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刃冰冷的剑柄深陷掌心,几乎要嵌入骨缝。
我缓缓屈下右膝,沉重的撞击感透过皮肉直抵灵魂。
膝盖陷入焦黑泥泞的土壤,带着未熄余烬的微温,却无法驱散一丝心底的冰寒。
剑锋没入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这片浸透了无辜者鲜血、绝望泪水与同胞污血的焦土,在发出痛苦而沉重的共鸣。
这不是凯旋的宣告,不是复仇的利刃,此刻,它只是一块无字的墓碑。
为三个无名、无姓、被故乡遗忘、被异界深渊扭曲、最终由我这双同样被诅咒的手亲自送别的同胞,立下的、沉默的界碑。
“但愿你们的身体……”
声音嘶哑,如同钝刀刮过锈蚀的铁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灵魂被撕裂的颤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孤零零地回荡。
“不再经受黑暗永世的啃噬……”
目光掠过那三具覆盖着粘稠黑液、却终于获得诡异宁静的躯壳。
那凝固的姿态,比任何挣扎都更令人窒息,无声地诉说着深渊的恶毒。
“但愿你们的心灵……”
喉头剧烈滚动,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悲恸与自毁的冲动。
“挣脱……那永恒的枷锁……”
“请安息吧……”
最后的低语,轻如叹息,消散在带着血肉焦糊和源石能量残留的刺鼻空气里,沉甸甸地坠入脚下的焦土。
悲悯,无力,还有一丝……亲手斩断同胞生命线的麻木。
身后,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A1小组的五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静默地伫立着。
沉重的呼吸在压抑的空气中微弱地交织,她们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三具遗骸上,也落在我弯曲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废墟重量的脊背上。
米格鲁压抑的啜泣终于无法抑制,细微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从她死死捂住嘴巴的指缝间漏出。
她紧紧抓着那面布满凹痕和腐蚀痕迹、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破盾,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死白,泪水无声地冲刷着脸上混合的烟灰与血渍,留下两道清晰的、绝望的痕迹。
“呜……安提先生……”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克洛丝死死咬着下唇,力道之大让唇瓣瞬间失去了血色。
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如同小太阳般的桔色兔耳,此刻无力地、彻底地垂落,紧贴着她沾满灰尘的颈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遗骸,眼神空洞。
芬紧握着她那柄伤痕累累的长枪,枪杆在掌心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眼神沉痛如渊,锐利的面部线条绷紧如刀锋,仿佛要将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刻入骨髓深处。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炎熔猛地别过脸去,紫发遮掩了大半表情,但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紧握施术匕首、指节同样发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惊骇与无法言说的愤怒。
芙蓉手中的医疗法杖光芒彻底熄灭,如同她此刻黯淡的眸子。
她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米格鲁,又看向地上那三具被黑暗吞噬、又被终结的遗骸,最终目光落回我身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无措的茫然。
“这些可怜的人……最终只能……是这样的结果吗……”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她们终归只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
直面如此惨烈的同胞相残,目睹生命被深渊如此亵渎又如此终结……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废墟之上,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弥漫开来。
只有未熄尽的火焰在断壁残垣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
灰黑色的烟尘如同肮脏的雪片,在带着血腥、焦糊和源石能量残留的刺鼻寒风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远处,小镇幸存的零星灯火在浓烟中明灭不定,如同惊恐未定的瞳孔。
一片烧焦的、印着模糊卡通笑脸的布片,被风卷起,挂在不远处一根断裂的旗杆尖上,如同招魂的幡,无力地飘荡。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焦土、源石能量残留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早春新芽被彻底焚毁殆尽的、深入骨髓的微苦气息。这份凄凉的、被死亡浸透的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绝望。
然而,这份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次心跳的时间。
嗡——!!!!
灵魂深处,深渊系统那冰冷、粘腻、如同毒蛇吐信的警报声骤然炸响!尖锐!急促!
充满了极致的贪婪和……一种近在咫尺的、针对性的、毫无保留的恶意……!
