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村子被死亡所包围,
树林就代表着死亡。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妹妹也好,栀子亲手将死去的亲人们送进这片土地。对人世仍然心怀不甘的死者会从坟墓中爬出来,纠缠着生者、破坏生者的生活。正是如此,栀子才比任何人都想逃离这个村子。每当村中有商人造访,她总会买下那些村里人认为是无用之物的书籍。
白天里采摘草药,夜间学习书籍中的知识。为了能够逃离这个村庄,栀子日复一日的努力着,直到与花子在山川河道间相遇。她从未见过长相如此精致的少女,那副模样比来往商人们珍藏的天价人偶雕塑还要美丽。
“小栀,你在听偶说话吗?”
“抱歉!”
这一天清早,栀子一如既往的离开家门准备上山采药。只不过她以为天色尚阴暗的时间已经是够早了,却没想到被在村口长椅处的老人拦住。这个村庄没有秘密,任何发生在村里的事情几乎当日就会被这些整天无所事事的老妇人们传遍每个角落
“昨天又有一户人家搬家了。” 老妇人长叹一声道,“原先偶还以为小栀和小时雨的想法是异类哩,原来大家都想早就想离开了。”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王政府和异界人正在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个国家,外面的世界早就焕然一新了。所以…” 这么说着,栀子也没了底气,最后她的只能小声嘀咕道,“所以,也不用大惊小怪吧。”
其实,对于这件事栀子也感到奇怪。只不过她不想变成在别人背后品头论足的人,才不想与老妇人进行这个话题而已。时雨下葬后的半个月间,算上昨天搬走的一户人家,一共有五家住户搬离了。或许是女儿死后过于悲痛的缘故,村长一直都处在谢门闭客的状态,再加上一连串的搬家。村里都盛传是村长家那刁蛮任性的女儿从坟墓里爬出来化为恶鬼对村子下了诅咒。
“聪明人都能看出来,所以他们才连夜搬家的吧。”
见栀子没有任何反应,老妇人喃喃自语着。看着老人那落寞的眼神,栀子大约也能够理解这种寂寞,毕竟搬走的五家人里也有一直在村口与老妇人拉家常的朋友吧。栀子正在心中想着措辞,要上前安慰老人一番时,老妇人忽又话锋一转露出犀利的目光,对栀子说道:
“小栀,你知道吗。村长夫人好像也病重了呢。”
“您是怎知道的?村长家不是一直都不见客吗?”
“偶见到村长家的仆人到村西头请医生了。”
村西头虽说有诊所和医生,但其实村民们对医生的依赖并不强。一般小病并不需要去诊所、遇到重伤和疑难杂症一般也都是在过路商人处购置含有治愈术的魔道具。因而医生在这个村庄的职责、无非只有一种,那就是宣告一个人的死。
“肯定是小时雨诅咒了村长家,那孩子一直都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村长夫人又是她的继母。”
“我…要去采药了。没时间陪您聊天了。”
栀子一直在山上采药,待到夕阳落下,天色昏沉时她才回到村庄。她有意无意的延长在外面的时间,更多的是为了逃避姜嫄。这孩子非常受村里人的欢迎,哪怕不用栀子悉心照顾也常常有人主动来关照姜嫄。自从兄长突然登门拜访之后,她与姜嫄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
(她肯定很讨厌吧…)
姜嫄曾经对她说过那些她能够想起来的一些过去,在冬日的街头上流浪、又被父亲扔到垃圾袋中取乐。被亲生父亲厌恶至此,想必这也是她惧怕和憎恶男性的根源。栀子后悔当时轻率的任凭兄长进入家门的行为,之后的姜嫄哪怕仍旧带着笑容,却不会再与栀子有过度的亲密接触。
(比起我,她还是更喜欢跟时雨呆在一起吧)
想起了时雨生前一直纠缠姜嫄的样子,那个向往着城市、爱慕虚荣的时雨在姜嫄的身边竟意外的收敛了许多锋芒。投石子、翻花绳、扔沙包村子里各种各样被时雨“看不起”的游戏,竟在遇到姜嫄后,时雨竟与村里的孩子们开始打成一片。时雨肯定更加喜欢姜嫄吧,为了能够跟姜嫄呆在一起,她甚至能够放下虚荣心和自尊心。
回到村中时,已然是夜晚。因为时雨诅咒的传闻,挨家挨户早早地就关上了门。就连一直忠于职守的巡夜人似乎最近都不再夜间巡逻了,就在栀子快步往家里赶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妹子!妹子!”
