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雅妲倒也没有什么扭捏的意思,大大地躬身拜了三拜:
“十分感谢您的援手”
不过礼节走完,她探手向身后一抓,抓了几下都抓了空,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意识到自己此时不再是那个接近六阶的顶级大修女了,便对德鲁伊说:
“请您把他们叫醒吧,我有东西放在那半位面里,得还给您”
真定子倒也不怕众人围攻,身不动,却放出一阵闪电刺入地上躺着的六人身上,登时彷佛电鱼一样把他们电了起来。
六个中级骑士自然有些拿不住局面,一边是记忆还停留在来杀这个德鲁伊却被他一道闪电放倒,另一边却又是眼前二人和平相处,雅妲大修女甚至还示意他们把那罪证也拿出来。
本来作为行动者,服从雅妲大修女的指挥,拿就拿了,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此时雅妲大修女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儿神术波动,这就叫人更犹疑于大修女是否正常了。
犹豫了一阵子,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带头的中级骑士一咬牙,念动神术,打开了之前偷袭德鲁伊时藏身的半位面,手探进去,取出来一个小匣子。
那匣子外表看起来黑黝黝的,一看便知道是某种木材制成的,奇异的是虽是木材制成,却好似天生就长成这样一样,外表上除了开口处居然看不到一丝一毫接合的痕迹。
不过对于真定子而言,这匣子自然非常熟悉了,毕竟这就是他当初亲手送给那位老城门领主的。
从那中级骑士手里接过匣子,雅妲那与秀美的脸庞一并回归的安详、慈悲神色显露在脸上,她拿着盒子,却没有立刻给德鲁伊,反倒先是劝了一句:
“也许您的药真能治病救人,但请不要再拿出来了,布列塔尼亚难以承担”
这倒有趣,真定子暗道,从说完话递过来的雅妲手里接过那匣子,闭目默运雷法,以自身真炁接合那匣子里药物的外五行循环,略一引导,随即便睁开眼睛,将那匣子随手丢了。
众人看了都有些怒意,他们本是一片好心,而且乃是公心不是私仇,这德鲁伊却如此不当回事儿,纵然众人之前攻杀了一场,可不也没伤到这德鲁伊的皮毛么,难道他就这么爱斤斤计较。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打头的,已然无一点儿神术在身的雅妲却变那略微悲伤的表情为喜悦,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微微向真定子鞠躬示意:
“炼制这样的药物对您应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吧,能如此干脆利落的破坏掉,正说明您不是我们的敌人啊”
那药丸在她的感知里,已经从之前那种浓郁到令人眩晕呕吐,色彩纷呈的彩色,变作了毫无色彩的寻常之物。
真定子也大义凌然的接下了对方的称赞,摆出一副心痛却也理所当然样子:
“那当然,天魔四教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装完了正常的反应,他这才彷佛要给自己开解开解心情一样地问道:
“话说这药竟能成为天魔的接引之物,我还真是没想到呢”
众人都觉得他是有点儿不高兴了。
这也正常,先要杀人家,后来又要人家毁了自己的心血之作,有情绪不也正常吗?
雅妲便不隐瞒,将缘由说出:
“您这药如果只是药,那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所在的十字玫瑰修会也有擅长此道的修女长可以制出此等药物。如果您这药只是由您自己服用,那我们也不会认为这药物能接引天魔诸教的存在。
只是...”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都告诉您吧。这药物给谁用都可以,就是不能给布列塔尼亚人用,一旦他们用了,甚至只是拿在身边,就会成为天魔诸教存在降临的化身。
在那些存在眼里,这些人拿着这药,就好比黑暗中的灯塔一般明亮。”
哦了一声,真定子倒是还有些问题,只是见雅妲神色已然很是勉强,周围的各个中级骑士更是强忍着不快和愤怒,只是看着雅妲的眼神里不曾隐藏,可见雅妲所说出来的信息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的。
至少他们认为真定子没有这个资格。
想想,他便又有些好奇地问道:
“要说这天魔诸教,我倒是也有一些认识,据说这些存在各自代表某种至强至极端的力量。要这么看,我这药物似乎只和那天魔普渡教有联系呢”
点点头,雅妲解释道:
“的确如此,只是万物相生相克,天魔诸教之间虽然斗争不断,但彼此之间也有相互吸引的一面,尽管这一面大多是以争斗的形式进行的。所以只要吸引来一个天魔诸教的存在,很快四教都会在此地出现,而后就像是病毒一样疯狂蔓延开来”
见德鲁伊若有所思,却也没什么别的想说的,雅妲便示意已经有点儿不太听话的众人去把提罗尔和艾琳弄出来。
几个中级骑士分别默诵祷言“此后,我观看,见天上有门开了,我初次听见的声音,像是吹号的声音,对我说:‘你上到这里来,我要将以后必成的事指示你。’”,此时虚空中竟然打开一扇门,提罗尔和艾琳从里面跌落出来,见了在场的众人和真定子大师都胳膊腿齐全,很是诧异。
