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边请。”
老式厚重的皮靴踩过楼梯,木板在鞋底的挤压下发出吱扭扭的声响。头发灰白的老人沿着楼梯拾阶而上,一名身穿侍女服的女鬼手里提着白纸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女人有着一副哪怕用宽松的华服也遮掩不住的火辣身材,而她明显清楚并善于利用自己天生的武器。然而,无论她如何扭动身体,乃至干脆装作踏空台阶,摔进对方怀里,身后的老人都对此不为所动。直到两人来到此行的终点,她也没能让对方对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只能怏怏地替对方推开通往顶层的房门。
————!
随着屏风般的房门被侍女拉开,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楼房的最高层被设计成了一个整体,不仅整个楼层被打通为一个宽敞气派的大房间,内部装饰更是奢华至极。整根白犀角制成的长明灯、足有三人高的碧玉珊瑚、飞龙皮革鞣制的屏风……每一样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这还不是最夸张的地方——
房间的另一半被改装成了露天平台,平台下方被人工挖掘出一方水池,池中莲叶参差,锦鲤游曳——尽管荷花的长势稀疏惨淡,锦鲤看上去也病恹恹的,但比起那些在枉死城里毫无意义的财宝,这种活着的凡间生灵才是真正有价无市的宝物。
一道人影坐在平台边缘,背对房间大门,手里拿着一根鱼竿,专心致志地盯着池水里的浮标。直到老人拐杖敲打地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这才大梦初醒般地转过头。
“陆兄来了?”
他热情地往边上坐了坐,给老人留出一个位置,然后从旁边拿起另一根竹竿,怂恿道:“要不要甩两杆?”
“……不了。”
陆尚华面无表情地推开鱼竿:“我没有能花在这种地方的闲钱。”
“那算了。”
男人无聊地把鱼竿撤掉,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愿力随手甩给侍女,后者顿时双眼放光,将之牢牢攥在手心,看她的表现,要不是还有陆尚华在旁边看着,恐怕立刻就会跟对方投怀送抱。
打发走还想留下的侍女,陆尚华在男人身边坐下。因为男人早死几十年的关系,两人的表面年龄看起来差了几十岁。如果只看这幅场景,只怕没人会猜到眼前这仿佛忘年交的一老一少实际上是有着杀身之仇的同龄宿敌。
…………
两人沉默了片刻,男人探头往陆尚华身后看去:“公主殿下今天……”
“我暂时把她安顿下了,这种地方不适合她。”
“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陆兄。”
男人忽然问道:“我们已经合作了多少年?”
“十五年。”
陆尚华立刻给出了答案。
“……这么久了啊。”
男人不由得感叹道:“明明在枉死城里过个百十来年就跟一眨眼没什么区别,但有了目标之后总觉得日子反倒慢起来了。”
他掐指算了算,抬头问道:“我们攒下的愿力……加起来差不多足够让一个人离开这鬼地方了吧?”
“如果你能做到少来几次这种地方,我们提早五年就能做到。”
“别这么说嘛,要是连这点享受都没有,我早就疯球了。”
男人梗着脖子争辩了两句,但他很快发现对方并不打算吐槽自己的发言,仅仅用一种鄙视的目光默默看着他的表演。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
他举起双手:“为表歉意,今天这顿我请。”
他从座位下面掏出一个小巧的玉酒壶,又从怀里摸出两个杯子,依次摆在两人之前的案几上。
“为了庆祝我们完成了计划的一半,干!”
“……”
“放心,没毒。”
看着依旧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老人,男人挑了下眉,然后主动拿起酒杯——
“我喝你那杯。”
“不是吧?”他蓦地瞪大了眼:“你他妈真怀疑我?”
“……开玩笑的。”
下一秒,老人施施然端起玉杯,对男人行了一礼,随后一饮而尽。
“好酒。”
普通的作物无法在枉死城内成规模种植,人间的酒水也不可能对灵体起效,他们所喝的实际上是一种将业力‘酿造’而来的产物。业力对灵体的侵蚀由特殊的诅咒加以中和,巧妙地形成了一种微醺的感觉。而男人手里的美酒更是经过重重手续处理,对他们的魂魄没有丝毫损害,正可谓是千金难求的精品。
两人推杯换盏了几次,房间里的气氛很快就松动起来。
“嗝儿……我们的计划……这么顺利,全都是靠……我的脑子……”
男人指着陆尚华的脸:“陆兄你说……是也不是?”
