右手边。
“我想kiss,来kiss吧。”
明白告知。
一里轻轻颤抖着闭上眼睛。
做吧。
心脏处好像有什么情绪在无限扩张,柔软得快要融化。
仿佛世界停止那样,除了两个人什么都不剩。
等到回过神,摩天轮已然回到起始点——上升了一段距离。
“啊,已经……”
“是的。”
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来不及下去了呢。
“再坐一圈吧,我们。”——放任下去吧。
“嗯。”
深厚刘海下的湛蓝眸子闪动,点头回应。
只是这一次,不必再看窗外的景色了。
〉〉〉
〉〉〉
>将戒指丢进火山口/偶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油味。
发生甚么事了?
正因为凉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我好奇得连“我回来了”都没顾得上说。换完居家鞋来到客厅,只见凉正摊在沙发上,一边往嘴里放爆米花,一边用电视看美剧。
【“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说我的名字。”】
【“恶魔人。”】
这又是哪个版本的绝命毒师了?!
“哦,你回来了啊。”
“爆米花?”
“嗯,微波的。”
“给我尝尝?”
“现在没有了。”凉迅速把所有爆米花都塞进嘴里,像只过冬的仓鼠。
“……”
不想给我吃可以直说。
“不过我可以把我手指上的黄油给你吃。”
凉把指头伸过来,我尝了一口,嗯,确实很甜。
“话说,你怎么一天就放弃了?”我意指荒野求生。
“腻了,而且就算不坚持100天yuki也会给我50万吧。”
“我不是才给了你钱?”
虽然单位是美元也给得起就是了。
“反正不是因为思念家人就是搞坏了身体嘛,还是放弃比较快。”
“用一句话概括完总感觉很微妙呢。——我去冲个澡。”
泡澡的时候,总是容易过于舒适而忘记时间,因此我习惯用唱过的歌曲数量来记录时间——每首歌的时间在3-5分钟不等。
不过由于今早刚在旅馆洗过,我只唱过两首歌便结束了淋浴。
在我一边唱着副歌一边擦拭身子的时候,浴室外传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
凉,你这家伙!
“啊,抱歉,我录了音。”
倒是很坦诚。
面对我的发问,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放心,我最多发到乐队群里。”
“什么意思呢?”
“先埋个伏笔的意思。”
“说出来就不叫伏笔了吧……?”我吐槽道。
“说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萤光虫〉。”
“……那不就是全部吗。”
“唱得不挺好的吗?虽说破了两次音。”
“呃啊。”
作为男生,我的音域是有极限的,或者说——
“我想要一个音域非常美的女孩子啊。”
“yuki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自己唱功不足啦。”
“不是唱功的事。”
凉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过来,像是要读出我眼里的情绪。
那是哪件事?想要唱见有什么问题吗?我曾经也写VOCALOID的想法,但实际调校并不方便。
“我想要在这里加装饰音”——如果是VOCALOID,需要在PIT上调整,从而修正音高。
如果是唱见,只需唱一遍,对方就能明白吧。
双击打开标题为〈Aloud〉的demo(试样唱片),火热的电吉他声从双声道响起,点燃夏日最后的温度。若隐若现的钢琴声和贝斯卖力的slap也纵身跳入,将世界染成青绿色。
随后,那温度在副歌的余韵里提前结束了。
“这是、演唱会唱了一半的歌?”
凉开口询问。
“嗯。”
稍微闲下来的时候,我会尝试续写以前未做完的demo。要是带着未完成的曲子进入坟墓的话,不是太遗憾了吗。
不过,我不擅长写鼓和贝斯,所以只是固定的beat,每两次和弦循环加花。
但转念一想,我面前不就有一位贝斯手吗?
“拜托你了,普罗丢瑟!帮我写贝斯!”
“呀嘞呀嘞,真是没办法。”
凉接下委托和鼠标,点击,拖动,播放,调整位置和长度,音符在钢琴卷帘上逐格呈现。
成品出炉。
“帅爆了!”