比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充满捕食的专注!
我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脊椎,猛地从地上弹起!魂刃瞬间入手,漆黑的符文疯狂流转,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濒死咆哮般的嗡鸣!
“在哪里?!”
我低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深渊的尖啸而扭曲变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我的同胞!深渊的感觉……非常近!就在附近!它在……窥伺!”
那疯狂的警报如同钻头在我脑中搅动,指向性无比明确!
就在……就在克洛丝的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被半堵断墙投下的阴影!
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克洛丝!
不,是她身后那片相对完好的阴影!就在那片阴影与微弱光线的交界处……
异变在万分之一秒内发生!
克洛丝身后不到五米处,那片看似平静的阴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猛地剧烈波动、沸腾起来——
一个近乎完全透明的、由蠕动扭曲的浓稠黑雾构成的、勉强维持人形的“深渊之形”瞬间凝聚显现。
它的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如同融化的蜡油般不断扭曲变形,散发着比之前三个怪物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死寂与贪婪……!
最恐怖的是——它那由黑雾凝聚的双手,竟然也正拉开一把由无数痛苦灵魂碎片强行扭曲、凝结而成的、散发着不祥黑芒的……巨大长弓!
弓弦已被拉至满月!一支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散发着纯粹绝望与湮灭气息的漆黑灵魂箭矢,正死死锁定着背对着它、对此毫无察觉的克洛丝!
箭矢的尖端,黑芒如同毒蛇的信子般吞吐不定,毁灭性的能量已然蓄积到了顶点!
下一秒,就是离弦夺命!
“克洛丝——小心背后——!!!!”
惊骇欲绝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的阻滞,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我就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魂盾瞬间在意识中凝聚!
然而——
“Mon3tr。”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却带着如同冰山倾轧般绝对掌控力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宣言,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克洛丝身后那片沸腾的阴影上方,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最锋利的刀刃强行割裂——
一道墨绿色的、由无数巨大棱状暗黑晶体构成的庞大身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强行挤出的远古凶兽,带着撕裂空间般的刺耳尖啸凭空出现。
它的轮廓狰狞而锋利,仿佛被无数柄利刃反复切割、锻打而成,体表布满参差嶙峋的棱状晶刺,如同活物般从粗壮的脊背、侧翼向四周疯狂辐射生长。
晶面粗糙的裂隙间,若隐若现的荧绿色光脉如同流淌的剧毒血液,散发着比深渊怪物更加冰冷、更加纯粹、更加非人的毁灭气息——
正是凯尔希的怪物——Mon3tr!
它的出现,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成像的极限!只看到一道撕裂视界的红色毁灭流光闪过!带着纯粹物理法则被蛮力突破的恐怖音爆!
噗嗤——!!!!
那是一声令人骨髓发冷的、晶体贯穿粘稠血肉的闷响!
那支即将离弦而出、足以湮灭克洛丝灵魂的漆黑箭矢,连同那只握着长弓的、由黑雾凝聚的手臂,被Mon3tr前肢末端一根最为粗壮、最为锋锐的黑绿色晶刺,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冻油,瞬间贯穿!
他死死钉在了半空中!箭矢上凝聚的毁灭性能量甚至来不及爆发,就被晶刺上流淌的荧绿光脉强行压制、消融!
“呜啊——!”
克洛丝被这近在咫尺、撕裂耳膜的恐怖嘶吼和Mon3tr那非人的、充满毁灭感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破了音的惊叫。
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前扑倒,桔色的兔耳紧紧贴在脑后,但万幸,那致命的箭矢距离她的后背仅有毫厘之差!劲风甚至掀起了她后颈的发丝。
更让我灵魂冻结的恐怖景象接踵而至!
被Mon3tr晶刺贯穿的“深渊之形”发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尖啸,粘稠如石油的黑液从贯穿的伤口处疯狂喷涌!
按照之前的经验,它应该立刻发动同归于尽的魂祭,或者展现出那令人绝望的再生能力!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就在Mon3tr的晶刺贯穿它躯体的同一刹那——
嗤——!
