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内,午后的阳光正好。
一只略显圆润的橘猫慵懒地卧在台阶上,尾巴一抖一抖地晃着,像是打着无形的拍子。
一道粉红色的身影挡住了阳光,也打破了橘猫的宁静。
那熟悉的嗓音让它不情愿地睁开一只眼睛,果不其然,是那个“烦人的粉毛”。
“喵呜~”
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子,继续闭目养神,像是无声的抗议。
可惜,肥猫的抗议是没有用的。
“学长,你是不是又变胖了?”
爱音毫不客气地将它抱了起来,双手掂量着,语气里满是调侃。
“喵!喵!”
橘猫一边挣扎一边叫唤,似是在控诉这毫无根据的“体重诽谤”。
正当她玩得起劲,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后方响起。
“千早学姐,埃菲尔教授让你去办公室找她。”
来人是爱音的学妹,个头娇小,神情拘谨。
爱音点了点头,将怀里的肥猫递给她。
“那就麻烦你,把猫学长交给法理德老师,学长潇洒这么多年,也该接受现实——该绝育了。”
学妹迟疑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接过猫咪,却被对方一个猛地挣扎跳脱。
“喵呜!!”
为捍卫自己与兄弟的尊严,猫学长猛地一蹬,飞似地从怀中窜出,几个跳跃便不见了踪影。
“学姐,我这就把它捉回来!”
不等爱音反应,学妹也立刻追了上去,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无奈摇头。
“真不愧是剑桥唯一还保有完整‘男子气概’的猫学长,活力十足啊……希望学妹能成功吧。”
她转过身,迈上学院的石阶。
她知道,埃菲尔教授找她,应该是为了自己即将返回家乡的事情。
“咚咚咚——”
“请进。”
门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爱音轻轻推开门,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室内井然有序,每一本书、每一张纸张都被精确地摆放在属于它的位置。
四周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心理学、犯罪学、行为分析等学术专著,暗示着这位房间主人的深厚学养和对秩序的执着。
眼前这位和蔼的老妇人,正是心理学界的泰斗,曾任伦敦警察局犯罪顾问的埃菲尔教授,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敏锐。
而爱音就是对方最满意的学生,也是现如今伦敦警察局的犯罪顾问。
教授的语气温柔,仿佛面对的不是学生,而是自己的孙女。
“当然可以,谢谢教授。”
爱音微笑点头,坐在茶几旁。
教授亲手为她倒上热腾腾的红茶,瓷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爱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醇厚中带着淡淡花香,只是略烫。
“已经决定好了吗?”
教授将茶杯搁下,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爱音点头,知道对方在询问自己返回霓虹这件事情。
“决定好了,飞机三个小时后起飞。”
“什么?”
教授的眉头轻皱,“不是说明天下午的航班吗?怎么提前这么多?”
“航空公司临时调整的,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不过他们给我升了头等舱,也算是一点补偿。”
“要我说,应该找律师告他们,你呀,就是太心软了。”
教授罕见地撅起了嘴,像个被欺负的小孩,看起来对航空公司的做法十分的不满。
爱音失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解决就行。”
教授摇摇头,眼中却多了一丝不舍与担忧,她从抽屉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我在霓虹还是有点关系的,这是一封推荐信,你去丰川私立医院,找他们的院长,他会帮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
爱音愣了一下,双手郑重地接过信:“谢谢您,教授。”
“丰川……”
她低声念着这个姓氏,隐隐觉得熟悉,却又记的不太清楚,似乎自己有个朋友也姓这个,也许只是巧合吧。
“行了,不耽误你赶飞机,记得到了给我报平安。”
教授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
“霓虹最近治安不太好,你可得多加小心。”
爱音站起身,向这位恩师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再见。”
…
事实上,爱音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天真烂漫。
从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便被一种名为“精神妄想型人格障碍”的病症所困扰。
为了寻求治愈,亦或是心安,爱音选择了心理学作为自己的专业,希望通过科学与认知的力量剖开那层虚幻的迷雾。
可学术并非万能,治疗也远远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简单。
她越是试图“理解”自己,梅菲斯特就越像是某种躲在意识深处的幽灵,在她心智的缝隙中嬉笑奔跑。
令人惊异的是,爱音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梅菲斯特的存在,教授不知道,同学不知道,甚至连最亲密的朋友也对她一无所知。
就像她刻意隐瞒了某种不可说的秘密——或者说,她本能地抗拒“被他人理解”。
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是只属于爱音一个人的好朋友呀。”
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下一秒,梅菲斯特悄然出现在爱音身侧。
她有着一头粉色的长发,穿着一件略显旧旧的红色连衣裙,光着脚,一双眼睛清澈却天真得近乎诡异。
她笑嘻嘻地张开双臂,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猛地扑到爱音身上,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
但其实她和爱音身材别无二致,因为她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唔——好久没这样贴贴了!”