足足把solo部分听了两遍,我才从旋律线缓过神来。
“哼哼~”
凉得意洋洋,双手掐腰,一副使劲夸我的表情,下回也那么夸她好了。
加上贝斯solo后,作品大体完整了,只剩细节上的调整。
“怎么样?”我问。
凉摘下耳机,托着下巴:
“第七第八小节的架子鼓右移0.5pan。”
“我说局座高见。”
因为只有一个监听耳机,因此我们交换着听demo,然后给出改进意见。
“这里加入滑奏会不会好一点?有一种蓄势的感觉。”“可以。”
“solo的左手边空着呢,加点什么吧。”“嗯——开煤气灶的声音怎么样?”
(*电音踩镲Hi-Hat听着像煤气灶打火)
“house。”
“诶,你是说最后的副歌往后很像house?”
“road house。”
(*电影〈威龙杀阵〉)
“……house。”
“house。”
凉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摇。
House!
(*这里请自选一段EDM progressive house欣赏)
“不过终究是模拟音源,之后还是拜托一里来录吉他好了。”
“一里?”
注意到称呼的不同,凉询问道。“不是像以前那样装作不知道了?”
“话说的太直啦。”
决定好最终版本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了。
“啊,熬夜了。”下意识吐出感叹。
“熬夜了呢。”
不过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情,只是遵守了更好而已。
“熬夜对我来说和家常盖饭一样……呐yuki,我饿了。”
也是,我也稍微有点眼花了。
“那我们吃点东西吧。”
我从厨房端来泡好热茶,又从柜子里拿来零嘴,装好盘一同给她。
“这是什么。”
“蜂蜜热茶配棉花糖。”
“yuki好生少女。”
“要你管。”
我一面和她拌着嘴,一面用铜锣烧沾着茶吃。
“对了,稍微来点巧克力?”
“噗、”
凉一口茶没含住,喷了出来。
“这里是可可?”
“噗哈哈哈哈!”
“葡萄味可丽饼?”
(*以上都是谐音梗)
“对、对不起,我不该笑你的,请、请放过我。”
凉笑得快虚脱了,捂着肚子发抖。
“……”
我也没想到她笑点能低成这样。
〉〉〉
吃完夜宵,凉就想跑去睡觉,被我抓来刷牙。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安分下来,尝试用不同的口型来演奏歌曲。
“你会唱popokorin吗?”
“唔?”
作为回应,凉吐了一个泡泡过来,随后是更多的泡泡。
“Sparking Finish!”(*气泡终结)
“呵、危险等级太低啦!Black Hole Finish!”(*黑洞终结)
“唔诶。”
这场战斗最后是被我用毛巾糊脸作结。
终于完成所有事项,我爬上床,没想到凉也跟了上来。
“不睡帐篷了?”
我半开玩笑地问。
“谁要睡那个破帐篷啊。”
“……”
你要不听听你昨天说了什么?
“已经不是昨天了。”
凉这般解释,又像是叙说其他的事情。
“同质化的剧情总会腻的,是吧。”
“你在看谁啊?”
“屏幕外面的那个谁。”
“?”
凉的脱线果然不是一次两次就能习惯的,我还是太天真了。
“但是我的生活也没什么爆点啊,观众不会无聊吗?”
“确实,yuki还是太缺乏冒险精神了。”
“嘛。”
这点我没法否认。
“说起来yuki是在哪里街演?……yuki?”
凉伸手摇了摇我。但我已经困得几乎没有力气说话了。
“明天……”
“你是说今年下半年,你将继续以明日p的身份写曲子?初音巡音两开花?”
“……并不是。我是说明天再说吧。”
不过要是我真当术力口p的话,感觉会是MikuIA两开花呢。
迷迷糊糊想着,不知不觉被睡魔夺去了意识。
〉〉〉
总感觉睡得非常舒服,怀里软乎乎的。
等等,我现在抱的是啥?