一点微不可察、却快如闪电的银色寒芒,如同毒蝎的尾针,从不知道哪里而来的方向电射而至!精准得如同经过亿万次计算!角度刁钻,时机完美!
那枚结构异常精密、尾部带着微型稳定推进器的银色针弹,带着微弱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个“深渊之形”因剧烈挣扎而暴露在外的、右手背上那块和我一模一样的、象征着深渊寄生核心的源石结晶的正中心!
针弹没入的瞬间——
嗡——!!!!
那块漆黑的源石结晶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极度不稳定的黑紫色强光,仿佛内部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结晶表面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密集的、放射状的蛛网裂纹!裂纹深处,并非涌出粘稠的黑液,而是……疯狂滋生、蔓延的——棕黑色源石结晶!
“呃……嗬嗬……嘎啊——!!!”
我的同胞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完全扭曲、超越了人类声带极限的惨嚎!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点燃了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恐惧。
挣扎瞬间加剧到非人的程度,仿佛要撕裂被贯穿的躯体……!
棕黑色的源石结晶如同最贪婪、最致命的瘟疫,以那块被注射的结晶为核心,沿着他的手臂、躯干、脖颈、头颅……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地蔓延、增生、固化……
粘稠的黑液被结晶无情地覆盖、吞噬、同化……他那由黑雾构成的挣扎姿态同样的在一瞬间凝固、停滞……
身体在源石结晶的包裹下迅速失去活性,变得僵硬、沉重!如同被急速冷却的熔岩。
不到两秒!
一个由光滑棕黑色源石结晶构成的、保持着最后疯狂挣扎姿态的、扭曲怪诞的“雕像”,就彻底取代了刚才那个黑雾凝聚的身影,被Mon3tr那根暗紫色的晶刺高高挑起。
在废墟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死寂而诡异的光泽。
没有魂祭。
没有再生。
深渊那令人绝望的力量……被彻底压制了?甚至被……强行逆转、凝固成了毫无生机的源石结晶?!
这……这怎么可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万钧雷霆反复轰击!
眼前这彻底颠覆认知、违背常理的一幕,比之前看到同胞吞噬灵魂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荒谬绝伦的恐惧!
那发子弹……绝对是凯尔希的杰作……
mon3ter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击杀……她们一定早已私下密谋准备了这一刻……
可她居然掌握了击溃深渊的力量?!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枚针弹……是什么东西?!
而这时,清晰的脚步声,如同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响起。
凯尔希医生,如同掌控生死的冰冷神祇,踩着焦黑的瓦砾、未干的血泊和散落的灰烬,缓缓地从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死亡气息中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象征着绝对理性的白大褂,淡绿色的竖瞳在废墟昏暗的光线下冰冷得如同两块冻结了亿万年的翡翠。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重到足以碾碎灵魂的、如同亘古山岳般的肃穆和……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Mon3tr将那具源石结晶的“雕像”随意地甩在地上,发出沉闷如击石的撞击声。
荧绿色的光脉在它狰狞的晶刺上流淌,映照着凯尔希那张毫无波澜、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脸。
“Mon3tr——”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实验室里下达指令。
“采集好我需要的目标样本。”
命令简洁,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地上那具刚刚还是“活物”的结晶,只是一件等待处理的实验材料。
她的身后,跟随着数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如铁的罗德岛正式作战干员。
他们的面孔……我太熟悉了……正是之前在舰船通道里,对我喊打喊杀、恨不得将我撕成碎片的“正义执行者”……
此刻,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根深蒂固的警惕、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在看到那具源石结晶雕像后,难以抑制的、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他们的武器,隐隐指向我和A1小组的方向。
看着凯尔希那副如同在实验室处理标本般的冷漠姿态……
看着地上那三具被深渊吞噬、由我亲手终结的同胞遗体,那廉价的衣物碎片如同无声的控诉……
再看着眼前这个被瞬间结晶化、如同等待解剖的“样本”……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悲凉、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凯尔希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扫过因恐惧和悲伤而濒临崩溃的A1小组五人,最后定格在克洛丝身上。
克洛丝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桔色的兔耳紧紧贴在脑后,刚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显然还未平息。
“芙蓉。”
凯尔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混乱的绝对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啜泣和喘息。她的视线落在芙蓉紧握着的、光芒黯淡的医疗法杖上。
“在!凯尔希医生!”
