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光就在眼前……就快要到了。
彼得罗夫的银灰斗篷浸透硝烟与血痂，边缘的狼毛领结满霜粒，随战马粗重的喘息簌簌抖落——他的身后跟着埃里温西境军团最后两千多名溃败后重新聚拢起来的残军，战败而逃的士兵们如一串搬家的蚁群，零零碎碎地拖出了几百米长的队伍。
破败的灰狼战旗斜立在溃军队列之中，旗面被福塔雷萨人的火枪子弹打出蜂窝状的孔洞，溃军士兵们一边倚着折断的长矛喘息，一边不情不愿地在官道上龟速挪动。几个骑士无精打采地骑着战马，有人左肩甲片被火枪击穿，污血浸透绷带凝成一片，有人腰间的佩剑剑鞘空空荡荡，早已不知仓皇逃命时把武器忘在了哪里。
一支已然失去所有继续战斗勇气的败军，一个输光所有家底无地自容的败军之将。
彼得罗夫勒住马头，单手捏住牛皮水袋向干渴的喉咙里挤尽了水袋中最后一丝残余的水分，抬起头看向远处——焦黑的麦田如腐烂的伤口般向地平线尽头延伸，迎光城高耸的砖石城墙出现在荒芜田地的尽头，埃里温王国军的灰狼战旗，曙光教廷圣十字军的黑夜白日教旗，东境公爵地方军的高山长城旗，旧王国的金鹰雷鸟旗，再加上迎光本地若干大贵族的旗帜，洋洋洒洒十几面五彩斑斓的旗帜从城头垂下，仍然是好一个威风。
联军统帅转头看向自己这支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溃败残军那布满弹孔的残破军旗，不禁哑然失笑。
“大人，前面就是迎光城了。”骑马走在身侧的副官嘶哑着喉咙开口说道：“唉，到那里……至少能休整一下。”
“我看到了——你先派两个还能动的骑士过去通知守军开门。”彼得罗夫沉声说道：“我们在迎光休整几天，再收拢一些溃散的士兵，然后……直接撤向伊奇诺长城吧。”
“是。”
得到副官肯定的回答之后，埃里温的荒原大公转过头，不甘地叹了一口气。
如此以来，便意味着放弃自去年冬季战争爆发以来埃里温获得的一切战果。
……如果伊奇诺长城真能守住的话。
无论如何，自己在兵败之后首先选择逃向迎光方向而不是退往荆棘关，就意味着放弃了前线战区仍坚守阵地的上万联军将士——他们即将面临福塔雷萨国民军的双面夹击，随着身后补给线遭到国民军切断，再坚固的堡垒也无法继续支撑下去，崩溃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罢了罢了，反正那都是些福塔雷萨人，就当是他们自相残杀好了。
彼得罗夫这样说服着自己。
唯一让他感到担忧的是，圣法议会的传说法师格伦尼尔•谢林阁下仍然留在荆棘关前线运营那个号称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列……不过圣法议会的家伙都是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身上从不缺保命的物件，不太可能在战场上被凡人士兵杀死。只要谢林大师自己不恋战，活着回到埃里温问题不大。
而如果格伦尼尔•谢林真的死于福塔雷萨人之手……
自然也能引得圣法议会的怒火，甚至彻底推翻自己定下的规则大规模干涉俗世。
想到这里，埃里温的“荒原大公”长舒一口气，领着西境军团最后的残兵败将慢慢悠悠地挪向了远处的迎光城——为了逃脱福塔雷萨人的追击，他已经在野地里睡了五天，现在只想躺在城堡柔软的天鹅绒床铺上喝上一碗撒满香料的肉汤。
迎光的城门在远处缓缓打开，一队迎接的守军士兵从城中跑了出来：他们穿着简单的皮甲，或是腰间挂着长刀，或是背后背着短弓，甲胄背面涂了所属家族的家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贵族家兵装扮。
但彼得罗夫却是微微愣住了神。
他看到，在迎光城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白雾从城池中涌了出来。
雾？
公爵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城外的原野，却是没有发现任何起雾的迹象。
城外明明没有起雾，为何城内却起了雾？
“公爵大人，城门已经打开，您可以进去了。”守军小队长向彼得罗夫开口说道：“海德堡公爵正在内城区的城堡大厅等待您的拜访，迎光欢迎您和您的军队。”
“我的战士刚刚经过血战，现在都很疲乏。”彼得罗夫沉声应道：“我们需要食物和水，还有用来治疗伤员的草药。”
“迎光会为您的军队提供这些。”小队长点了点头。“您无需操心这些，海德堡公爵正在城堡大厅中等待您，他有要事想和公爵大人声讨，请您快去城堡吧。”
海德堡找他有事？彼得罗夫思衬起来。在如今这个局面下，十有八.九是担心联军未来的命运，想要请求与自己的军队一起撤到埃里温境内。
不是不能答应。
交谈间，彼得罗夫驭着战马小步慢走领着身后的残军穿过城门进入了迎光城中，同时也走进了那片淡淡的白雾之中——越深入迎光的街道，他便发现这白雾越发地弥散开来，几乎贴着地面只在一两米高的空中凝成了大片大片的云雾，浸透了人类视野的上上下下，宛若给整座城市套上了一层淡淡的模糊滤镜。
某一时刻，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看到雾中有某些极小的黑点在微微颤动，下一秒定睛看去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这雾是怎么回事？”
彼得罗夫向领头带路的守军小队长开口问道。
“……雾？”守军小队长有些迷惑地应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哦，您说这白雾啊，这是几天前就冒出来的，大家都不知道具体原因，有博学的自然学者说是冬日霜气的异常凝聚……”
“霜气？”
