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八月十七日。
凉在茶几前一震,身体前倾。桌上的花瓶失去平衡,倒向一边,花枝散落,水渍漫开。
虹夏看着凉的脸,胸口一阵刺痛。这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属于摇滚的气质,发丝像荆棘一样纠缠不清,青黑的颜色将眼眶整个吞下,任由血丝爬满眼球。
“凉,已经发生的结果是没法改变的。”她的脸上失去表情,已经习惯了翻来覆去的死亡和重生,如同在看一出反复上演的默剧。声音只剩下薄如灰尘的平静。
“不可能…”凉从地上绷直。她奔向玄关,伸出手在柜子里四处摸索,忽地发力从柜子里拽出一把锤子,“无论用什么办法……”
她拎着锤子,一步一踮地挪进房间。她的目光直直地锁定书架,眼球布满了密集的血丝。
没有一丝犹豫,她抡圆锤柄,砸出一声巨响。木屑和乐谱在空中飞溅,伴随着破坏的声音。
虹夏惊叫起来,“凉!凉……”
在巨响炸开的瞬间,凉的世界被染成一片血色。一座摇摇欲坠的黑色堡垒,喷溅出木屑和纸张,化作无数利箭,带着哀嚎的血肉。她手中染血的战斧,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她心底深处升腾而起的、对敌人的绞杀欲望。
一股滚烫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下,如战场硝烟般弥漫。不是血,但那灼热的触感,在她皮肤上留下烧灼的痕迹,是汽油吗?
她没有停下,手臂上的肌肉挺起,几欲撕裂,青筋暴起,每次挥击都带着困兽犹斗的力量,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碾碎,将所有能导致虹夏死亡的可能都埋葬。
这幅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可怕。
锤头一次次落下,书架的结构被逐寸瓦解,发出吱嘎、撕裂、破碎的混杂声。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目光没有从战场上移开一分。
还有更多,还有更多……
顶灯、茶几、电脑桌、插排、一切……
虹夏的声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遥远的战鼓和号角声。她的视线被飞舞的木屑和烟尘、虹夏飞溅在空气中的血肉,以及她为之奋战的,无尽战火占满。
直到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剩下。她垂下双手,将战锤撇在尘土中。汗水浸湿她的全身,就像血水浸湿阿瑞斯的长袍。
她转向虹夏,眼睛依旧布满血丝。她的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地向上拉扯,最终形成一道弧线,比她人生中任何一个微笑都要宽广,带着醉人的暖意。像在血肉模糊的战场上,一朵突兀绽放的、没有根系的白色花朵。
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沙哑,且混杂着颤抖和喘气声,与房间里的狼藉格格不入。“很吵吧……抱歉。”
她迈开步子,脚下的木屑和书本发出吱嘎的碎裂声。走到虹夏身边,将虹夏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的指尖在虹夏的鬓角短暂地停留,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休息吧。”她轻声说着。
虹夏伸出手,想要碰触凉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顿,最终无力地收回。她的指尖颤抖着。
“凉,停下来吧……”虹夏发出一声叹息,双肩微微下沉。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凉突然张开双臂,将虹夏搂紧。“对啊,只要抱着虹夏就好了。”她的声音像梦呓。
雨声不断敲打玻璃,天空逐渐暗了下去。
两人躺在床上,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态,没有一丝放松。她的双臂如同紧绷的弦。
她能闻到虹夏发丝间逐渐变淡的洗发水气味。她的耳边,虹夏的呼吸声不断变化,从最初的平稳,变得愈发低沉而缓慢,偶尔会有一声细微的、近乎听不见的鼻音。
虹夏是窒息在她的怀抱里死去的。
凉窥镜,发现自己面部萎黄,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进食。
散落的花束埋在废墟的尘埃里,她很清楚这束花的结局。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第八月十八日,上午八点整。
凉的指尖深深陷进虹夏胸口。她的身体上下起伏,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眨眼。她的耳边只有碾核的鼓点。
“咔嚓。”
那声响震地她牙酸。她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更加疯狂地下压。她的关节发出摩擦声,双臂笔直,腰部弓起。
“咔嚓。”
又一声。
虹夏的胸膛在她的掌下塌陷。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睑,没有任何变化。
动作骤然停止。
她抱着瘫软的虹夏,像被抽去了骨架,滑落在床单上。她直勾勾地盯着虹夏毫无生气的脸。
左手拇指被塞进嘴里咀嚼着,直到指甲破裂,皮肤被撕开,殷红的血珠一点点地从伤口渗出,沿着指节的缝隙,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畸形的花。
她没有说话。只有血滴落在布料上,发出湿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