芙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身体,尽管眼神中还有茫然和悲伤,但作为医疗干员的职责本能被瞬间唤醒。
“立刻对克洛丝、米格鲁进行全面污染评估。”
凯尔希的命令简洁到冷酷。
“目标能力涉及未知层面的侵蚀,其箭矢曾与目标存在物理接触风险。重点排查神经反应、源石能谱波动、精神稳定性指标。”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诊断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发展为不可逆的神经坏死或精神崩解。”
“神经……坏死?!”
米格鲁惊恐地捂住了嘴,看向克洛丝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下一秒自己与她就会倒下,这远比怪物本身更让她害怕。
“精神崩解……?”
克洛丝自己也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支恐怖箭矢带来的阴冷气息。
凯尔希的目光随即转向芬,那金绿色的竖瞳如同冰冷的探照灯。
“芬队长。你的小队成员,包括你自己,均暴露在高浓度、未知性质的源石能量污染环境以及强烈的精神冲击下超过临界时间。立即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
她的视线扫过芬握枪发白的手指、炎熔紧绷的肩膀、米格鲁布满泪痕的脸和芙蓉苍白的脸色。
“除了徊骸以外的全体干员,由医疗干员芙蓉临时监管,即刻返回罗德岛本舰,进入标准隔离程序,接受强制污染清除和精神安抚治疗。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可是,凯尔希医生!安提……徊骸干员他也是我们……!”
芬猛地抬头,试图争辩。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放心。她清楚我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更清楚凯尔希接下来要做什么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芬队长。”
凯尔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分,如同冰锥刺破空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执行命令,或者,你想让你受伤的队员,因为延误治疗,承担不可想象的后果吗?”
“后果”二字,她说得异常清晰,冰冷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具源石结晶的雕像和另外三具遗骸。
芬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队长的责任、对队员安全的担忧,与对安提处境的关切激烈冲突。
她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克洛丝,看了一眼惊恐的米格鲁,看了一眼强撑着但明显状态极差的炎熔和芙蓉……最终,那紧握长枪的手指,一根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她眼中的锐利和坚持,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火焰,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服从。
“……是。凯尔希医生。”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
有担忧,有无奈,有沉重的歉意,仿佛在说“对不起,我无法留下”。
然后,她决然地转过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队长威严。
“A1行动预备组全体……!”
“执行凯尔希医生的命令……返回罗德岛舰船……”
“队长!”
炎熔猛地抬头,紫发下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安提他……”
“炎熔……”
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是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她不再看炎熔,率先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些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正式干员。
“啧!”
炎熔狠狠一跺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极度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经过我身边时,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猛地别过头,快步追上芬。
“克洛丝,米格鲁,我们走吧……”
芙蓉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她搀扶起还有些腿软的克洛丝,又拉住了依旧在抽泣、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米格鲁。
米格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芙蓉的胳膊,眼神惊恐地在凯尔希、结晶雕像和我之间来回扫视……
那几名全副武装的正式干员立刻上前。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冰冷的效率,并非搀扶,更像是“押送”。
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将芬和炎熔夹在中间,武器虽然垂下,但戒备的姿态毫不掩饰。
另外两人则跟在芙蓉、克洛丝和米格鲁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也扫视着她们。
其中一人甚至对试图安慰米格鲁的芙蓉低喝道:“医疗干员!专注你的病人!保持行进速度!”
