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陆尚华的故事告一段落,狂啸的雷霆之雨也短暂地停顿下来。即便以玉清真王的威能,全力施展如此之久后也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低谷期——又或者,祂只是在等待唯一的听众为这个冗长的故事给出自己的评价。
手持权杖的少年屹立在一片辉光之上,双眉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后面呢?”旋而,少年对巨大的神明问道。
“什么后面?”
“这之后的事啊。”
过去的陆尚华在鬼王的威胁下背叛了自己的‘同伴’,但到了夜城进入枉死城的时间点,他仍旧建立起了让所有魂魄平等相处的狮子砦,绞尽脑汁去维持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想——
愧疚?赎罪?又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并非如此。”
短暂的沉默之后,帝君微微晃动雷霆构成的头颅:“当时的鬼王只是开出了一个相当之高的价码……当然,如果我没有接受他的条件,最后还是会走到威胁这一步,但没有就是没有。”
“我杀了那家伙,是因为我知道他的‘梦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石狮子故事的结尾,被戳穿阴谋的忘恩负义之徒又羞又恼,一头撞在县衙外的石狮子上,当场脑浆迸裂而死。好人获得胜利,坏人遭到报应,对故事来说这无疑是个完满的结局,但就像陆尚华一样,在这个并非故事的真实世界里,每一个故事总有着冗长的‘之后’。
“他死的时候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枉死城会把魂魄的心智维持在死去的时间。所以,无论过了多久,他始终都只是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孩子。被我救下之后对我的感激是真的,面对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时,想要取代我的身份时的恶念也是真的,被揭穿之后,宁肯撞墙而死的羞愧也是真的——”
“所以他在枉死城里才会主动和我搭话,大概是觉得就算死在我手里也无所谓吧。在发现我真的不在乎他过去对我做的事之后,这种愧疚又变成了狂热,觉得我是个以德报怨的圣人。”
陆尚华停顿了一下:“但是,他和林道长一样,看错了人。我不是圣人,只是个被命运宠坏了白痴而已。”
“在鬼王找到我的时候,他的愿望就注定不可能实现了。就算我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也不过是陪他一起送死而已——如果只有我一个倒也无所谓,但我还有妻子,如果我死了,又有谁来保护她呢?”
“只要我放弃他,不仅能从鬼王手里拿到一大笔愿力,原本要和他平分的愿力也会属于我一个人,足够让我和我的妻子两个人同时进入轮回——没什么难言之隐,就是这么单纯的理由。”
“一条路是必定失败的死路,另一条路则可以直接完成我的夙愿,根本没有选择的必要不是吗?”
他说道:“所以,我动手了,就像当年那些对我妻子不利的灾民一样——”
“……你的老婆呢?”
夜城打断了陆尚华的自言自语:“她怎么样了?”
“死了。”
帝君无感情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他将生前的经历讲述的无比详细,但在最关键的一点上却又仅仅用两个字敷衍过去——究竟是因为现在的‘帝君’已经能对这件事淡然处之,又或者,哪怕多说一个字都会给他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
“动手的那天,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我把她和攒下的愿力留在房间里。她大概以为我不小心把愿力忘在家里,带着愿力跑到街上找我,结果不巧遇到了几只恶鬼……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地上已经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群围在旁边饿鬼了。”
“……”
夜城看着帝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癫佬也算不少了,但能惨到这个份上还是让他开了眼界。
某A国漫画里,某个总是死不干净的反派角色认为只要经历‘糟糕的一天’,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变成疯子。陆尚华的人生则是对这个理论最好的反驳。
见义勇为,结果被救下的人诬陷入狱。一生行善,死后被丢进枉死城受苦。想要挽救鬼魂,被现实一次次打脸。遇到妻子,发现她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为了让她解脱不得不亲手打破过去的所有原则。和过去的仇人化敌为友,眼看解脱的希望就在眼前,又为了妻子选择背叛——即使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只能亲眼看着妻子被鬼魂撕碎——而这一切甚至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
每次希望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每一次都能把他打进更深的绝望,今天你觉得自己身处无间地狱,明天就知道什么叫地狱还有十八层。
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哪怕只经历其中一件事,恐怕都免不了在心理诊所挂上几年的病号,而像陆尚华这种秋名山似的连续发卡弯,别说发疯或者报复社会,现在还知道人话怎么说都算是钛合金一般的心理素质了。
“我斑某人愿称你为最惨。”
他说了个冷笑话:“所以——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让你老婆从聻鬼解脱出来?”