睁开眼,不是错觉,熟悉的蓝短少女,此刻倚靠在我胸口睡得香甜。
“……”
看来是和一里的那一晚,养成了拥抱的习惯——之类的思考抛到脑后,现在的问题是去还是不去面对。
好消息是,凉似乎还未醒来。
坏消息是,凉似乎还未醒来。
这下面对不了了。
说不准等她醒过来会好一点,但现在不是继续睡觉的时候,必须要做早饭了。
我头脑风暴、权衡利弊后决定,果然还是等之后(去逃避)再说。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起床才不会把她吵醒。
要不哄她睡得更熟之后再起床吧。
从昨天习得的经验来看,后颈那边好像比较敏感,还是不碰比较好。
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另一只手顺着发旋往下。
“唔……”
少女漏出轻微的呢喃,把我吓了一跳,以为她醒过来了。但等了一会,似乎又没有。
于是,我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我才慢慢抽回手,轻轻下了床。
做了一会伸展运动,身体有些微妙的疲倦感,所以我才不喜欢熬夜。
不想冒险,想要顺利,希望一切都如既定方向发展。可如果这样,意外的邂逅也不会发生了吧?
我看着鼓起的被窝发了会呆,忍住再抱一次的冲动。
挑选唱片,打开唱片机,搁下唱针,然后进入厨房,就着交响乐准备早饭。
因为声音不大,油炸声模糊了低音部的细节,只余下利落的小提琴,像是从悠远的地方传来那样。
若有若无的感觉,非常美丽。
直到乐声逐步提高,乐段刚好进入下一个段落前的空白。我向始作俑者看去,那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朝我走来。
“早上好啊呜~”
“早。醒了?”
她点点头,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打评起播放的交响乐。
“非常困的感觉,这是什么音乐?”
“布鲁赫。”
“嗯?”
“因为是brunch(早中饭)所以是bruch(布鲁赫)。”
(*布鲁赫,德国浪漫乐派作曲家)
见凉不明所以的困惑模样,我简单解释道。
“已经不是早上而是上午了,所以是早中饭。”
“yuki太严格了,难得我在中午之前起了床。”
“哇你真是太勤奋了,简直就像宫〇骏的助手那么勤奋。”我棒读道。
“过奖。”
先不说话里一半的讽刺凉有没有听出来,我的身边怎么全是夜猫子啊。
“今天早上吃什么?”
“红酒腌番茄吐司配白蘑菇。”
凉的嘴好一会没合上。
“阿姆罗,我现在正在做贪得无厌的事。”
“你是要像夏亚一样战斗吗?”
“我要去火星,然后和外星智慧生命体对话。”
(*〈高达〉系列)
“成,那等会要去看街头表演吗?”
“不是明天么?”
分明疑惑的反问。
“是今天凌晨的时候说的,所以……对不起,确实是今天。”
“所以咱们嘛时候去街头表演?”
“你说呢?”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凉,您还看过霍元甲啊。
〉〉〉
“早上好池袋,现在我有冰淇淋。”
凉伸个懒腰,然而她只吃了最上面的尖,就把吃剩下的冰淇淋脆皮塞进我手里。
“剩下这么多你要干什么?先说好,我是不可能吃完的。”
“那、留到过年吃。”
“过年不是应该吃荞麦面和年糕?”
“我都想吃。”
不过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把没吃完的冰淇淋放回冰箱,我们往池袋街的方向进发。
“为了旅行而前进吧。喊着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然后把敌人轰到银河边缘。”
凉说了好像电影台词的话。
“你还会这个单词啊。”
这个单词意为“奇妙的”,即所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感觉很适合作为专辑名呢。
“最终兵器就是要用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去到火山口,然后把戒指丢进去吧。”
“怎么又换了个故事?!”
“然后在故事里面,波奇绝对是胆小的狮子。”
“……确实。”
没法不认同。
“yuki是脑子里全是音乐的铁皮人。”
这我也懂她的意思。
——为了感受爱和幸福的人。
“铁皮人装入音乐的话就是自走唱片机了吧?”
“那不就更是了嘛。对了,我想听〈Two of Us〉。”
“点歌是要付费的。”
“怎么这样?!”
就这样,我们沿着铁轨往池袋东口车站走。
“对了,等下你唱歌吗?”
我问。
“不要。”毫不犹豫的否决。
“为什么?明明你唱歌很好听?”
“你听出来了?”
凉在〈那个乐队〉里负责了和声的部分,稍微留意一下的话,“——能听到,美丽的声音。”
“诶?莫非我的声音很突出吗?”