克洛丝被芙蓉搀扶着,脚步踉跄,桔色的兔耳无力地耷拉着。
她似乎想回头看我一眼,但被身后干员催促的动作吓得一哆嗦,终究没敢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米格鲁则完全是被芙蓉半拖着走,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啜泣声压抑在喉咙里。
看着她们五人,在罗德岛干员冰冷而戒备的“护送”下,如同被押解的囚犯,带着满身的伤痕、恐惧和未尽的悲伤,一步步、沉重地、被迫地离开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废墟,走向未知的隔离程序……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她们眼中的光,似乎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很快,这片焦黑的战场上,只剩下我、凯尔希、她脚边那具棕黑色的结晶雕像、地上三具覆盖黑液的遗骸,以及如同巨大阴影般矗立、荧绿光脉流淌的Mon3tr。
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死亡气息仿佛更加浓重了。
凯尔希的目光,终于如同两座沉重的冰山,缓缓地、完全地移到了我的身上。那金绿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
她踩着焦土和瓦砾,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白大褂的下摆拂过地面污秽的血迹和灰烬,却依旧纤尘不染,如同踏在绝对理性的神坛之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我的心跳上。
最终,她在我面前不足两米处停下。那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Mon3tr在她身后微微调整了姿态,荧绿的光脉在晶刺上明灭不定,如同锁定猎物的凶兽之眼。
她沉默着,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仿佛在等待我自己开口,或者,在评估一件即将被解剖的标本。
死寂,再次笼罩了这片废墟。这一次,是只属于我和这位罗德岛“摄政者”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
那些随行的干员,那些不久前还对我喊打喊杀的“正义执行者”,在目睹Mon3tr的晶刺贯穿深渊之形、目睹凯尔希的针弹将其瞬间结晶化的整个过程后……竟然没有丝毫的疑惑或震惊!
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对凯尔希手段的习以为常,以及对“威胁”被清除的……冷酷认可。
仿佛,这一切早已是罗德岛处理“常规威胁”的标准化流程。
当最后一名干员的背影消失在废墟边缘的浓烟中,这片浸透了鲜血、绝望与同胞污血的焦土上,只剩下我和凯尔希,以及她脚边那具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诡异死寂光泽的人形棕黑色源石结晶。
凯尔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比废墟寒风更刺骨的寒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绿色的竖瞳毫无感情地锁定我。
“在你回到罗德岛的那一刻,务必进行最高级别的保密。作为交换,我可以忽略你此前抗命离舰的愚蠢行为。”
这轻描淡写、如同施舍般的“宽恕”,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悲愤、绝望与巨大不公的滔天烈焰!
“凯尔希——!!!”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凄厉地回荡。
“为什么——?!就算到了这一刻,你仍要对所有人隐瞒这一切吗?!”
愤怒和连日来积累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你封禁我的功绩!抹除我的存在!把我当成怪物囚禁!这些我都忍了!可你看看现在!”
我颤抖的手指指向地上那三具覆盖黑液的同胞遗骸,又猛地指向凯尔希脚边那具结晶雕像,最后指向废墟之外、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泰拉大地。
“我的同类!那些被迫疯狂的同胞!已经彻彻底底地出现在这片大地上了!”
“这不会是第一个!这里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我明明有能力帮罗德岛解决这种事件,为什么你还要像对待一个不可告人的污点一样,把我的一切死死捂住?!”
“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正在上演同样的悲剧!你隐瞒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相?还是你自己的无能?!”
我的控诉如同泣血的利刃,带着灵魂被反复撕裂的痛楚。
然而,回应我的,是凯尔希闪电般抬起的右手!
她白大褂的内侧衣襟下,一把结构精密的白色铳械瞬间滑出,冰冷的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对准了我的眉心!
嗡——!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对死亡的极致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不是面对深渊时那种带着扭曲吸引的恐惧,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被物理终结的、存在本身将被彻底抹除的恐惧!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后面,是绝对的、毫不犹豫的杀意!只要她的手指轻轻一动,我就会变成身旁同胞一样的下场……!
