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我了吗?)
随着闸门的缓缓拉开,也逐步抬升着狄多娜内心的不安与紧张,她紧盯着前方,面色凝重而又带着一丝焦虑,双腿有些不稳,紧握剑柄的双手也微微有些发抖。这毕竟是这位坚韧而可爱的新手少女骑士第一次参加斗技大会,紧张是难免的,而更难得的是她依然稳住了仪态,尽力不给家族的荣耀蒙尘。
慢慢地,丝缕阳光顺着闸口的裂隙透了进来,并随着起开口的扩张而肆无忌惮地将阳光奢侈地泼入室内,待她抬头望时,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她最后一次整理好自己的盔甲,确认好武具的完备,再拭去家族纹章上的灰尘。随后缓步踏入赛场。
烈日炙烤着土地,在升腾的热气下,狄多娜远远看见对面的,是两个自己熟悉的身影。
(是小希兄弟!)
她松了一口气, 初次登台就能遇见熟人,也算是一种幸运了吧。
她用骑士的礼节向小希兄弟们致意,弟弟回报以挥手,而哥哥只是憨厚地笑着,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人们都为少女骑士得体的礼节而喝彩!
黑夜之下的竞技场如死一般寂静,人们疑惑地望着场上,他们没法理解这出奇怪的戏码究竟是什么,只有席间一角的骚动破坏了这份宁静,一个男子兴奋地蹦起声来,嘴里嘟囔着一些奇怪的话语。
“是那个卫兵总领。”黑帐旁全副武装的龙骸术士眼中充盈着蓝光,她将观测到的异象传达给了夫人,“他疯了,在幻象与现实的撕裂中陷入了疯狂。”
“能确认施术来源吗?”
寡淡冷冽的无性之声从黑帐中响起,夫人的言语亦如她本人般神秘。
“可以,夫人!确认到施术来源就在竞技场内,正在进行精确搜索!"
术士闪烁的眼瞳扫过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反复检查着法力流向,却发现来自流向检测术式的尖锐嗡鸣都指向了一个她难以理解的地点。
于是她尝试着将探测术式对准狄多娜,只是汗毛耸立的一瞬间,她居然也在普洛斯港的冷夜里,感受到了灼热阳炎的炙烤。
“是……狄多娜,夫人。”收回检测法术的术士迅速将结果告知黑帘后的阴影,烈日的余温却经久不散。夫人轻抿过神秘面纱笼罩下的嘴唇,给出了一个冷冰冰的评价。
“有趣。”
“请问夫人,是有必要暂停比赛,毕竟场上那两只全都是……”
“不必!”夫人摆摆手,将阴影映照在幕帘之上,在她的竞技场内,规则向来很简单。
“只有活着的人,才配谈得上胜利。”
她就像所有好奇的观众一样,饶有兴致地盯着台下的异类,看着它们间友好又诡异的交流。
举起血肉缠绕下惨白锈蚀的利爪,光洁典雅的王室用剑直挺挺地插进土中,这是狄多娜用以示好的象征。
主持人嘹亮的声音在场地中响起,他将宣告比赛的正式开始。
狄多娜屏息凝神,握紧了剑柄。
“三!”
烈日下的欢呼如浪骤起。
“二!”
黑夜下的寂静落针可听。
“一!”
一位不合时宜的疯子被带离了观众席。
“开始!”
两道炫目的光影在瞬时间交击。
刚拨开扬起的烟尘,来自小希的下一波攻击便到了狄多娜眼前,她侧身闪躲,高速袭来的冰锥在她身后砸出了另一片烟尘。
远处的小希在哥哥的臂膀上念念有词,身后涌现的寒气迅速凝聚成锥,却只是默默悬浮在半空,过了良久,才飘悠悠地射出。
“狄多娜姐姐!看看我这个法术怎么样!”
他的远远地对狄多娜打着招呼,在干干巴巴的语调下,一个个耷拉着的冰锥懒散得被抛出
狄多娜只是配合地挥剑向前,无视了呼啸而来的刺骨冰寒。在锥体几乎要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狄多娜背后突兀涌现的的狂风才勉为其难地吹散了眼前的冰锥,在略带一丝松弛的冲刺下贴近了小希兄弟。
“报,抱歉啊,女士,这毕竟是俺弟娃的比赛,俺就指着这个给他凑学费呢!可不能被您逮着,所以俺就带着弟娃跑了,对不起昂!”