她将嘴巴凑近爱音耳边,“‘好朋友’这三个字,可不是谁都配拥有的哦~”
爱音斜眼瞪了她一眼,抬手嫌弃地一挥:“你挡到我的视线了,滚开。”
“欸~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搂你了。”
梅菲斯特撇撇嘴,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但仍然乖巧地从爱音面前退开。
她一步步退入阴影中,身影变得透明,仿佛空气一般。
就在这时,一只胖胖的橘猫从她身体中穿过,毫无阻碍,梅菲斯特的轮廓随即像被风吹散的尘埃一样飘散,最终化为虚无。
只剩她的声音依旧在爱音耳畔回荡,像童谣般轻快又令人不安。
“我有预感哦——这趟回霓虹的旅程,一定会很有趣的,我们,会很满意的~嘻嘻。”
那笑声如同玻璃破裂般在脑中炸开。
爱音站在原地良久,神情平静,却无比空洞。
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自己也许早就成了浮士德。
那份用理智换来的“理解”,终究只是被欲望包裹的契约。
...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了肩上,爱音坐上了提前预约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白种人,微微驼背,看起来并不善言辞。
在确认过爱音的名字和前往希思罗机场的目的地之后,他便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安静地启动车辆,把注意力全然投注于道路上。
爱音倒是乐得清净。
她侧头看着前方,又慢慢将视线转向司机。
她观察得悄无声息,仿佛是在拆解一具人形构造的机器。
他举止拘谨但习惯性地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座椅后贴着男模写真杂志的撕页,边角早已卷翘,手机支架里插着一张“熊系酒吧”的会员卡。
最明显的,是他左腕上那根粉色编织手环——标志性的设计,是伦敦某男性同性酒吧的纪念品。
这些相关知识是她曾经配合苏格兰场调查连环诱骗案时接触过的。
“同性恋,偏好年长型,对权威有轻微依附倾向,习惯隐藏自我表达,这辆车应该每天都绕开市中心。”
只需片刻,爱音便在心中完成了画像。
她不是出于恶意地观察别人,她只是习惯而已。
即使知道这是一个坏习惯。
不过,她很快就对这个平和的司机失去了兴趣,转头打开了手机。
指尖滑过的,是一条最新的本地新闻。
“伦敦东区水胎谋杀案:嫌犯将受害者塞入人造子宫。”
死者是个惯犯,虐待母亲,入狱两次,所以网络上的评论一边倒地支持凶手,甚至称对方为“当代正义使者”。
【“杀得好!”】
【“像这样的人就不该出生。”】
【“模拟子宫是神来之笔。”】
“他们在赞美我们呢。”
耳边传来那道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声音。
梅菲斯特。
她像从空气里钻出来的精灵,出现后座上,脑袋枕在爱音肩上,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轻飘飘,却带着无法抗拒的魔性。
“看看那些夸奖,你现在是不是也特别有成就感呢,我亲爱的、独一无二的朋友。”
她眨了眨眼睛,唇角微翘,那笑意像糖衣包裹的剧毒。
爱音侧过头去,不看她,不理她,眼神冷漠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面容,瞳孔中则隐隐映出梅菲斯特仿若鬼魅的笑意。
出租车最终抵达了机场。
司机礼貌地说了句“祝你旅途愉快”,爱音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没有回应。
她拖着行李箱向航站楼走去,梅菲斯特则在她身后如影随形,轻快地踮着脚步,嘴里还哼着莫名其妙的旋律:
“咿呀咿呀呦,我们是正义的使者哟~”
爱音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