安托的心核?深渊的再生?在完全的毁灭面前,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冻住。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都被这冰冷的枪口死死堵了回去。
凯尔希的脸庞在废墟昏暗的光线下,一半被阴影笼罩,如同无情的死神面具。
她如针般尖锐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牢牢钉在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地的寒风——
“我完全可以质疑你的动机,徊骸。”
“为什么如此巧合?”
“为什么你离舰前,阿米娅就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迷?”
“为什么你‘恰好’来到了这个集市?”
“而为什么这三个生物,‘恰好’也出现在这里,并袭击了你的小队?”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神经。
“你当然可以再一次用‘保护他人’这种廉价的借口来搪塞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
她的嘴角似乎向下勾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充满质疑的弧度。
“但在我的视角,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捕食’——”
“一头为了获得更强大力量而追踪猎物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它的食物,不是吗?”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恐惧和愤怒交织,让我失控地吼了出来,声音尖锐而扭曲。
“你……你怎么可能对我,对这些……这些被深渊折磨的同胞,有一丝一毫的了解?!”
“你凭什么用这种冰冷的逻辑来审判我们?!”
然而,这句无能狂怒般的反驳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在凯尔希面前,在这种掌握着绝对力量、洞悉部分真相的存在面前,愤怒显得如此苍白和愚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她脚边那具棕黑色的、保持挣扎姿态的人形源石结晶……这就是她“了解”的方式!
她不仅掌握着瞬间杀死我的技术,甚至可能早已洞悉了我们力量的本质和……致命的弱点!
凯尔希看着我那副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又因意识到失言而懊悔的可悲样子,缓缓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放下了手中的铳械。
枪口垂下的瞬间,那股几乎要冻结灵魂的死亡压力稍稍减轻,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了解?”
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意义不明的鼻音,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笑话。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徊骸。”
“至少,比你这个每一次都在藏头露尾、连自己力量本质都说不清楚的家伙,要诚实得多。”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结晶雕像,语气沉凝,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肃杀——
“自沃伦姆德事件发生之前,罗德岛就已经多次遭遇并接触了类似你们这样的……生物。”
“为了处理这些诡异、再生能力极强、且能造成大规模杀伤的威胁。”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
“罗德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知牺牲了众多经验丰富的外勤干员,我们才勉强摸清了它们的行动规律和……致命的弱点。”
“为了阻止恐慌在干员间蔓延,为了维持罗德岛的稳定,我不得不……压下所有这些事件的情报。将它们列为最高机密,永远封存。”
她的视线转回我身上,那金绿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歉意,只有冰冷的现实。
“这就是为什么,在沃伦姆德最需要支援的时候,罗德岛没能及时抵达。力量被分散了,情报被封锁了,而悲剧……却已经发生。”
她向前踏出一步,鞋根踩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那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增强。
“我经过长时间的外勤追踪,以及……必要的实验研究。”
她的话语如同解剖刀般精准而冷酷——
“我发现了你们这类存在再生能力的本质——极其低级。”
“这种诡异的能力,与泰拉大陆的源石能量,存在着一种扭曲到近乎悖逆的结合度。”
“仿佛……”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
“你们从未真正‘识别’过源石,不知道它为何物,更不知道它对生命意味着什么。”
“而你们最显著的共同特征,就是右手手背上那块硬币大小的、作为力量核心的源石结晶。”
“你们那看似不死的再生,其原理极其原始且死板——它唯一的‘蓝图’,就是你们死亡之前,那具毫无防备的躯壳所记录下的‘状态’。”
“它只会机械地、不顾一切地‘修补’回那个样子。”
凯尔希缓缓抬起手,指尖捏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危险银光的针弹。
针管里,某种粘稠的、泛着诡异色泽的液体在微微晃动。
“而这个东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里面装着的是……极高浓度的源石晶体溶液。”
“对于泰拉人来说,它可能只是诱发一次剧烈的急性矿石病感染。但对于你们……”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我手背上那块仿佛在隐隐作痛的源石结晶。
“它就是……必死的毒药。”
她的手指,指向了脚边那具在Mon3tr晶刺下诞生的、保持着最后痛苦挣扎姿态的源石结晶雕像。
“原理很简单。只要将这枚针弹精准地打入你们的体内。”
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你们那与源石异常扭曲的高结合度,会让你们瞬间感染最猛烈、最纯粹的矿石病。”
“然后,你们那低级的、死板的再生能力会立即发作。”
“它‘知道’你们原来的身体应该是什么样子,于是它开始疯狂地‘修补’。”
“但是,在修补的过程中,它无法分辨源石结晶和你们原本的血肉组织。”
“它会将侵入体内的、高浓度的源石晶体,当作需要修复的‘损伤’,当作需要填补的‘材料’。”
“于是,再生不会停止,永远不会停止。”
“它会按照源石的结构,将你们原本的血肉之躯,一点一点、彻底地……重铸……”
“最终,变成一块完美的、毫无生机的——至纯源石。”
她的话语落下,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灵魂上!