彼得罗夫皱了皱眉，把手伸进雾中，却是没有感到任何寒意，反而还有一种……淡淡的暖意。
“霜气怎么可能不……”
然而没等他的话说完，一股刺骨的冰冷便从手心处传来，接着源源不断的寒意便从雾中四处涌现，从四面八方侵彻而来，冻得公爵直接打了个哆嗦。
“呃……”
好像确实挺冷。
彼得罗夫有些悻悻地收回手，暂且在心中接受了“霜气”这个说法。
或许是清晨时分的缘故，迎光的街道空空荡荡，彼得罗夫一路向内城区走去，总共没有看到几个行人，只见偶尔有一队提着油灯的巡逻士兵在雾中穿行而过，没走几步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这简直就是一座雾城，颇有些幻境似的朦胧感。
“大人，前面就是城防军的一处军营，您的军队可以先在这里休息。”领头城防军小队长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在耳边响起。“您带一支小队前往内城区即可。”
小队长的要求很正常。
哪怕这是一座联军统治下的城市，他贵为联军统帅，也决没有把整支军队带进内城区的道理。
但冥冥之中心底又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在这片雾气中最好不要和自己的军队分开。
彼得罗夫犹豫了起来。
良久，他单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祈祷了一句。
“愿主保佑。”
这样做来，似乎让公爵的信心增加了不少，很快便拋掉心中的一点杂念，呼来副官和一小队忠诚的亲卫，便带着这十几个士兵跟着城防军小队长的脚步走向了雾中深处的内城区，把自己带来的两千多名西境军团的残兵丢在了身后。
彼得罗夫一行人越往内城区领主城堡的方向前进，入目所见的白雾便越发厚重浓密，一开始还能看到几十步外内城区街道两侧影影绰绰的贵族宅邸，后来便连五步之内同伴的身形都难以辨认，只好仅凭仍然响起的脚步声确认自己没有掉队。
“哦，公爵大人……”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彼得罗夫感到一阵恍惚，仿佛以为这雾气无穷无尽之时，领头城防军小队长的声音忽然悠悠响在了耳旁。
“公爵大人？”
“啊，我在。”彼得罗夫如梦初醒地点了点头。
“您这次兵败归来，可带上了不幸战死士兵的遗体？”小队长开口问道。
“遗体？”彼得罗夫摇了摇头。“我的军队败退的太急……”
话说到一半，他却是觉得没有必要在一个小军官面前透露自己如何惨败的耻辱状况，便反问起来。
“你为何要提到遗体？”
“哦，城中大教堂的温斯顿•莫尔主教奉……的旨意在领主城堡的后院建立了一处祭坛，若有不幸死去的死者，都可以把遗体送去，这样做可以让死者安息，升上天国……”
小队长喃喃说道。
“把死者遗体送去祭坛……等等，你在说什么？”
彼得罗夫猛地站住了脚步。
不对！
他可不记得作为正教的曙光教廷有献祭死人的习惯！
一阵强烈的思维斗争在埃里温“荒原大公”的脑海中展开，仿佛真正的理智意识正试图醒来，告诉自己自进城以来许许多多已经看到但被刻意忽略的诡异之处，告诉自己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座城市里的邪物影响和控制，比如说……
比如说？
彼得罗夫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胸前，想要画个十字向主祈祷……
向主祈祷……
向主祈祷？！
自己何时信教到了这般虔诚的程度以至于心慌便要向圣神祷告？
彼得罗夫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用力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猛地在口腔中炸开，也终于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这雾……不是白色的。
他很难用语言描述这一刻剧烈的视野剧变，就好像突然揭破了一层罩在双眼的帷幕，在刹那间瞥见了真实世界的模样……
这雾是红色的。
浓稠如血，赤红发腥。
一片血雾。
周边的同伴没有一个清醒过来，自己带来的士兵与一开始带队的城防军小队长此刻都依然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晃晃悠悠走在落满血腥的肮脏街道上，没几步便消失在了血雾深处，只留下他一人停在了原地。
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凡人……”
一声空灵而悠扬的声音响在了身后……那是身后吗？
“我得承认……你的意志很不错……”
彼得罗夫一咬牙握住腰间的佩剑，猛地拔剑出鞘，扣下佩剑剑柄上魔法装置的开关，一道赤红的魔法火焰顷刻在剑锋间荡开——他用力一扫，几乎在极短一瞬驱散了面前的血雾，接着他飞速转过身来，把火剑刺向了那个声音响起的方向！
他刺了个空。
也再没有刺出第二剑的机会了。
一只巨大到可怕地步，绝无可能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大手从血雾中伸出，用力从背后掐住了荒原大公的喉咙。
“呵……呵……”
彼得罗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无济于事，只能绝望地感到剧痛与窒息的感觉同时袭来，眼前开始发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透过脚下血腥街道上一小片肮脏的水洼，联军统帅模模糊糊地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