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下午这个时候,松岛贺木总会独自一人外出散步,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时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大片空白,那些令人痛苦的回忆早已如烟消散。
他不记得过去的自己做过什么,也不记得那些曾经在别人嘴中“不可原谅”的事。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铭记于心——他的女儿,曾经不知为何失踪,却始终牵挂在他心头。
他坚信自己是个好父亲,一直在寻找那个他“深爱着”的女儿。
今天的散步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感到一丝饥饿,便回家准备做饭,但当他走到门前时,却发现大门半掩着。
“咦……是我忘记锁门了吗?”
他喃喃着,完全没有警觉,只当是老毛病又犯了。
松岛独居多年,不知为何,亲戚朋友都早已与他断绝了联系,他习惯了这样的孤独,忘记关门,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走进客厅,他没注意到那几枚带着泥水的陌生脚印,饥肠辘辘的他没有立刻进厨房,而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先去卧室看一眼女儿的照片。
这是他维持“父亲”身份的仪式——他已经忘记如何当一个丈夫、朋友,甚至一个人类,但他还记得,他是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
推开卧室的门,他顿住了。
一名身穿白色棒球服的女人正站在书桌前,背对着他,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庞。
“你……你是谁?”
松岛的声音中带着惊惧。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眼神如火,手中一张揉皱的病历被她死死捏在掌心。
“你都忘记了吗?”
松岛没能听清那怒火中烧的质问,疑惑地眨着眼,看不清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问你!”
她声音嘶哑,仿佛从地狱中撕裂而出,“你真的把一切都忘记了吗!”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泪水早已横流,双手紧握菜刀,刀尖颤抖,却始终指向松岛。
松岛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双他曾熟悉的眼睛——是阳子,他那“失踪多年”的女儿。
“是你啊……阳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他眼神中没有愧疚,只有茫然,就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阳子顿时笑了,笑得苦涩而凄凉。
“你忘了?你真的……全都忘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毁了她的一生,把她的童年变成噩梦,把她推入深渊,而现在,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那里,扮演着一个慈爱的父亲。
她曾流浪街头,靠偷窃和暴力维生,被逼到杀人,而这一切的根源——此刻却只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凭什么!”
她举起菜刀,眼中仿佛燃烧着无法扑灭的火焰。
松岛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别……别这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松岛阳子,住手!!”
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立希与小鸟游冲进了房间,立希举枪站在阳子的前方,声音坚定却颤抖。
“不要让这个人渣彻底毁掉你的人生……他不值得你付出一切。”
阳子的身形僵了一下,缓缓回头,看着立希。
“人生?”
她的眼中满是绝望,“我的人生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是他杀了我……他早就杀了我!!”
她再次扬起刀刃,直指跪坐在地上的松岛。
立希的手指放在扳机上,却迟迟无法扣下,阳子眼中的痛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藏在心底的迷茫。
那不是愤怒,那是溺水者最后的呐喊。
“阳子,别走这一步!”
立希的声音沙哑,几乎带着哀求。
但阳子听不见了。她已沉没在怒海中,无法自拔。
就在她挥刀的刹那——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空气,是小鸟游。
阳子应声后退,肩头溅出血花,刀子跌落在地,她撞向书桌,连带着桌上的旧照片纷纷洒落。
那些照片,记录着她曾经的笑容,记录着她以为能被爱的童年——如今全散落一地,像是破碎的幻影。
她还想挣扎,却已被赶到的警察死死压住。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呜呜...杀了他....”
手铐铿锵落锁的声音响起——
松岛阳子,正式被捕。
此刻的立希站在原地,望着那散落在卧室地板上的照片,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被鲜血染红的照片像是命运对阳子的嘲讽。
阳子被押出房间时,整个人如同灵魂被抽离了一般,目光空洞,毫无神采。
她的双脚像被锁链束缚,一步一沉,宛若一具没有意志的空壳。
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是横野。
他急切地穿过警戒线,脸上写满了焦虑与关切。
“让我见她一面,拜托……”
按照程序来说,横野与阳子并无血缘或法律上的关系,理应不被允许接触,但立希迟疑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破例,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神太过真诚,那种发自内心的牵挂,不像作伪。
横野小跑到阳子面前,脸上勉强挂着微笑,那种笑不是安慰,而像是一种拼命挤出来的勇气。
阳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一时间也没能认出他是谁。
“等你出狱的那天……”横野微微低头,语气柔和地说,“我们一起去吃乌冬面,好不好?”
