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恐慌和绝望并存的抵抗中场
看着帮自己干活的初音,星凉子心里也泛起一股亲近感。
这个女孩,她的眼神,她的气质,还有她身上环绕的某种情感——
星凉子觉得很熟悉。
突然,她听到三角初音向自己问道:
“凉子姐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呀?”
短暂诧异之后,星凉子只是微微一笑。
……她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就凭她和初音身上所产生的那种共感,她就觉得,对方能察觉到自己心思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她也并不想对这个女孩隐瞒什么。
“……嗯,初音的感觉很准呢。”
初音温柔笑道:
“也没有啦,只是觉得……凉子姐姐是个很细腻的人,也是一个……有心事的人呢。”
星凉子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其实是一个……ASD患者。”
初音的眼睛轻轻颤动了一下。
星凉子捕捉到了她的反应,但并未意外,只是继续说着她的故事。
而初音,也便那样静静听着。
在星凉子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成天争吵不断,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大打出手。
每次这个时候,她都害怕极了。
她偷偷跑出去,看着路边的栏杆,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看就是一晚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跟她再也没有关系。
直到她被父亲抓回去,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才会被打碎。
她在学校没有朋友,在家里也得不到关心。
所有人都说,她是一个怪人。
他们都说,星凉子听不懂话也不会好好说话,说她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不会有人喜欢她的。
没有人接近她。
她像一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哑巴。
她独自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看过了无数次夜空。
每天晚上,她都会看着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想象着,想象着……
……想象着自己变成了那颗星星上的公主。
如果自己变成了公主,是不是就可以穿最好看的衣服,戴最漂亮的首饰,坐最华丽的马车?
……是不是就不会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了呢?
她总是这么想着,想着,而到最后总会入了神,然后被暴怒的父亲拽回去。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从孤寂里唤醒她的,并不是凶恶的父亲,而是——
一个男孩。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
他问星凉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星凉子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男孩见她不说话,便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边,开始自顾自地对她说起话来。
星凉子笑了,男孩也笑了。
那整个晚上,男孩都在给星凉子讲各种各样的事情。
比如,水是怎么变成冰的,云为什么能飘在天上,雷声为什么总比闪电慢——
星凉子有些听不懂。
但是,她喜欢看着这个喋喋不休的男孩。
那天晚上,她觉得自己孤寂无边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道突然钻进来的、无比动听的声音。
它让星凉子的世界里,拥有了第一道颜色,和第一道光。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星凉子记住了男孩的名字——
矢的猛。
而自那之后,矢的猛每天都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给她讲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矢的猛说,他喜欢研究这个世界,喜欢去探索很多东西。
比如,世界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然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星凉子对于他所说的这些,基本都是无法理解的。
但是,她至少读懂了一样东西——
矢的猛的陪伴、善意和温柔。
她能从这个男孩身上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很珍惜每天晚上和矢的猛相处的时间。
每次只要父亲一来抓她,她就立刻向很远的地方跑去,让父亲去追她,从而看不到矢的猛。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当暴怒至极的父亲来抓她,想回去一顿毒打的时候——
矢的猛拦在了她的面前。
小小的男孩,眼神里流露着害怕和坚定。
“星凉子不想和你走。你不要带走星凉子。”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
那一瞬间,星凉子的耳朵里,出现了无数种旋律。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护在自己面前的男孩。
……她的世界变成彩色了。
……
……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星凉子有些记不清了。
她的印象里只剩下,矢的猛变得鼻青脸肿,却还是在冲着自己笑。
她也冲着他笑。
她听到了,也记住了,矢的猛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会把你当成公主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公主。”
……
……
时间过得飞快,两个渺小的人也转眼就变成了大人。
直到星凉子很大之后,才明白,自己其实患有一种病。
这种病,会让她和普通人很不一样。
她没法理解很多东西。人们的情绪、话语的含义,还有无数件事情背后的意义,她都难以理解。
但是,在这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那个男孩始终陪在她身边。
并用尽全力去帮助她,理解这个世界。
男孩理科成绩很好,也自学了很多心理学和医学的东西。
他早就知道星凉子是ASD患者,所以想方设法地帮她缓解症状。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星凉子。
也正是多亏了他,成年之后的星凉子,尽管依然患着病,但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至少,她可以独自完成生活和工作的任务了。
但是,他们长大之后,世界就随之变得更大了。
大到他们再也无法拥有像小时候一样的夜晚了。
矢的猛当上了老师,变得很忙碌,每天都为班里的学生操心不已。比如说,他鼓励因性格孤僻而不愿上学的学生;教育用番茄酱假装受伤的学生;开导因姐姐出嫁、父亲再婚而放纵胡闹的学生……
而星凉子,也渐渐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我们的生活啊,总是会把原本在一起的人渐渐分开。它很幽默,也很残忍。
后来,在积累得越来越庞大的思念里,星凉子下定了决心——
她想把心里的话对矢的猛说出来。
她想谢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想谢谢那些不再孤单的夜晚,她想谢谢那份为了保护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勇气,她想——
她想传达自己的爱意。
所以,那一天,她捧着一束花,来到了矢的猛的学校门口,久久等候着。
可是,她却看到了让她心跳骤停的画面——
星凉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手里的花,瞬间掉落在地上。
而她,转身就跑。
那一刻,她的世界里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
回家之后,她久久思索着,担忧着,也恐惧着。
……是啊。
……我算什么呢?
我只是个从小被家暴、被疏离,微不足道、一无是处的人而已。
是他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给了我第一道绚烂的颜色。
可是,我明明应该清楚的才对——
我是个再卑微不过的人,而他……是一个那么善良、那么耀眼、那般发着光的人啊。
我有什么资格给他送花,站在他面前,去传达自己的心意呢?
星凉子难以抑制地,流下了泪水。
……不,我并没有这个资格。
……我仅仅应该抱着感恩的心而已,不应该再考虑别的。
那些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的,可笑、幼稚、贪婪又愚蠢的幻想……
是多么自私的产物啊……
她想起了矢的猛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会把你当成公主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公主。”
她笑了。脸上溢满了幸福。
而紧接着,明亮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
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你的公主呢?
我有……什么资格呢?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真的很谢谢你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那天以后,星凉子搬家了。
她觉得,矢的猛的世界里,不应该再有自己这般渺小而卑微的存在。
他的明天,是光明的,是闪耀的。
而站在他身边的人,也应该和他一样优秀、美好。
只有那样的人,才有资格留在他的生命里。
……而那个人,不会是我。
永远都不会。
……
故事的最后,对着已经满脸泪痕的初音,星凉子轻轻说道:
“你知道吗,初音。
“尽管,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没有一刻不想回到他的身边——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一秒。”
看着初音的泪光,她笑着说道:
“曾经有一次,我听到他开导一个因失恋而烦躁的学生。
“当时,他对那个学生这么说:
“‘人们总是因为爱着对方,所以想被爱;而因为不能被爱,所以就生气。
“‘但是真正的爱会是如此渺小吗?
星凉子微微一顿,然后看着初音的紫色瞳孔说道:
“……所以,我从来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