“兄长?”
兄长是村里的猎人,出门打猎的方向在村西头靠近国界的丛林,而栀子采药一般在村东头的树林中,因而两人平日的交集并不算太多。能在夜间遇到兄长也让栀子感到惊奇。凭借着路边微弱的火光,栀子注意到兄长脸上的恐惧。不过,她也没有多么在意就是了,毕竟兄长是导致她与姜嫄出现感情裂痕的元凶。
“我见到时雨的鬼魂了。”
“您莫非是在说什么流行笑话吗?”
“我们也逃走、搬家吧!” 兄长想要伸手握住栀子的手腕,但被栀子一个灵活的侧身躲开了,于是男性继续说道,“这个村子被死人诅咒了,不逃走的话肯定会被杀死的。”
“拜托您适可而止吧!”
“相信我吧,是那个时雨亲口告诉我的,而且她还要杀了村长!”
“我不想与您纠缠这些没用的事情,我要回家了。”
“你是!你是我的未婚妻吧?! 跟我逃走吧!” 男性的声音愈发激动,甚至惊动了周围的村户,有的房子甚至生起油灯在偷看两人的情况。这使得一向温和的栀子也变得愤怒。
“那是双方家长订下的娃娃亲吧!我根本就不在乎这门亲事,再说这么多年我想要离开这个村子,您不都在敷衍我吗!现在因为这种荒唐的事情就要逃走,真是…”
栀子没再说的更加过分,见到兄长愣在原地,她也就自顾自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回到家里时,不出所料的是姜嫄会没回来。自从她们心生嫌隙的这些日子以来,栀子明白姜嫄肯定也躲避着。不过,她回到家还未歇息半刻钟的功夫,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有说有笑的声音。
“都说了不用担心我了。”
“不行哟,这是夫人的嘱托。再说…” 另一个除了姜嫄之外的女声说道,“再说,我也发自内心的感谢嫄小姐。”
栀子蹑手蹑脚的从躲在客厅的墙壁后,透过窗户观察着姜嫄与那名女性的情况,那看起来似乎是村长家的唯一的女仆。两人的手掌十指相握,这让栀子一时间怒火中烧。她在心中咒骂着女仆的越界行为,却也只能急的原地跺脚。直到女仆俯身似乎要进行更亲密的动作时,栀子这才着急忙慌的冲出门外想要阻止两人。
然而屋外却只有姜嫄一人驻足,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的痕迹。见到栀子出门,姜嫄才转过身问道:“抱歉,又回来晚了。”
“今天在村长家帮忙吗?”
“不,我在村西头的诊所里帮忙打下手。” 姜嫄说着,从腰间提起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说道,“那位医生也是一位出手大方的女士,今天是结这周工钱的时候,就回来的稍晚了一些。”
“医生…” 在栀子的印象里,那位医生是从外面城镇搬进来的,虽说一直都跟村民相处融洽但也有一毛不拔的印象。过去她曾寄托于将草药直接卖给诊所,然而却被那位医生拒绝了,这时候姜嫄把手中的钱币递到了栀子的手中继续道:“有了这些钱,就离到城里定居的梦想更近一步了呢。”
“你想跟我一起离开吗。” 栀子始终无法自然地露出微笑,最后只能挂着别扭的表情再次问道,“如果搬到城里,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 栀子捕捉到了姜嫄眼神游离的一瞬,“您是我醒来后遇到的第一人,只要您不抛弃我,我当然会在您身边。”
然而,情感上的裂痕不会因为三两句甜言蜜语而修复。晚饭时,姜嫄滔滔不绝的聊着她在诊所工作时,与那位吝啬医生的趣事。栀子虽随声附和着,却不愿从对方的口中始终听到别的女人的事情。不过任凭村庄里可怕的谣言整的人心惶惶,眼前的少女却似乎并未受到分毫影响。栀子心中有了某种不好的想法,不过在这想法占据思考的时候,她便将其泯灭了。
午夜,
因为夏日气温高的缘故,栀子从睡眠中醒来。她神情恍惚的来到客厅的水缸处想要窑一碗清水解渴,直到清凉缓解了她的那发烫的咽喉。栀子这才注意到客厅的门开着。她快步回到卧室,才发觉姜嫄并不在床边睡觉。
“花子…”
于是没有多想,栀子穿好衣服就出门去寻找了。村落的深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漆黑,那些矗立在道路两侧的火把的光芒本就微弱,到了后半夜又有不少的火把燃尽而熄灭。哪怕有繁星和月光,前路也依旧黑暗。栀子本能地来到了村落的中心广场,广场的长椅处竟隐约能够见到两个依偎的人影。
“花子?是你吗?”栀子快步上前,却没想到靠近时发现却是其他人,“你们…是木匠家的…”
“小栀,偷看别人约会可不好哟。”
“抱歉!我在找花子,你们见到了吗?”