“不……至少不完全是。”
帝君摇了摇头:“如果我只为了自己的妻子,又怎么会获得这么多人的认同呢?”
神明的威影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脸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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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一辆火车正往前行驶,铁轨上分别绑着一个人和五个人,你手里拿着扳岔道的操纵杆,你会怎么做?”
文判官对眼前的少女问道。
“当然是挡住火车。”
李琼羽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就算被火车碾过去也一样——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更好的世界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代价是让国家陷入动乱,那么我拼上性命也会阻止你!”
“那么,如果你是火车司机本人呢?”文判官没有反驳李琼羽的话,换了一个角度再次提问。
“……我会用力踩刹车。”少女犹豫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说得好。”
文判官拍了拍手,接着问道:“那么,如果你是被绑在铁轨上的人,身边恰好有一个可以改变轨道的按钮呢?”
“……”
这一次,少女张了张嘴,却没能直接给出合适的方案。
由着她的本心,自然是宁肯牺牲自己也不会让火车偏离轨道,但文判官的话指的明显不是李琼羽一人。
“倒果为因。”
最终,她咬牙回答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把人绑在轨道上的犯人!”
“说得对!”文判官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是谁把他们绑在了铁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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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东西吗,想要在这个泥潭生活活得像个人,想要不被别人欺负,就必须学着把其他人踩在脚下,否则就只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那又怎么样?”
秦绿把黄文博挡在身后,横眉冷对林凤花的灵体,:“如果必须变成你这种可怜的样子才能活,那我宁愿去死!”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
她惊讶地发现,对方那张脸竟然也能露出这样单纯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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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程,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发抓了抓稀疏的头发,用余光瞥着一旁的纸人:“你要是死不瞑目,大不了我每年多给你烧些纸——不要和这种鬼玩意混在一起,小心下辈子折福的。”
程安的灵体平静地笑了笑,然后岔开了话题。
“梁叔,你相信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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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命运吗。”
帝君问道。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作为回应,夜城在身前唤出一道血海。他伸手从血海中舀起一捧血水,双手合隆。当手重新分开时,他的掌心已经多了一只小巧可爱的朱鸟。
他将朱鸟捏在手里,向帝君展示道:“你先告诉我,这只鸟的命运是死还是活?”
“……呵呵,不错的诡辩。”
陆尚华赞许地笑了起来:“我说它活,你就将它变回去,我若说它死,你就放它自由——但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当年的我目睹妻子被饿鬼啃食之后——就像您说的,彻底失去了理智。我把得到的愿力全部换成了业力,又趁着晚上在镇子的外墙挖了一个洞,最后用这些业力引来了一群聻鬼——当天晚上,整个镇子里的所有存在,恶鬼,鬼魂,全都被聻鬼吃得干干净净,除了我自己。”
“其实我没打算独自活下来,但那一天恰好是中元节。”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地官赦罪——不需要愿力就能离开枉死城的唯一一条路。”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我的妻子能得到这个机会该有多好,但我也知道,这只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才能获得的东西……我说过吧,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啊,呵呵呵……”
那之后,我进入了地府,我本来以为自己在枉死城和人间的所作所为足够被打进地狱受苦,但奇怪的是孽镜台上竟然没有任何异常。
“当时的阎王看我身无业报,就问我要不要待在阴曹做个文书,我就这么在阎王殿安顿下来。”
“大概过了几百年,我因为工作有功,被升为判官,而我任职的地方就是……察查司。”
一块黑玉符箓出现在帝君面前,符箓上带着裂纹,似乎是颇为久远的旧物,符箓两侧分别用古纂写着两行小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审阴阳断因果,察查司判官,陆尚华,字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