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焦黑的泥土和冰冷的灰烬沾满了裤子,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背上那块微微发热、仿佛在无声尖叫的源石结晶,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被源石彻底吞噬、凝固成永恒痛苦雕像的结局!
凯尔希没有理会我瞬间崩溃的样子,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审判的最终宣判:
“接受现实吧,徊骸。你的存在本身,依然是罗德岛当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你的一切资料,必须继续封禁。”
“在已记录的多起同类事件中,你是唯一 一个……至今仍保持着清醒意志的个体。没有彻底堕落为那种只知吞噬的怪物。”
“然而。”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你的‘同胞’出现在这片大地上的情况下,一个清醒的、拥有强大力量、并且有能力击杀其他怪物的怪物——”
“将会成为所有势力——无论是敌是友——都必然更加疯狂觊觎和争夺的目标!”
“你的处境,只会比现在凶险百倍!千倍!”
她微微俯身,那双绿色的竖瞳如同最冰冷的探照灯,将我所有的恐惧、无助和绝望都照得无所遁形——
“可我无法相信你的能力是否真的可控。”
“我更无法评估,你这份同样能用来对抗那些怪物所带来的潜在收益,是否能真正抵消它所蕴含的、足以毁灭整个罗德岛的恐怖危机。”
“所以,同样的——”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永远不会得到我的信任。”
“就如同你,从未对我、对罗德岛,吐露过一丝一毫关于你力量来源、关于你故乡真相的一切!”
“自从你踏入罗德岛的第一天起,你的每一次行为,每一个举动,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一丝一毫。”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你伤害了罗德岛那么多成员……!安托……!铃兰……!”
“甚至……是阿米娅!这些血债,哪一笔不是记在你的头上?!”
她猛地直起身,那股冰冷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下——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用这枚针弹,将你这最大的威胁,永远地从罗德岛清除出去。”
她的目光扫过我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扫过我手背上那块象征着诅咒的结晶,最终,停留在我绝望的脸上。
“但是,我不能。”
“只要你仍为罗德岛服务——”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寒的、如同枷锁般的宣告。
“只要你的名字还在干员名单之上,我就不会伤害你一根毫毛。”
“这是罗德岛的规则,也是……我对阿米娅的承诺。”
她的话锋一转,那冰冷的“保护”如同最沉重的镣铐——
“我要求你保密,要求你继续忍受封禁和监视,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为了罗德岛。”
“同样……也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你那随时可能被各方势力撕碎的、脆弱的‘存在’。”
“所以。”
她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通牒,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干员徊骸,我最后警告你——”
“收起你那无谓的愤怒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好你的预备干员工作。”
“希望……你不会再一次,伤害到罗德岛的任何一个成员。”
“不要辜负了……我们对你,仅存的、最后的那一点……善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废墟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凯尔希的身影在弥漫的硝烟和灰烬中,如同掌控着生杀予夺权柄的冰冷神祇。
Mon3tr荧绿的光脉在她身后无声地流淌,如同深渊凝视的眼睛。
而跌坐在焦土上的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个被恐惧、绝望和冰冷“保护”彻底碾碎的躯壳。
『可恶……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