“你知道的,音乐人会特地留意pad(*铺底)和贝斯的声音。”
“确实……”
她不明显地笑了笑,认可我说的话。
池袋东口出来便是母子青铜像,凉被铜像旁的笔记和贡品吸引,停住脚步。
“这是什么仪式?”
“一种瞻仰和精神象征吧。”
“把这个铜像拿走会不会被鸟面怪人追杀?”
(*〈神庙逃亡〉)
“呃,如果徒手把它从水泥基座拔出来,基于这样的大不敬行为,或许会被追杀吧。”
“也就是说,尼特罗*是真实存在的?!”
(*动漫〈美食猎人〉里的一种鸟面生物)
“……”
我似乎没有听懂。
“啊,有人掉东西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去,的确有一个钱包遗留在地。
凉俯下身径直把旁边的拨片捡了起来,一边感叹“真是好运气呢”。
这就是音乐人啊。
“这人钱包瘪瘪的,而且如果这人玩音乐,拨片说不准比钱包里面的东西都值钱。”
“……”
这也是音乐人啊。
“说起来,其实我这里有很多拨片。”
我从口袋里抓了一把拨片给她看,无一不是水滴的形状。
“……”
凉幽幽看我一眼,眼神略带悲伤,“yuki,你也成为工贼了啊。”
“……你这个恩格尔系数约等于0的家伙说什么呢。”
(*意思是钱都花到吃饭以外的地方了)
“诶嘿。”
“对了,钱包还是交给附近的警察好了。”
作为拨片小偷的补偿,我另外放置了一枚拨片。
“这附近治安其实一直很好,警察会一直偷偷注视着我们的。”
“警察乐队的〈I am watching you〉?”
“你说得对呀。”
这条街干巴巴的满是灰尘,而且还有油臭味,却是一条非常温柔的街。即便一个人走过,也不会感到寂寞。
无数乐手在这里歌唱、弹奏,尝试描绘梦想。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在五叉路口,由吉他节奏分明的主唱,以及拍打箱鼓同时唱出清亮合声的鼓手所组成的乐团。
我们抵达的时候,演奏已经开始了。
鼓声和扫弦声一同炸裂开,揭开歌曲的序幕。大概是曲子没听过的缘故,一瞬只觉心脏被击中,唯独肉体愣在原地。
略显寂寞的主歌只有吉他一人。在这段空隙里,不止一次地等待鼓声,等待两个人声音的重叠。
直到副歌的毁坏,直到再次相遇,直到再不分彼此。
为了相互争吵、相互依靠。
这样的两个人。
这样的音乐。
——抱着类似心情的不止我一人。
“……不公平。”
凉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
“诶?”
“下次有好东西记得告诉我。”
径直走向摊位的凉在半途停下。
“怎么了?”
我跟上凉,发现她面容苍白。
“……那个吉他手好吓人,长得好像烟雾镜。”
是指玲司先生吧。
“都是玩音乐的,有什么好怕的。”而且事到如今才发现吗?
“我很害羞啊。”
凉躲到我的背后,双手抵着把我往前推。
诶,凉居然是内向的人吗?
见到和往常印象里不同的凉,我忍着笑,半推半就地来到摊位前。
箱鼓手把专辑装入塑料袋,呈给前来购买的观众,挥着缠有白色胶带的手笑着道别。玲司先生则是坐在旁边的绿化带边缘,默默留意着摊位。
“箱鼓手真好啊,自带把凳子。”
凉的注意点还是一如既往地特别。
“……确实。不过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听到对话,淳吾先生和玲司先生都看过来,没有搭话,静静看着我和凉的互动。
“居然还印有实体专辑啊,在这个数字化的世界。”
“怎么说得好像夜〇城似的。”
在我们抖了几个包袱之后,淳吾先生终究是没忍住笑,吐槽道。
“yuki,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么有趣的家伙?”
“从别的乐队拐过来的,来看池袋的街演。”
“Miu看到了会吃醋的吧。”
“喵是谁?”