一句话,轻如微风,却在阳子麻木的心湖投下了涟漪。
她原本早已将世界拒之门外,可在那一刻,从横野眼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从未拥有过、却始终渴望的那个“父亲”。
那个会带她吃喜欢的东西、会在她失控时拉她一把、会温柔地等她回家的父亲。
但她的眼神却悄悄有了变化,那死寂的灰色,悄然泛起微微的波光。
当阳子被押送上警车时,她仍未作答,但那双重新有了生气的眼睛,已替她做出了选择。
立希望着这一幕,鼻尖微酸。
“看来,是个好结局了啊。”
她轻声感叹。
可在这一切之外,在远方不起眼的一栋建筑高处,一道身影正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是爱音。
她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晃啊晃的,手中拿着一把崭新的锈红榔头,梅菲斯特则像一个正在等待游乐时间的孩子,在爱音旁来回转圈。
她看见了松岛正被医护人员搀扶着送上担架,脸上没有愧疚,只有呆滞。
“欸——那个老不死的混账居然还活着耶。”梅菲斯特撇撇嘴,不满地鼓了鼓腮帮。
“这可不行啊……结局怎么能让恶人活着?”
她轻轻地笑,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锃亮的金属反射出午后残阳的余晖。
“真正的好结局……可不是让他们苟活,而是——让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你说对吧?我的朋友。”
微风轻拂,乌云悄然遮蔽了落日。
而属于恶人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
“累死我了……”
立希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门前。
忙碌了一整天,她终于写完了案情报告,只想瘫倒在床上变成一条咸鱼。
可当她打开家门时,一道熟悉又过于突兀的画面闯入了眼帘。
一个粉发正懒洋洋地窝在自家沙发上看书。
“砰!”
立希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把门又关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啊,是我家。”
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脸怀疑人生。
“难道是我加班太久,脑子烧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抱着“或许只是幻觉”的心态再次推开门。
结果那团粉发不仅没消失,反而换了个姿势,正笑嘻嘻地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你怎么在我家?”
立希皱眉问道,语气已经从惊讶转为疑惑。
“房东说你正在找室友嘛,”爱音晃了晃手中的书,语气理直气壮,“她觉得我跟你熟,就把我塞进来了。”
“我没收到她通知啊。”
立希下意识掏出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心中隐隐浮现出“被骗了”的预感。
“哦,那是我特地让她别告诉你的~”
爱音嘻嘻一笑,“我想给你个惊喜!”
立希眉毛跳了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还真是……会‘制造惊喜’啊。”
“当然啦,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爱音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虽然轻松,却也带着几分认真。
立希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最近确实在找室友,东京的租金高得离谱,三室一厅还带隔音的房子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负担。
与其让个陌生人住进来,不如和这个还算熟悉的粉毛合租比较好。
她瞥了一眼爱音,那姑娘正抱着书歪在沙发上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你在看什么书?”
“《浮士德》”
爱音“啪”地合上书本,像是故意在她面前炫耀似的在立希面前晃了晃。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得意的。
立希撇了撇嘴,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注意到沙发边的箱子还原封未动。
“你的行李都还没收拾?”
“嗯~”
爱音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微微歪头,“太累了,想先躺会儿。”
“你干了什么?感觉比我还辛苦。”
她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立希没深究,反倒问道:“那你吃饭了吗?”
“没~”
爱音瘪嘴,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速食乌冬面你吃吗?”
爱音立马来了精神,竖起大拇指:“Yes!最佳选择!”
“真是的……”
立希摇头无奈,“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你妈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利索地走进厨房,开始煮乌冬面,还特地多加了颗蛋。
等她端着热腾腾的面回来时,就见爱音已经趴在餐桌前等得两眼发光了。
“开饭咯。”
“谢谢你啦,立希麻麻~”
“……闭嘴。”
看着爱音狼吞虎咽的样子,立希不禁笑了起来。
这个原本总是冷清、只有她一个人吃饭的餐桌,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了生气,有了烟火气。
一顿普通的乌冬面,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暖。
她轻声喃喃道:
“……这样的生活,感觉也不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