“你喝醉了。”陆尚华道。
“别打岔!”
男人用力一拍桌子,面前的酒杯被震得歪倒在一旁:“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是。”
老人随口应付着,给自己喝空的酒杯续满。
“你知道吗,我是读书人。”
大概是这个回答实在太过敷衍,男人看起来没有因此心满意足,他看着陆尚华的自斟自饮的动作,忽然说道。
“我知道,当年是你教我识字的嘛。”
“不——没这么简单。”
他强调道:“我不仅是读书人,还是咱们县里最有希望考上进士的神童!我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岁能下笔成章,吟诗解经。我的老师告诉我,在我十三岁前过“童子举”如顺水行舟——只要再过了殿试,我就能平步青云,从此腾飞……要不是那次洪水,像你这样的樵夫,当年连见我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虚着眼睛看向陆尚华:“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比你更有资格娶公主!”
“都是过去的事了。”陆尚华淡淡道:“来,喝酒。”
他扶起男人的酒杯,正要往里面倒酒,却被对方一把按住手腕。
“听我说!”男人死死盯着着陆尚华的脸,眼中闪烁着某种无法抑制的情绪:“好好听我说完!就这一次!”
半晌,老人叹了口气:“你说。”
得到许可的男人略略平复情绪,身上的气势也低沉下去:“其实,我不嫉妒你能娶公主……大丈夫……何患无妻?”
陆尚华的眼睛眯了眯,但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
“但是,我嫉妒你的好运气。”
男人端着酒杯,一下下点着头,似乎已经沉醉在业力带来的迷幻中,但他的眼神却又异常的清醒:“你说,公主的玉钗,怎么就偏偏到了你的手上?”
他抬高了音量:“我的才学是殿陛之间那帮朽木的十倍,是你这种幸运儿的百倍不止!我能让这个天下焕然一新!”
“你说,如果当初找到玉簪的人是我,到底是不是会更好?”
“你真的喝醉了。”陆尚华轻声道。
“是,我醉了。”
这次男人痛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敢说平时不敢说的话,骂平时不敢骂的人!”
他颤悠悠地举着手,似乎试图对准老人的脸:“我今天就是要骂……我自己。”
陆尚华:?
“可笑吗?”
男人悠然放下手,自嘲笑道:“过去的我就是这么可笑。”
“我一直觉得我比你更强,我能做得更好,我比你更有资格获得那样的人生……但我错了。”
“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智慧,力量,权势,财富——”
他转回手,点着自己的胸膛:“是心。是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以善意对待世界的心。”
男人伸手向远处一指,陆尚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将整座城镇纳入眼底。
“枉死城里的鬼王,哪一个不是智慧过人,哪一个不是力能扛山?但他们连让自己的领地维持基本的秩序都做不到!”
“再强的力量,只用来巧取豪夺,再高的智慧,只用来勾心斗角,再大的权势财富,只为一人独享……直到被比他更聪明,更强大,更邪恶的恶鬼打败,这又有什么意义?恶鬼们是如此,那些鬼魂呢?明明只要团结起来就能自保,但他们宁愿像鱼篓里的螃蟹,一个扯住一个,宁肯把所有人拉下水也不肯首先付出哪怕一丝真心。”
“每个人都知道,只要表现出一丝软弱,其他鬼魂就会毫不犹豫地踩着你的头向上攀爬,你不经意的一句真心话就会变成刺向你弱点的匕首——因为他们知道你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
“这就是枉死城,为我们这种人准备的地狱,它没有任何刑罚,是我们自己创造了这个地狱来折磨自己。”
他脸上露出惨笑,旋而又化作狂热的激动:“但是!我找到了打破这个地狱的办法!”
“……破狱?”
陆尚华重复了一遍。
“没错!打破这座地狱,让这里成为一个值得我们生活的地方!”
“……你真的喝醉了。”陆尚华摇头道。
“那又怎么样?”
男人拍着桌子大喊道:“我告诉你!我已经有了破狱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陆尚华随口询问道,但下一个瞬间,对方的手指就戳到了他的鼻尖:“就是你!”