淳吾先生闻言笑了笑,玲司先生则皱着眉投来视线,像是问“你没告诉她吗”。
“怎么说呢,因为音乐赚了好多钱,但并不开心的人……吧。”
“小峰由羽”这个名字只出现在荧幕上,过于陌生而距离,因此,我说了更加实际的事情。
“这样啊。”
大概是信条相同的缘故吧,凉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很棒的演出。我想买一张碟,如果也有之前的专辑的话就好了。”
“没问题。这三张打包的话,一共1000円。”
付过款,凉拿起光碟盒,看过封面封底后打开。
“UFJ是什么,Ultra Full Jacket吗?”凉指着光碟上“UFJ #3”的签名问。
(*neta电影〈全金属外壳〉Full Metal Jacket)
“就是那个。”
“是对面的那个银行吧。”
玲司先生头也不抬地说。
“碎片银行,是叫这个名字啊。”
“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吗?嗯——”
淳吾先生思忖一会,回答道。
“一个零碎的时间、和梦想的存放点吧。怎么样,我现想的,很酷吧?”
“把这份精力用在写歌词上更好。”
面对玲司先生冷静的指摘,淳吾先生哈哈大笑。
〉〉〉
和两人告别后,凉用像是故意让我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决定歌曲价值的不是唱片公司,而是听众。市场只是听众需求的体现。”
凉看着远处一个低头调弦、另一个调笑着,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两人,呢喃着吐出话语。
“所以我才不想出道啊。”
羡慕的、略带苦涩的表情。
这或许是她不想独自做音乐、不想独自唱歌的缘由吧。
凭借凉的才能,要是她想的话,一定能走到比现在更远的地方吧。但她不想仅仅是依靠音乐赚钱,那样完全开心不起来。
“你以前也是演奏不流行的歌,”回忆校园祭的情形,“当时好像半个观众都没有吧,毕竟是很小众的歌。但是。”
顿了顿,我继续说,“但你是真的很爱音乐啊。和凉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只是难为情地笑了。
“你知道的,其实我不喜欢钱的。”
“看上去并不是很有说服力呢……这样,你来弹琴,我来唱,打赏五五分,可以吗?”
我这般提议。
“得加一次sweet paradise。”(*甜品自助店)
凉接过吉他,试了试音,看样子她也手痒难耐了呢。
对于初来乍到的凉,观众并没有过分惊讶,有的也只是她能带来怎样音乐的期待。
我们并不是偶像。
我们只是在这里演奏、歌唱,然后等待掌声。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歌唱起来。
——为了活下去,请给我钱。
——为了体现你的感动,请给我钱。
这样下去不就好了吗?
〉〉〉
可是,如果“为了音乐放弃赚钱”和“为了赚钱放弃音乐”不同等代价呢?
放弃另一方会显得比较合理吗?
这样的问句直到再次相遇才成为问题。
〉〉〉
〉〉〉
>为了离开伊甸园
“明日p先生。”
见我如约而至,三桥先生赶忙向我致以问候。
“您想要来点什么吗?”
“牛奶咖啡就好。”
“服务员,一杯牛奶咖啡。”三桥先生抬手向服务员示意。
“大人都喜欢自讨苦吃吗?”
Miu微微皱起眉头,三桥先生则笑容一僵,仿佛曾被这问题击中过。
“要是觉得纯咖啡苦涩,喝牛奶咖啡就好了呀。”
“那为什么不直接喝牛奶呢?”少女不依不饶地追问。
“因为那是一种独特的口感和味道啊,正是因为有差异才会相遇、才会想要留恋。”我耐心解释道,“乌龙茶不加糖简直没法喝啊,那些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购买零糖饮品的人可真是无趣。”
“那个,明日p先生,我今天是来探讨小峰——”
“我知道!”
