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书桌上的羊皮地图表面烙上了圣徒受难的投影，
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日清晨。
海德堡公爵蜷缩在城堡书房的牛皮高背椅中，与对面的迎光主教温斯顿•莫尔对面交谈，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座椅扶手的镀银雕饰。那银色的球形扶手上曾经铭了迎光老公爵家族的家徽，不过现在已经踪迹全无——自从海德堡趁着联军的军威当上这个有名无实的迎光公爵以来，便命令工匠敲掉了以前老公爵家族在这座城堡里留下的所有痕迹，自然也包括这把椅子。
然后他把这里的雕饰换成了自己的……
换成了什么？
公爵眯起眼睛，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眼花，他颤着肩膀举起左手轻轻搓搓眼角，再次定睛看了看高背椅镀银扶手的装饰图案……是金色的圣十字。
对，是圣十字。
自己早已皈依圣神，这没什么问题。
“主的天使即将降临此处。”温斯顿主教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响在耳旁。“他带来了一项崇高的使命，所有受主荫蔽的子民，都要在那一刻到来之时听从祂的使者所传达的旨意……”
不远处书房壁炉里的木柴仍在噼啪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熏香味，冬日的阳光懒散地洒在身上，只觉出一阵淡淡的暖意。
那暖意从头到脚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地渗入了肌肤之中。
公爵迟钝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珠，把视线掠过书桌。
他看到书桌的左上角堆放着先前饥民围城时的城防报告，自己写给联军统帅埃里温的“荒原大公”彼得罗夫的求援信，以及其他林林总总军事部署与政策发布的文书——尽管海德堡只是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虚位公爵，但他仍然愿意把各式各样的政务文件堆满自己的书桌，这样起码能让他短暂地感受到执掌权力的愉悦。
的确是这样，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禀性。
但下一秒，海德堡公爵眨了眨眼睛，便发现桌子上所有的政务文件都在刹那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放在左上角的书皮上镀了金丝的精装《圣典》，以及三个紧靠在一起的很小的圣徒塑像。
在这一刻，公爵似乎隐隐地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眼皮接连跳了数下，仿佛焦躁不安的潜意识正试图提醒他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眼前发生……但是最终他只是奇怪地瞥了那摆放在桌角的《圣典》和塑像一眼，张了张嘴，没有多说什么。
海德堡拿起刀叉，从书桌正中央银盘上的圣饼中切下一块，缓缓放进了口中。
他细细咀嚼起来。
圣饼的味道很香甜，那是一种奇妙的口感，入口仿佛接连咬破许多丝滑弹跳的泡泡，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口腔味蕾。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海德堡最终吃光了盘中所有的圣饼。
暖意从玻璃窗流淌进来，公爵僵硬的指节渐渐松弛。他的目光追随着浮尘在光柱中起舞，只觉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安和困惑都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主越来越坚定的信仰，直到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正受主教布道的虔诚信徒。
阳光……真暖和啊。
——
壁炉中只剩小小的火苗缓缓摇晃，一股浓浓的霉味正在空气中发酵酝酿。
列文•艾森伯格子爵蜷缩在家中书房的羊皮地毯上，手里死死捏着一块面包。他郑重地掰下一小半掰碎喂给脚边的猎犬，犬牙撕扯面包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这是现在他能想到唯一可以证明食物没有问题的办法。
子爵蹬着眼睛盯着脚边的猎犬看了许久，等到猎犬舔舐清水后无恙地趴回角落，他才敢把剩下半块干硬的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喉结滚动间扯得喉咙生疼。
最后，他端起猎犬舔舐过的水碗，把剩下的半碗清水一饮而尽，倚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列文确信，如果事情再无转机，那么自己恐怕就不剩几天可活了。
或者，变成外面那些怪物的样子……
两天前，亲眼见到好友也发生变异之后，他便嘱托最信赖的管家出门最后一次采购食物和饮水，打算储备物资伺机出城逃亡，结果管家和几个仆人只是离开视线几个小时，回来时便齐齐在嘴中哼起了教会的圣歌——这一幕让列文子爵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只好命令最后几个意识还清醒的仆人用木板钉死了家门，彻底躲在了屋中。
