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黄昏之城,局势已然加剧到了一种普通居民也明显感知到不安氛围的程度了。
大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武装部队将城内几乎一半的教堂封锁起来,谁若是敢去冲击这些部队,立刻便会被打成肉泥,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点儿了。
令人诧异的是,平日里不曾感觉到这些教堂如何如何,今日一被封锁起来,才发现这些教堂都处在地面上的各个交通节点或民生基础设施附近,大军一旦围堵,整座城市立刻便瘫痪了大半。
虽说整座城市空轨发达,民用的悬浮车平日里也是在天空中宛如飞鸟群一样密集,只是那些万丈高楼终究还是建在地面上,那些水电、垃圾等等基础设施终究也是建立在地面上。
此时的丹尼尔神甫身着一身泛黄色的亚麻布外袍,乘着辆悬浮车来到一座颇为偏僻的教堂前。
刚一出车门,便听自己麾下的中级骑士,同样习练了那《圣灵易心训练书》的林德尔走上前来:
“丹尼尔兄弟,管理者们希望能得到您的接见”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丹尼尔便回绝道:
“不见,几个小丑罢了,不要再让我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黄昏之城正如它其他方面的技术水平一样,在管理的技术水平上也近乎于无人化的程度,以至于偌大的一座城市,也不过需要几个管理者(运维经理)和几十个治安管理人员(运维)便可运行无虞了。
慢说此时手握千军万马,便是当初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也不会对这些人多给什么好脸色。
边说边走,他步速又快,说话间已经走到这教堂前门。
也不敲门,轻轻一推,门自然打开,他举手示意要先于他进去的林德尔停下:
“去吧,去做准备吧,神创造世界用了七天,我们也用七天摧毁那些伪信者”
“您的安全?”,中级骑士面露担心,二人不仅仅是上下级,也是寻常生活里的至交。
“哈哈哈”,丹尼尔却笑了起来,顺便拍了拍林德尔的肩,“我的身边也许还有人要杀我,但我马上要见的这人不会”
说到这里,他甚至对林德尔眨了眨眼,卸下了众人面前的真信教首面具,转为了一个普通人般笑道,“说不定,我还真能成功发展一位新的兄弟呢”
见林德尔有些疑惑,他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叫他去办事儿去了。
漫步走入,便见一排排木制座椅在这永恒的黄昏之光下彷佛镀金一般闪耀,两边的座椅中间,是一条连红毯都没有的过道,顺着过道看去,便见一位老者此时正跪在神子雕像的面前,双手合十,头颅微低。
这老者身上也披着和他一样的泛黄色的亚麻袍子,只是略微脏了些,不像他身上这件一样干净整洁,如同新的一般。
伸手看了看手腕上终端的时间,此时已然是晚上八点,正是晚祷的时间。
他也不出声惊扰那老者的祷告,慢悠悠地走到第一排坐下,双目紧闭,不发一言。
二人之间抱持着一种和教堂外完全不同的,安宁的氛围,直到那老者睁开眼睛,也不转身便开口:
“你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伪信者了?”
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尼尔不答老者这话,倒是笑着反问:
“你教堂里的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都是些无信仰的迷茫人,何必让他们给我陪葬呢,我都遣散了”,老者站起身来,转身面对丹尼尔,坐在丹尼尔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旁边。
他便是救了雅妲的老神甫。
“你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啊”,摇头失笑,丹尼尔对这话反倒显得更轻松愉快了些。
他知道,老神甫是个处于半拘禁状态的特殊人物,所以这教堂里只有他一个遵奉至上真神的信徒。
至于被半拘禁看管起来的理由,也正和他在此时不愿叫那些布列塔尼亚人留下来跟他一起陪葬的理由一样:
他同样将这些布列塔尼亚人视为主的羔羊,厌弃教会将布列塔尼亚人开除人籍,打落成牲畜的做法。
他还是这样的想法,这才有感化他,将他从伪信者教会里拯救出来,变作真信的机会啊。
于是笑完,丹尼尔便毫不遮掩的招揽起来:
“来吧,加入我们,至少将这布列塔尼亚拯救起来吧”
“你倒是不夸海口,不跟外边那些孩子们一样动不动就要打倒整个教会呢”,老神甫低垂着眼帘,并不直接回应。
“你觉得我该吗?”,丹尼尔问道。
“我觉得你会这么干,比起牧羊人,你更像是只贪吃的羊,贪恋那尘世的权柄,贪恋那横于世人之上的快感”,老神甫毫不客气,旋即又话锋一转,露出些惊讶来,“不过这次倒是转了性了,不像你啊”
“神子尚且要献祭自己才能为全人类换来救赎和拯救,我怎么敢真认为做些事儿不需要付出代价?穷尽我的一切,大约极限也就是救起布列塔尼亚了吧”,丹尼尔此时苦笑起来,远不是当初一朝上位,统管起所有真信者力量的志得意满了。
位置会改变人,这的的确确是真理啊。
“想法很好,但我还是不了”,老神甫点点头,“你真的认为教会对你们的行动一无所知吗?”
“是或者不是,成功或者失败,在现在说这些已经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了”,丹尼尔说到这里又看向老神甫,“怎么样老朋友,真的不加入我们么,就像你我当初遇见的时候那那样,为了...”
“噤声!”,老神甫怒声打断了丹尼尔的话,“不要说出那件事,那不是我们可以染指的东西!”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想留给那个所谓的‘神子血脉’”,丹尼尔显得漫不经心,对于老神甫的怒火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圣灵可以入体,那么升上天的圣灵为何不可”
前一个圣灵无非是经典里记载的圣人和天使,后一个则是三位一体里的存在。
知晓这一指代的老神甫只觉得震惊至极,却又生出一种极大的荒谬感来:
“你应当知道,我们都知道,神子的存在与至上真神是等同的,那不是我们任何人可以容纳的存在,唯有神子曾在尘世间的血脉才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我知道,但是就像你知道伪信者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一样,我当然也知道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我们不过是伪信者教会手里的一把屠刀,他们正想借着这个大好的机会好好地杀上一批布列塔尼亚人,不是吗?”
老神甫很想否认,很想说这是对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教会的侮辱,但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他知道,教会在此地的高层们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们真的代表着教会里绝大多数人对于布列塔尼亚之地上生活的所有人类的看法:
死得越多越好,最好全部死光最好。
因为布列塔尼亚人是罪人,是不可得到,也不应得到救赎的存在。
哪怕神子献祭己身前曾留下劝导,教十三位圣徒不得无故屠杀布列塔尼亚之人,但是规矩是死的,执行规矩的人终究是活的,是有自己的喜恶的。
何况,这也不是无故屠杀,是丹尼尔他们这些异端先掀起了冲突,总不能叫大家不还手吧?!
战争,终究无法避免了,因为这是大家立身之本上的冲突,是注定要分出个胜负的。
想到这里,老神甫迎着丹尼尔神甫的期盼视线只是闭目。
他快要迎来自己在尘世的命终了,现在,就让他闭上眼睛,不要参与到任何一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