“解开他们俩吧”,雅妲说了话,几个中级骑士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愣愣地站着。
见这样,她倒也不生气,反倒是走到二人身边,用胸前的钥匙,打开了束缚住二人的拘束器,丝毫不怕两人被放开了给她来一下。
拍了拍还有点儿不太习惯被解开的提罗尔肩头,雅妲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和真定子大师已经没什么恩怨了,不用怕我以后来找你俩的麻烦了”
“哼,你现在一点儿神术都没了,我们怕什么”,艾琳冷哼一声,却被雅妲无视了。
十字玫瑰修女还是看着提罗尔,那眼神虽然慈爱,却似乎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可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你勇敢的站了出来,和那些异端作战,这是神嘉许的”,她用着一种十字玫瑰修会的修女们不太会用的,更像是神甫的口吻称赞道,随后又低头,将额头顶在他的额头上,“为你本国之民和你圣城,已经定了七十个七。要止住罪过,除净罪恶,赎尽罪孽,引进永义,封住异象和预言,并膏至圣者。”
艾琳和真定子不以为意,毕竟他们都没听过这话,但是站着的六个中级骑士却大惊失色,彼此对视之后,做什么都带头的那位便站了出来,带着一种忍无可忍的神态指责雅妲:
“修女,我还称您为我的姐妹,您怎么能对一个”
他瞧了瞧提罗尔,这个年轻的,低级骑士,教会追捕的罪人,深深地看了看,又扫了另外两个人一遍,直到皱纹深布的脸上那轻蔑愤怒的神色消失掉,才继续道:
“这样的人说那话”
他有理由这样不客气,毕竟此乃但以理书中那位圣血教派的先知做出的预言,一个弥赛亚降临尘世的预言,现在怎么可以用来说给一个低微的罪人,不,甚至叫这罪人听到都是一种大逆不道。
雅妲将那话重复了三次,这才起身,并未回答中级骑士的话,只是微笑:
“既然这样,那我们走吧,也该回去了吧”
虽然她此时身上一个神术没有,刚才又对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但看了那笑容,六个中级骑士居然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反对的话,只是跟在她后边,走出这个小院,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眼看着七个人都走了,艾琳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还躺在地上,呆呆的低级骑士,先是叹了口气,这才一边数落他“下次再干这种事儿记得提前告诉我”,一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被拉起来的提罗尔像是僵尸一样蹒跚地走开了,艾琳倒是有些好奇地问起真定子:
“大师,您怎么把那修女治回来的”
此时的真定子听了这话,很罕见地认真的想了想,这在他面对艾琳问问题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这样。
思索了一阵,他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我只是起了一个支点的作用,本意只是想叫她清醒一下,没曾想她居然真能从那种极端的状态里挣脱出来,虽说还是鬼神信徒,但了不起,了不起啊”
见她一脸懵,便笑道:
“不必管那么多了,反正她之后不回来找我们了。倒是你,如果真有那雅妲的精神境界,只怕此时已经入门我教你的《八九易形法》了”
艾琳只是撇撇嘴:
“您之前还说她是个神教信徒,根本与您这脉无缘呢”
“神教信徒也分人啊,有此时雅妲这等精神境界,对自己心理的认识较于常人而言可谓是高深又全面了。至少低层次的炼炁术是修行无虞的,练你这功法,入门应当不难”,真定子点点头,部分承认了艾琳的话。
“那中高层次呢,为何就修行不了?那可是至上真神教会的修女啊,精神境界您又说她很高,难道不应该什么能修行吗?”,艾琳像只猫一样马上好奇地追问道。
“哈哈哈,自然不能。因为无论至上真神如何如何伟大,哪怕真是创造了我们这个宇宙的无上存在,总摄一切事物的存在,它也终究是“我”之外的存在啊,修习其神术便是有为法。人的身心全部指向自己之外的至上真神,目的落在身心外的威能、信仰、天国啊之类的目标上,而我们秘术德鲁伊,低层次炼炁术也就算了,中层次的炼炁术便要涉及到一部分无为法了”
“说起来”,听到这里,艾琳急忙问道:
“您教给我和提罗尔的功法里面,要我专心导引,要提罗尔专心想象五个古怪的老头,但是又说练习过程中不能怀有‘我一定要练成此法’的心理,还不可以专注于‘必须强化练习’这些念头上。
这很奇怪啊,从来练习功法不都应该是努力努力再努力,生怕费的功夫和心思不够,不够专注,毕竟不够努力,不够专注,自然是练习不成的啊。
我从前练武的时候,我的师傅恨不得我吃喝拉撒都在她眼皮底下,恨不得我每分每秒都用来锻炼,但凡我要偷溜出去跟朋友一起冒险就会被她抓回来痛打一顿,又给我许诺种种美好的前景,怎么到了您这里却反过来了?”