三桥先生刚想切入正题,就被Miu猛地打断了。被这气势所慑,三桥先生只好唯唯诺诺地闭上嘴巴,真是可怜。
“打扰了,您的牛奶咖啡。”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一般,敲门声适时响起,服务员轻巧地放下咖啡,略带深意地看我一眼,然后鞠躬转身离开。
包厢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刚刚结束东京巡回演唱会的Miu,那个叫由羽的女孩子,此刻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小峰小姐在演唱会上晕倒了。”三桥先生垂着眼帘解释道。
在安可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由羽突然蹲下身子,一动不动。现场顿时一片哗然,由羽也被紧急送往医院。只是,这件事似乎被压了下来,现在网络上相关的新闻寥寥无几,官方也不怎么上心,仅仅给出了“下一场演唱会将于札幌如期举行”的通知。
“虽然医生说是贫血,需要多加休息,但小峰小姐坚持要演出,事务所也同意了。可是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啊。”
然而,眼前的少女虽说身形纤细,但也并非柔弱到无法站立的地步。
我也有在舞台上猛唱两个小时的经历,但那并不痛苦。虽说刚开始因为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吓了一跳,观众席上的灯光也几乎要把我压倒,但我反而镇定了下来。
因为,能和成千上万喜好相同的人欢聚在此,我非常开心。
——深爱着音乐的人们都是这样的笨蛋。
所以,这一切毁坏的原因一定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难道说、是对セトリ(歌单)不满意吗?”
(*「セットリストsetlist」的简称,意为现场演出或音乐会中,音乐艺术家演奏的曲目顺序列表)
“yuki你可真是……”
Miu很悲伤地笑了,用颤抖的、咬牙切齿的语气说。
“那·种·歌,怎么样都好。”
瞳孔地震。我头一次从三桥先生、从大人的表情里看到如此动摇的表情——随便写出的歌就能排上Billboard榜单,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如果理所当然地思考着,一定会感到困惑。
顺利不好吗?
顺利很好。
可是、可是,如果为此舍弃了自己重要的东西、舍弃了自己的梦想,又该哭还是笑呢?
“那个,”我试着提出方案,“如果我作为嘉宾出场,然后来合唱重编的歌曲——作为独立音乐人我还是够格的吧——?”
或许是提出的方案难以实现,大家的反应很微妙:三桥先生满脸讶异,Miu在那之上有多了些不满。过了好一会儿,三桥先生才先开了口。
“明日p先生有如此决心,鄙人真是感激不尽。”
“喂,你怎么擅自道谢。……幸,不是说我讨厌你的歌啦。”
Miu双手托着下巴,像是在闹别扭。
“你之前的歌全是八度和柱式和弦伴奏,太稚嫩了,火起来的时候我还稍微有点怀疑业界呢。混音倒是还可以。”
听到如此认真又一针见血的评价,心情真是十分微妙。
“但我很喜欢你那些竭尽全力、直白的歌词。这次专辑的编曲技术也有提高——不是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吗?为什么要害羞呢?”
“也就是说——”
听到这话,三桥先生急切地站起身来。“可以合作?!”
Miu却眉头紧蹙。“真的吗?由你来说服那些古板的人吗?”
面对质问,三桥先生沉默了。
“好了,幸,别再浪费时间了。”
Miu抛下话语和三桥先生,甩门而出,把门外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被问询的视线注视,三桥一脸无助,只露出自责的神情:
“又一次被嫌弃了啊,我这个没用的大人。”
“不过,要是真的很讨厌的话,也不会同意见面吧?而且您和其他大人不一样,您对由羽很好吧?就像父亲一样。”
“是吗?”
三桥先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过,至少还能笑得出来。
“那么……小峰由羽,就拜托您了。”
“我知道了。”
我轻声道别后,追了上去。
〉〉〉
“我就说你输了吧,三桥。”
对话结束不久,之前的服务员脱下制服外套,熟络地在三桥先生身边坐下:
“你们逃不掉的,因为那样做的代价是永远无法回来。公司也许会不得不抛弃你,小峰小姐可承担不起这个代价——她的母亲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样啊……说起来,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多少次了?”
“不知道,共事后我们就一直在争论。而你,明明已经打出大失败,为什么还要坚持那套理论?”
三桥先生没有回应,往咖啡杯里倒入一小袋砂糖,慢慢搅拌。
稍微有些不礼貌的行为,他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资本能决定大部分事情,”他这样说着,“但经纪人要做的,就是让歌手不必考虑唱歌以外的事情。就算失去经纪人的身份,作为大人,也不该让少年少女过早地承担事业的压力。”
“所以你就将宝压在那位少年身上?”