“小花啊,在哪里呢。”木匠家的女儿正说着,依偎在她怀里的女性说道,“去夜夫人家了吧。”
“感谢你们!”
夜夫人,即是兰夜,是那位村长夫人的名字。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栀子便朝着村长的宅邸奔去。直到跑了将近一半的路途,她才想到方才事情之中的违和之处。那位木匠的女儿为何会还在村庄,木匠家应是第一家搬走的住户才对。还有她身边的女性,总觉得声音十分熟悉,栀子却没看清楚对方的脸。
(我是为了什么会对那两个人的话言听计从的)
哪怕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的脚步却并未停歇,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与村里的草屋木屋格格不入的石制建筑。那所比村中任何一间屋子都要坚固和豪华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城堡的房子就是村长的宅邸。正如那两位女性所言,哪怕是这个时刻宅邸内仍旧有亮光。就在栀子正要敲响宅邸的大门时,一个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拖拽到一侧的阴影中。
“兄长?!您怎么…”
“嘘,小声些。”
“为什么兄长会在这里。”
“我跟你说过了吧,我见到过时雨的恶鬼!” 兄长露出坚毅的眼神说道,“我亲眼看到她进了村长的住所。我要亲手抓住她,守护这个村子!”
黑暗中,栀子注意到眼前的男性确实身着猎人装束,他穿上了皮甲甚至带了猎弓和短刀。姜嫄也进了村长的宅邸,他是想要连同那孩子一起杀掉吗。栀子的内心惊惶起来,不过她表面上还是尽可能的保持镇定。她对眼前的男性说道:“兄长,您有进入宅邸的方法吗?”
“当然了,你忘了这豪宅有个小洞能钻进去吗?”
经过兄长的提醒,栀子这才想起来。村长的这所宅邸确实有一处能供人钻进去的洞口。那还是几年前,她跟村里的同龄人们一起玩耍时发现的。当时村长的家建造时没人居住就像是鬼屋,大家常溜进去探险偶然发现了围墙角落的洞口。这个洞口据说是一切修建完毕后才被村长发现,之后也就被村长保留下来当做狗洞来使用了。
“真的要钻狗洞吗??”
“没关系的,只要抓住怪物交给王政府,肯定能得到很多赏金的!”
总觉得兄长暴露出了真正的意图。不过栀子也不在意这些就是了,最终她和男性从洞口进入了宅邸的庭院。后半夜的时间,但宅邸内仍旧灯火通明。两人蹑手蹑脚的推开了宅邸后专供仆从出入的小门。村长家里的仆从除了专门的女仆之外,其余大多是雇佣的村民作为仆从,故而这个时间除了值班的仆从外其余的村民应该都是回家休息的。然而……
“一个人都没有。” 男性的声音微弱,但却也在廊道内传出了回声。
这种极度静谧的氛围让栀子感到毛骨悚然,姜嫄你孩子果真的在此处吗?于是怀着不同的目的,她和兄长在宅邸内探索着。直到在客厅里,男性踩到了某种硬梆梆的异物。
“这是…手指!”
就在男性因察觉到异物的真面目而变得惊恐和呼吸急促时,栀子轻拍了拍他的肩背示意他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处。在那里被悬挂着的,正是村长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