“我?”
“没错!就是你!——我做不到,鬼魂做不到,鬼王也做不到!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你。”
男人斩钉截铁道:“你知道吗,当初我和你打招呼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你活活打死的心理准备——我比你早到了几十年,也多折磨了几十年,你不会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比起那些事,被你打死说不定还要痛快一点。”
“设身处地的想想看,如果是我,我会相信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甚至害得自己落进枉死城的卑鄙小人吗?”
他一挥拳头:“但你做到了!为了搭救一个已经和你毫无关系的女人,你宁愿对我这个仇人弯腰!——在那一刻,我感到了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信任,多么美妙的词——能有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是多么幸福的事。”
他眯起眼睛,拍着手,用最真挚的语气感叹道:“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才是那个命中注定改变枉死城的人!”
“……这就能改变枉死城?”陆尚华皱眉道。
“当然!”
男人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想想看吧,整个枉死城里,有谁可以这么放心的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就算是那些鬼王也需要永远警惕自己的手下。”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安心’就是这里最缺少的东西——所以,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就是这座枉死城里最强的人!”
“我们用十五年的时间证明了我们彼此值得信任,这种信任让两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拿到其他人上百年才能赚到的愿力。我们证明了这个方法可行,接下来只要再找到第三个可以信任的人就好了!”
“时间不是问题,我们有无限的时间,重要的是第三个人一定要绝对保险——然后我们会有第四个,第五个……当人数多到一定程度,那些摇摆不定的魂魄也会改变主意,因为他们会发现通过‘信任’获得的远比‘背叛’更高!”
他挥舞着拳头,描绘着心里的那个未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打破这个地狱的诅咒,建立一个鬼魂和鬼魂,鬼魂和恶鬼能够正常生活的新世界!”
“你觉得怎么样!”
“……”
陆尚华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绕着圈子踱步,拐杖末端的铁块敲打着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男人背后传来。
“我觉得……你的梦想……非常美。”
“对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同意!”
醉眼朦胧的男人喜出望外地转过头:“对了!不如就叫狮子……”
呯!
在他差异的目光中,一根拐杖在自己眼中迅速变大,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呯!
固定在拐杖顶端的石狮子重重砸在男人头顶,让他撞墙而死的伤口再次迸裂。他被这狠辣,毫无保留的一击打倒在地,意识被剧痛所充斥,鲜血顺着头顶流淌,模糊了眼睛。
在被血红色遮挡的视野中,他看着老人再一次举起拐杖。
“陆……”
呯!
老人用和外表不相符的迅捷动作,双手倒握着拐杖,像是挥动高尔夫球杆,而男人的脑袋正巧成了一颗略大的高尔夫球。
“你……”
他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老人的拐杖,但迎来的只有毫不留情的挥打。
呯!
“骗……”
呯!
“该……”
呯!
呯!
寂静的房间中,单调而机械的打击声一遍遍响起。
老人面无表情,不断挥舞拐杖,一次又一次敲打男人的身体,从太阳穴,后脑,颈椎,心脏……衣服,地板,墙壁,四处都溅满了喷射的血迹,整个房间仿佛猎奇杀人魔的作案现场,但房间中央的身影仍旧一丝不苟地挥舞拐杖,仿佛正在锄地的老农。
“……”
终于,拐杖下的男人不再动弹,他的身体几乎被彻底打碎,只有上半身还勉强完好。他俯卧在地上,无神的眼球注视着上方的陆尚华,一只手顽固地向他伸着,仿佛当年洪水中求救时伸出的手,但他的眼中不再有惊喜,只余下无尽的困惑。
吱呀……
房间的大门再次打开,先前的美丽侍女从房间外走了进来。见到这幅场面,她脸色大变,脑袋凭空一拧,换上了一张狰狞鬼脸。
然而,在她动手之前,老人就摆摆手,停下了殴打尸体的动作。
“告诉你的主子,我把威胁他统治的那个人处理掉了。”
一片血污之中,第二次背叛了‘友人’的老者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承诺的东西可不要食言——对了,我看你很有天分,要不要和我一起干?”
他想了想,弯腰从男人的尸体里翻出装着愿力的袋子,随手向她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