“谁又不是从少年成长而来的呢。”
三桥先生望着面前不再苦涩的咖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而且我想起来,其实,我也不喜欢咖啡啊。”
〉〉〉
再次相遇是在阳光60观景台。从这里,整个池袋市的景色一览无余:
低头俯瞰,水泥色的铁路穿行其中,人潮车流于转角回旋;抬头则是半隐入阴霾的新宿副都心摩天大楼,以及小小的东京铁塔。
这里是她中意的据点之一——她能去的地方,实际并没有多少。
似乎是不想被我看到她的表情,Miu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流浪猫那样。
“我想逃走。”
闷闷的声音从少女双腿的缝隙传来。
可是,观众怎么办?而且,如果抱着迟早被发现的心情,又如何算得上逃走呢?
相较于有些冒犯的想法,我什么都没有说,等待她进一步的解释。
“我已经没救了……写的尽是一样的曲子了。”
像是呼吸困难那样,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样的曲子,光是想象就让我作呕。为什么,大家会想要听那样的歌呢?”
她在询问,但没有希望得到答案的意思。
总结起来很简单。人们习惯于规则的音乐,因此更看重熟悉的旋律而不是编曲的进步。这是我从直树那里得到的答案,比我更早接触音乐界的由羽再一定明白不过。
只是,她不想承认吧。
因为一旦承认就等于认输了——自己没有对自己的音乐负责。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Miu的声音逐渐细小、枯萎。从她的语气里,我嗅到的不只有疲惫,更是渗入她灵魂深处近似于绝望的味道。
“不能尝试写别的歌吗?”我试探地问。
她看着栏杆上裂开的油漆,眼神亮起,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但是……时间不够了。”
她给出的理由是,“流水线写作太过于轻松,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没法改正这个坏习惯。已经没有出新歌的时间了。”
来不及了,没有补救的机会了,只能面对坏结局了。少女如此说着。
“演出状况也很糟糕,根本看不见大家的脸。什么东京巨蛋,不是打棒球的地方吗?他们就不是来听我唱歌的吧?”
嗫嚅着,少女吐出这样一句结语。
“那个叫小峰由羽的人已经坏掉了,被她自己毁掉了。”
不对,不完全是你的错。我下意识想反驳。
但我还是在吐出苍白的安慰之前,冷静了下来。
我想到,要是响子阿姨在这里,她大概有一半会赞同由羽的话吧。以前只写商业音乐的时候我就被她深刻批评过。
……啊。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Miu之前会因为我的歌而生气。
因为,她也正处于那样的境地,那种只有被自己厌恶,商业化、同质化的未来。
她所讨厌的、所想拯救的,正是那样的自己。
多管闲事的你又想做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思绪最终汇聚成这样一句。
“我们走吧。”
“哈?”
少女抬头看我,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要走?去哪里?我明天还有演唱会……”
说着,Miu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自相矛盾了吧。
“不是逃走,而是旅行。只是为了离开伊甸园而已。”
我稍微卖个关子,给出暧昧的回答。
“你又在说和J-POP歌词一样的话了。”
尽管有些不满,但Miu依旧听话跟了上来。
走吧,沿着铁路,为了离开城市。
那样不明确的人为分界线,步下的那一刻,开阔的景色将困惑一扫而尽——无论是成片成片的农田,缥缈的流云,亦或是将楼房切割出多边形的阴影——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一般的景色。
与池袋街不同,这里几乎看不见别的什么人,空气里没有油烟和人类气息,如同周围杂草丛生的小道未受污染。
唯有湛蓝的天空下微风习习。
Miu瞪大双眼,不住眺望,像是要将眼前的景色深深记住那样。
“怎么回事,我听见了歌曲。明明没有人在唱歌。”
少女嘴唇微动,轻轻哼唱起我未曾听过的旋律,然后在熟悉的旋律停下,不甘地抿住嘴唇。
片刻的灵感,如清晨的微薄气息稍纵即逝。
但至少,已经成功一半了。