现在，被他亲手用床单严严实实完全遮蔽的书房窗户，正传来窗外街道上千人齐声哼唱圣歌的咏叹调。
那是什么？来自地狱的魔鬼？信仰邪神的黑魔法师？或者……
他不敢继续细想下去。
总之，所有未经检验的食物和饮水都已不再安全。
或许，在饿死或者渴死之前……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列文•艾森伯格子爵拖起虚弱的身躯，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最终用力提起了插在墨水瓶中的羽毛笔。
他摊开了一张新的信纸。
如果那只神奇的鸟儿能够及时归来的话……
老实说，作为一个贵族，而且是一个保守的封地贵族，列文惧怕革命：每次听闻艾伦•瑟莱斯的安柏林帝国政府下发的改革政令，了解到那每一个条纹都旨在限制和摧毁传统的封地贵族阶级权力的帝国宪法，他就感到浓浓的压抑和恐惧，害怕已经失去拥有的一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一点儿也不想那位年轻皇帝的军队有朝一日从联军手中收复迎光。
更遑论传说中更加恐怖和异端的北境赤.匪了。
但比起封地、财富和地位，要想享受这所有的一切……总得先有命活着。
列文认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尽管从现在来看可能并不够聪明。
子爵牢牢握住了手中注满墨水的羽毛笔，尽量平稳心绪，随后在桌面摊开的信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就像几天前他刚刚察觉到情况不对时写的第一封信那样。
列文子爵明白自己正在同那位安柏林王座上年轻皇帝的特务打上交道，他已经背叛了联军，但驱动他做出如此选择之物并非某种信念或者对金钱和名利的渴求，而是……浓重的恐惧。
无论谁都好，来点人……救救迎光吧。
子爵在喘息间又颤抖着手写下了一行文字，就在他认为自己即将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没时，他听到了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
列文惊愕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远处被封死的书房窗户，最终犹豫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掀开了帷幕一角。
漂亮的金色大鸟歪了歪头，抬起绑有信筒的大腿伸向了他。
——
曙光历1454年12月21日，沙索河旁，国民军滩头阵地。
前线指挥部作战会议室中，一盏煤油灯正高挂在军帐穹顶熊熊燃烧，浓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一方长桌上的作战地图，蜿蜒的沙索河如同剖开大地的血管，切开了整个战区。
“我方可靠信源，迎光城目前出现了极为恐怖的异变。”瓦尔高双手按在长桌桌面，缓缓把目光扫过了围坐在长桌桌边的国民军军官。“根据线人的描述，教会已经用一种新的寄生虫药丸控制了迎光绝大多数的上层贵族，许多人都在无意识中默念“主的天使即将降临”这一句预言。”
此话既出，满场沉寂。
瓦尔高耐心等了好一会，方才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你们有谁知道，这个“天使”是什么东西吗？”
“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一名中年大队长闷声闷气地开口说道：“那不是应该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东西。”
“我的朋友，你可以理解为……”坎尔奇•贝耶将军斟酌着语气解释起来。“如果按照王都一战的经验，那会是一种形似教会传说中四翼天使的人形生物。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飞行能力，是虫潮的指挥官和领导者……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敌人。”
“不能让教会的阴谋得逞。”有军官立刻紧张地开口说道：“我们必须立刻进攻迎光，在教会的阴谋完全实现之前把它粉碎。”
“现在这么说可是有点迟了！”先前的那名国民军大队长为难地摇了摇头。“我军一多半的部队已经向荆棘关开拔，既定作战计划和补给计划也都是按照优先攻克荆棘关与友军汇合而制定的——我们现在很难有多余的兵力去进攻另一个方向上的迎光城！”
“计划可以更改。”坎尔奇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瓦尔高将军的情报没错，那么迎光事态的恶化已经超乎想象，我需要就此向统帅部……”
“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个，并不是希望国民军改变计划。”
瓦尔高摇了摇头，打断了坎尔奇的话。
“你的意思是……”
这位国民军悍将瞬间理解了瓦尔高话中之意。
“明天上午，红.军东境特遣队的最后三个连队就会被舰队从金水城转运到这里。”
红.军指挥官挑了挑眉，略带笑意地扬起了嘴角，最后庄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部队来到这片战区，本来就有前往迎光城附近接应起义军的作战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