这话问得倒是有水平,说明至少是真看进去了,真定子心里暗道,便也毫不遮掩地回答:
“那是因为你以前接触的都是有为法啊,就和这至上真神教会的神术一样。所谓有为法,都是目标在身心之外,专注于某个固定的目标,或者是神术等级,或者是武者的强大程度上。我传你和提罗尔的功法虽说也是有为法,却也涉及到一部分无为法了”
说到这里,他便循循善诱道:
“传你们的功法,如果说根本纲领,便是一句话,‘谁能让已经浑浊定型的事物,在宁静中徐徐清澈起来照见万物?谁能让那久久安稳不动的事物,在运动中徐徐引发出勃勃生机’
前面也教过你们了,炼炁术便是要引动生命的本源之力。这种力量在寻常被我们的杂念扭曲,故而需要我们身心安定,放下内外一切纷扰,此时炁便能顺畅无比的运行了,此时生命本源的力量便展现出来,这便是让已经浑浊定型的事物,在宁静中徐徐清澈起来照见万物。这便是无为法的部分。
此时,再有你们功法中的有为法部分,便是你的导引,提罗尔的存想,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要引导那升起的生命本源的力量向特定的方向‘流’去,借这股力量强化己身,这便是让那久久安稳不动的事物,在运动中徐徐引发出勃勃生机
故而我教的功法里才说要你们尽量平静,不要用‘变强’的念头去干扰生命本源力量的运行”
听了这话,艾琳若有所思,却又不自觉地抱怨起来:
”这也太古怪了吧,而且生命本源的力量有这么强大吗?~~“
这话倒叫真定子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自己的身心啊,所以才觉得奇怪。如果你真有一天能做到真正的认识自己的内心,破解自己的念头和思维模式,那时候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至于强大,哈哈哈,强大和弱小都是事物在某个方向的一个侧面啊。“
说到这里,艾琳便看真定子大师摇头晃脑的用着奇异的语法背起一段话来: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念叨完,见艾琳一脸懵,知道她根本听不懂,便随口道:
“我们秘术德鲁伊认为人体与宇宙是相通的,倘使你这功法真练到极致,己身便是宇宙,宇宙便是己身也未可知啊”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描绘一个美好的前景,只是听起来却过于儿戏了,于是艾琳听了也只是有些尴尬地笑着点点头,知道真定子大师又在发疯了,便说了声告辞回去休整了。
见她逃也似的走了,真定子哑然失笑。
小大之辩,小大之辩啊。倘使叫艾琳听懂了这文本的意思,她便要认为那鲲鹏比蓬间雀更伟大了。可是鲲要游走需要水之积,鹏要飞行需要风之积,蓬间雀又需要什么呢?
鹏鸟如何才能飞这么远?答案是,他飞得远,飞得高,是因为有空气支持,有大风的帮助。鲲之所以长这么大,游这么远,是因为有大海的浮力。蓬间雀不理解这一点,不理解创造了飞行奇迹的鹏,背后是漫长的准备,特殊的环境导致的。故而作者说,鹏和蓬间雀是不能够相互理解的。小年不知大年。但写此文的作者只是描述这二者的不同,并无称赞批判哪一方的倾向,后世人却自顾自地加以鲲鹏比蓬间雀更伟大的解读。
是啊,雀只看到了鹏的巨大,伟岸,恐怖,何曾看到这背后需要的天量的资源(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一种强大到极致的存在背后,往往意味着其在某个特定环境下发展到了进退不能的地步。
若此时环境变化,不再有三月聚粮的可能时候,不再有积累甚深的风与水,鲲鹏又将何去何从呢?
唯有理解这两点:明白“蓬间雀”固然会因为弱小而死,鲲鹏同样会因为强大而死,明白鲲鹏与蓬间雀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人。此即为作者赞赏的“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之人,修行才有入门的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