“一个人不是唱歌的时候,因为不被听见就没有意义。但一个人是思考的时候。”
不想打扰当下的气氛,我轻声道。
“所以才需要特别的景色,思考的地点和时机。”
无论是作曲还是人生,都需要阅历的积累。如果不给自己空闲、一直勉强自己的话,灵感是不会到来的。
涂满颜色的纸是没法继续描绘的。
尽管倾听歌声很重要,但是倾听自己的声音也同等重要。尽管我们很自私,却总是忘记这一点。
“而且,观众不是为了付钱才听你的音乐,而是因为你的音乐才乐意付钱。你的唱片不是大卖吗?如果不是被胁迫的话,只能是感动了吧。大家都是很容易被感动的笨蛋呢。”
这是我在路上想到的话。我算不上敏锐的人,因此我也在等待思考的时机,然后给出尽可能完整的答案。
“是这样吗……”
少女喃喃道。似乎是走累了,她沿着水泥台阶坐下。
“要是、我能像你那样思考就好了。”
她一字一顿说着,抱着膝盖,视线倾注于脚边的灰色。
“我周围的大人总是颐指气使、逆来顺受,一想到我将来可能会变成那样的人,我就害怕得睡不着觉。”
说到底,只用年龄来评判成熟程度——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吗?明明连成熟是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这样想。
用“你长大就明白了”来敷衍,却又用“你已经是大人了”横加指责。可笑死了,和小孩子耍脾气没有区别。
“只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人,这样反击不行吗。商业音乐没有未来的话,去写初音未来不行吗。”
Miu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年一会,而后躲开视线,像是笑地叹了口气。
“……幸真的很单纯呢。”
我当然知道,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
如果不去考虑结果,就这样活下去的话,一定会更加轻松吧。
但是我做不到,我无法抛弃一切,无论是歌唱还是令我讨厌的母亲。
“逃避”和“逃走”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装作视而不见,后者则是为了再也不见。
只是一旦逃走,就再也无法在大家面前唱歌了吧。
“我是被星探偶然发现的。‘你的声音很好听,要不要做唱见?’,他是这么和我说的。”
少女像是眺望海市蜃楼那般,看着天空的尽头。
“当时觉得很可疑,我也只是躲在母亲身后的13岁小女孩。但母亲说,‘喜欢唱歌的话就唱吧’。”
原来出发点是好的呀。虽然有可恨的地方,那只是后来的事。
“明明有了钱,却还是找不回自己的男人。真可笑。”
Miu略带讥讽地笑了。
“然后我就进入了事务所,就如现在你所见。要是我晚出生几年就好了,”Miu嘟哝着,“那样我一定会在出道前就因为你的音乐而生气,跑过来给你一拳。”
然后,再次见到美丽的景色吧。
“诶?”
我发出困惑的声音,等待Miu的下文。
“虽然更改节目单很麻烦,但是总会有办法的。毕竟他们有求于我。”
不知何时,她的眼神变得温和,像是看见美丽的花那样。
“不是母亲的问题,更不可能是事务所的问题。只是我没下好决心罢了。我已经成年了啊。”
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着,一瞬间如大人样成熟的表情。
“所以我会唱的,独一无二的你所写的歌曲——你的歌不是为了女孩子而作的吗?”
“不是,至少原本不是。”
因为习惯于术曲,我几乎只写高音域的、那种副歌不降调我几乎唱不了的歌。但是,如果勉强能唱的话,我还是想自己唱。
在业界,不乏有因为热爱电子歌姬而去写VOCALOID曲的制作人,也有因为自己五音不全、或者请不到唱见的底层制作人在。
电子歌姬是公平给予所有人的机会。不过,我不是那边的人。
“折磨自己?真搞不懂。”
少女面带困惑,说了和那时一样、类似于抱怨的话语。
“因为受限于音域很无趣。所以,我大概在等一个音域足够美的女孩子,然后写歌给她来唱。”
一定是因为这样吧,我笑着给出答案。
“所以,在找回写歌的方法之前,可以唱我的歌吗?”
就像是,给予借口那样。
少女目光如炬,下一刻却略显腼腆别开视线,站起身,什么都不说地沿原路跑开。
“等等,你要去哪里?”
“带上吉他,准备登台!”
由羽回过头,双手成喇叭状朝我呼喊,然后笑了。
毫无畏惧的,闪耀着的笑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