男人一边絮叨着一边带着弟弟满满脱离狄多娜的攻击范围,而狄多娜就在后面无言地追着。
她已经盘算好了怎么佯装战败,现在需要的只是找个恰当的机会。
但小希兄弟也是这么想的。
弟弟认为人赢了比赛就会很开心,大姐姐是个好人,他想让大姐姐开心。
哥哥觉得这毕竟是这位善良的骑士第一次的比赛,他们可以让让,不过一场普通的表演赛而已……
狄多娜“勉强”追上了奔逃着的小希兄弟,“侥幸”躲过了几个歪到天际的法术,然后轻轻地向哥哥的背部。她想,这种程度的攻击肯定可以躲开。
她听到了噗通跪地声。
小希抓着一缕断掉的头发,闭着眼躺在地上。
“啊~输了呢!”
地上懒洋洋地传来毫无波澜的认输感言,宣告着狄多娜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少女骑士圆满完成了骑士修行的第一步,在斗技场上昭显了她高贵的品德,与一对有趣的兄弟结下了缘分,她将在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与朋友们告别,带着期冀与憧憬踏向身为骑士的下一站,不是吗?
“狂乱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夫人,一三分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动手吧,虽然可惜,但我们还是要为观众们负责,不是吗?”
夫人轻咬下嘴唇,煌煌烈日之下便出现了黑夜的裂痕。
“说到底,你们也不应该专门让着我!大家都应该在斗技场里使出全力才对!”
“可狄多娜姐姐明明也没用全力啊?”
“唔……”狄多娜尴尬地别过身去,支吾了半天,才蚊子嗡嗡地憋出来一句:“那……下一次?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使出全力,怎么样?”
身后没人回答,只有周遭渐显的玻璃碎裂声,在一阵窸窣之后,连天色也暗淡了下来。
不,不是暗淡,烈日仍在,依旧高悬晴空,依旧光彩夺目,又似乎停在了永恒,欢呼,风声,鸟鸣,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留下那蔓延的龟裂声,和随之而来的,影的裂纹。
不安的预感爬满了全身,她缓缓转过了头,再度回望时,在明媚阳光的缺口里,在小希兄弟原本的位置上,闪过一道寒光。
美好的幻景最终在这一刻被击碎,冰冷的现实向狄多娜伸出了獠牙,她下意识地举起利剑格挡,这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事,可在幻景碎片纷飞消散之后显露的攻击者真容,却让她的四肢几近发软。
那是一个过分庞大的身影,是一个由两具猩红腐烂的肮脏血肉拼合而成的亵渎之物,一个硕大的头颅正歪斜着盯着她,破布一样的舌头耷拉在外面,随着肢体的前进而甩出黑绿色的酸水。
在那颗头颅之后,溃烂的背部咕噜着泛起血泡,纤细而似有人形的肉块从翻开的皮肉中抬升,逐步成型的无眼之面张开血口,在本该存在眼脸之上,是一头毛绒绒的短卷发。
“……小……希?”
怀疑、惊惧、恶心……多般滋味尽数回荡在她震颤的嗓音里,她不知道眼前的敌人是什么,她不敢想眼前的敌人是什么,但她又无法去回避,在那庞大的血肉腐尸之上,几乎充满恶意的毛绒头。
无眼之面的血口发出尖啸,在竞技场的防护回音壁上激起密布的涟漪,硕大的头颅便拖动着身子俯冲而来,一把抓住呆立着的狄多娜,将她重重砸进竞技场边缘的护墙里,接着死死按住狄多娜的身子,贴墙拖行。
被砸入其间的甲胄在岩壁上划出尖锐的爆鸣,在半圈墙体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裂口,随后怪物嘶吼着停下脚步,将嵌入墙中的狄多娜反身掷出,在数十米开外的地面上砸出坑洞。
观赛的人群发出欢呼,夫人满意地调整了坐姿。
双头朽尸,夫人的得意藏品。是在无名村落里发现的特殊亚种,终究不负众望,为观众们献上了暴力与杀戮的视觉盛宴。
哦,当然,她也很满意于出场另一位选手,一只举止奇怪的娇小死灵,却能够使用独属于人类的幻术?奇迹,简直是奇迹!
但可惜了,奇迹在这里,只能有一个……
狄多娜仰躺在地上,沙砾硌着她的伤口,碎裂的甲胄嵌入她的皮肤。
……好……疼……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周围噪杂的人声,很熟悉,很可怕。
她艰难地匍匐前进,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狄多娜……跑、快跑!”
父……亲……?
为什么父亲看上去这么痛苦,为什么……
父亲的幻影被更为巨大的存在冲散,双头怪物的狰狞面目近在眼前,几乎就要把狄多娜碾成灰烬。
空气粘稠了起来,怪物的速度突然变得很慢。
紫红色的光粒上浮,浓稠烦闷的空气中释放着深红的闪电。
只是一瞬,却像几时,似乎有什么把别的什么压缩为了一点,然后……
以狄多娜为中心,紫红色的纹路瞬间爆裂开来,巨大的冲击几乎要把竞技场掀了个底朝天,也似乎是回敬般的,将双头的怪物翻到数米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