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粉红色的糖果,被酒吞童子的足尖碾过后,整个身子都陷进了黑色的湿泥里,裹满了枯叶碎屑,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小小尸体。
也不等妹红回答,酒吞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她轻轻抬起手,一枚全新的糖果凭空出现在她指尖。
“可怜的小家伙呀,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被放进嘴里那一刻,带来一点微弱的甜和醉。你的终局,注定是被唾液融化,被肠胃分解,或者……被嫌弃地吐在地上,化作尘埃。”
松开手指,那枚糖果轻巧地落在脚边,与那枚被吐掉的糖并排躺着。
酒吞脸上的慵懒笑意更加浓郁了。
向前踏了一步,赤足踩过泥泞,无视了那两枚糖果,径直走向妹红。
酒吞童子是鬼,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
鬼会以鬼的方式去生活,去享受。
同样,会以鬼的方式去感受。
所以酒吞伸出手指,冰凉指尖轻轻拂过妹红紧攥着糖纸、微微颤抖的手背。
“所以…小麻雀这次是...对妾身产生戒断反应了?”
然后纤细的手指向上慢慢摸索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抬起了妹红的下巴。
“想要继续沉溺在魅惑的深渊里……因为这种理由而对妾身产生依赖…是不行的哦?
“哈?谁会对你这种家伙产生那种感觉啊?”妹红反驳着,可惜动作和言语都没什么说服力。
而且...被酒吞捏着的脸颊还有些发热。
感受着手心里越来越高的温度。
酒吞的手指微微用力掐了一下。
咕——!
妹红的嘴巴被酒吞强行挤的嘟起来,吐出了一声可爱的破音。
酒吞手心更烫了。
小麻雀也连耳尖都红了。
很可爱的反应呢——
但是,没有动作……妹红没有反击,也没有试图躲开。
她只是站着,任由酒吞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摩擦着。
“嘴硬的小麻雀……”酒吞的声音。
酒吞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清晰地映出妹红此刻的窘迫——绯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有那被捏得嘟起的、显得异常柔软的唇瓣。
指尖沿着妹红滚烫的耳廓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里的皮肤同样灼热,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传递着妹红内心的慌乱。
藤原妹红的心情,在她身体的每一寸僵硬和细微颤抖中暴露无遗。
妹红的反应在酒吞看来,确实带着某种奇异而扭曲的可爱。
可惜呀,这可爱之下包裹的本质,却空洞得让鬼都觉得乏味。
甚至,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让酒吞感到一丝……恶心。
生命这种东西啊,越是短暂,就越容易在某个瞬间里,迸发出如烟火般,几乎能灼伤人眼的绚烂光华。
然后呀,理所当然的,就会燃尽了。
噼啪作响的热烈过后,无可挽回地冷却下来。
剩下的,不过是一捧散落在地,冰冷的,了无生趣的灰烬。
藤原妹红……她曾在何处燃烧?那火焰又为何事而焚?
酒吞不知道,也丝毫不想知道。
探寻一团余烬的前世,是连茨木都会觉得愚蠢的事情。
眼前的妹红,早已是烧透了的死灰。
如今不过是遇着了些许带着香气的水滴的滋润,就自顾自地蜷缩、凝结,吸附那些水汽。
然后就像现在这样,变成了一颗泥球。
不起眼,肮脏,腥臭。
叫鬼……难以喜欢。
酒吞没有再继续逗弄妹红。
赤足轻盈地落回地面,沾了些泥点。
她倚靠上旁边另一根更为粗壮的竹子,冰冷的竹身贴上裸露的肩背。
红盏出现在她指间,澄澈的清酒映着竹叶缝隙漏下的昏暗阳光。
微微仰头,晶莹的酒液滑入喉咙,喉颈线条随之起伏了。
哈……
一声叹息从酒吞嘴里吐出。
也不知是满足的,还是遗憾的,又或者是怜悯的?
……
竹林里回归寂静,只留下风吹过万千竹叶的沙沙声。
妹红僵在原地。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只要继续笑着,打个哈哈,就能把气氛打破,就可以送走这小鬼。
然后自己就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但是……
妹红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糖果黏腻的甜香,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触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肌肤,而是一块在湿泥里浸泡了千年的朽木。
她知道的。
藤原妹红一直都知道。
逃避。是的,她一直在逃避。
用大.大咧咧的急性子掩盖脆弱,用表面的忙碌麻痹虚无,像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埋进名为“日常”的沙堆里,假装闻不到自身出现的腐朽。
她甚至……
因为那一夜短暂的沉沦而迷恋上那种感觉,依恋上带给自己那种感觉的鬼...
自己这具不死的躯壳里装着什么啊?
一股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
难怪酒吞童子要离自己远远的,这股腐朽的恶臭真是恶心啊……
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抽气声。
却什么也吐不出。
竹林的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却带不走萦绕在身边的恶臭的味道。
妹红直起身,没有再看酒吞。
目光穿过摇曳的竹影,投向似乎没有尽头的天空。
然后,无声无息地,不死鸟的火焰自她足下无声燃起,如同月光流淌般温柔地包裹住她。
纯净的火焰将附着在她发梢、衣角的泥点与枯叶瞬间化为飞灰,只留下一个洁白得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
下一刻,火焰构成的巨大羽翼在她背后展开。
轻轻振翅。
燃烧着的身影轻盈地离地而起。
向着竹林的缝隙,向着更高远的夜空飞去。
火焰在她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光带,在竹林与深蓝的天空之间,划出一道轨迹。
咕噜咕噜……
小麻雀逃跑了啊,真狼狈啊~
酒吞的眼里倒映着那片缓缓升腾着,逐渐融入天际的不死鸟。
…………
一片白色火羽,如同燃烧着的樱花花瓣,无声无息地飘落,穿过细密的竹叶缝隙,精准的落在酒吞童子那尚余半盏的酒液之中。
噗。
一声轻响。
那火羽触及酒面的瞬间,火焰从酒盏中窜起,包裹住整杯酒液。
火焰跃动着,燃烧着酒里的魔力,映得杯中光影流转,仿佛盛着一盏燃烧着的流动月光。
指尖捻着酒盏的杯沿。
没有言语,没有惊叹。
酒吞看着盏中燃烧的月光,来自妹红光芒在酒吞的眼底静静流淌着……
片刻后...
酒吞将那盏燃烧的酒液,连同其中那片跳动的火焰,一同送至唇边。
仰首。
燃烧的月光流泻入她的口中。
那冰冷的火焰滑过喉间,带来一种奇异的,虚无的灼烧感。
咕噜——
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唇间。
酒吞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地上那枚被她踩入泥里的糖果,随后又落到那颗干净的糖果上。
它躺在湿冷的泥污边缘,沾染着些许泥点。
微微倾身,指尖探出,拈起了那颗糖果。
接着,酒吞用将糖果按泥土里,再缓缓提起。
干净的糖果这下也彻底被泥浆和叶屑裹挟,变成了一颗不起眼的,散发着土腥气的泥团。
酒吞的目光停留在那泥团上。
片刻后,湿润黏腻的泥纸被褪下,遗落在泥地里。
晶莹剔透的糖果出现在阳光下。
剔透。
湿润。
散发着一种被泥土短暂掩埋后,反而显得更加纯粹、浓郁、清新的甜香。
它静静地躺在酒吞的指尖,然后,被酒吞送入口中。
舌尖抵上那微凉的糖块。
清冽的甜在口腔中温柔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