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村庄被树林环绕,周围的树木并不如山上的巨木那般高耸据说这是当地人死亡后,举行土葬仪式的一部分。每当有人下葬便在其坟头栽下树苗,所以也可以说这座村庄被死亡所环绕。封闭的村庄在五十年前王政府牵头和推动下,开拓了一条与外界相连的公路。也是在那时候,村民们才终于得知他们所处的位置在王国的边境,故而王政府将村庄更名为「边境村」。
不过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哪怕村子因为这条大道变得更加开放,但几十年来村子里的人口却并未因此而流失。每当有年轻人沿着大道而离去,村庄里就会诞生下新人或者有旅人定居在此。这种奇妙的人口平衡,哪怕是五年前在异界人降临后为整个国家带来巨大改变的情况下,也始终在努力维持着。
“被死亡包围的村子。”
夜晚,
姜嫄独自坐在中心广场的长椅上,哪怕四周洋溢着阵阵虫鸣声,然而目下这个时刻却整个村庄却浸淫在一种沉寂而又静谧的氛围之中。不知是何缘故,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灯火陪衬的深夜,姜嫄的视力也丝毫未减弱一分。她甚至能够看到远处环绕在村庄周围的群山的轮廓。这让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哪怕这座村庄某天被彻底毁灭,也不会被外界注意到。
(已经又过了一个月了吗)
这个世界对于天数的记录同姜嫄与生俱来的常识一样,七天为一周、三十天为一月。她从奇怪的昏迷中醒来已经又过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姜嫄已经逐渐跟村民们变得熟络。她偶尔会帮助村民们做些杂货以期能得到一些收入,这也使得她的事情在这不大不小的村子里广为流传。
「这孩子真是天生伶俐呢!」
「要是我家孩子像花子一般可爱懂事就好了!」
「花子的手真是勤快呢」
「这孩子的嘴真甜!」
「干脆来我家作女儿如何!」
诸如此类的夸奖几乎流传在村中的各个角落。村民们对姜嫄这个人的存在并无反感,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越是与人接触她就越能注意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就像现在这样哪怕白日里在村长家的田地里帮了一天工,到了深夜她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疲倦。
(没有呼吸、没有食欲、没有代谢、没有体温)
姜嫄如数家珍般在心中列举着她在体质上与常人的不同之处。要说便利不用吃饭睡觉确实能让她比旁人多出更多的自由时间。然而另一方面,在与村民们接触时她也必须时刻保持谨慎,人们的友善往往会在某一时刻变为背叛的利刃。
村庄被死亡包围着,
栀子曾为她讲过这么一个流传在村子里的故事,对人世间仍旧有所眷顾的死者往往会从坟墓中爬出来,它们为村庄带来灾害、为生者带来厄运,与它们接触过的生者都难逃一死。因而每到深夜,为人父母者总会告诫他们的子女不要在村中乱跑,否则就会被恶鬼抓走。散播死亡的恶鬼,姜嫄垂下头看着她的那只与娇小身躯格格不入的右手,或许她正是从坟墓中爬出的恶鬼也说不定。
「女子之道,乃是一往无前的道路。」
栀子的口头禅又被姜嫄所想起,于是她用力的摇了摇脑袋决定将那些阴暗的想法统统抛之脑后。于是,她决定在村里再次散步一圈,就当做是保护那些照料她的村民们的安全。仔细想想与山棱线更为遥远的明星和繁星所映照的光辉相比,笼罩着这座村庄的黑暗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她漫步到村里唯一一条规整的大道上时,在村庄团团包围的黑暗的彼端,一道闪烁着的、微弱的火光映入了姜嫄的眼帘。这个时间,就算是村里的巡夜人也都已经酣然入睡,怎会又星夜兼程的旅人呢?于是,她赶紧躲在大道一侧茂密的草丛中。她的这种像是受到诅咒一般的体质,就算是蛰伏在草丛中的蚊蝇也不会附着上来叮咬,或许这也算是一种优势。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火光从东面缓缓进入了村庄,仔细一看是三名赶路的女性。其中带头奔走在最前头的年长女性身着坚固而又不显臃肿的亮银色铠甲,距离越是靠近由那铠甲摩擦所发出的噪音便越是响亮。而跟随在她身后的两名女性则身着漆黑色的精美长袍,姜嫄想要更靠近一些看清楚她们的面庞,却不料踩到杂草所发出的噪音引起了三人的警觉。
她赶紧贴近地面企图蒙混过关,却不料领头的骑士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不及姜嫄反应,骑士就将利刃掷出使其精准的砸在姜嫄的身侧。这时候,姜嫄才意识到这三道火光才是来索她性命的恶鬼,但是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她方才支撑起身体准备逃跑时,就被突然闪现到面前的银色骑士狠狠地踩住了胸口。
“恶鬼!给我束手就擒吧!” 骑士的长剑放出白光,她正准备将其插入姜嫄的脖颈时,却突然停了手,“你到底是…”
姜嫄被长剑所放射出的白光晃的睁不开眼睛。她对这光辉十分熟悉,脑海中被遗忘的记忆也正在苏醒。就在这时候,另一个人推开了踩在她身上的银色骑士。推开骑士的女性似乎在对骑士恳求着什么,但姜嫄此刻却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即将苏醒的记忆上。缓过神来时,她看到的是骑士冷漠的眼神。
“好吧,先去办正事要紧。”
“对不起…”
恳求骑士的女性蹲下身子,对姜嫄留下一声抱歉后。她的一只手放在了姜嫄的额头上。之后,姜嫄彻底失去了意识。
清晨,
姜嫄醒来时,映入她眼帘的正是熟悉的栀子与村长的女儿。她扶着额头想起了昨夜的事情,本想将这件事告知两人。但考虑到那三人的危险程度,姜嫄还是决心将事情压在心底。可面对两人如潮水般的关心,姜嫄一时间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察觉到这件事的栀子忽然出面解围道:
“可能是昨天上山采药时,她的挂饰丢在了村子里所以这孩子才在夜里出门寻找的吧。”
虽说是搪塞,但在姜嫄的附和之下村长的女儿也不得不同意。于是她被栀子拉着回到了家中。在家里,栀子才面色沉重的问道:“是又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才想要连夜离开村子吗?”
“不,其实…”
在与栀子独处时,姜嫄总是无法对栀子说谎。这次看着马上就要挤出泪水的栀子,她更是如此。于是姜嫄将深夜的遭遇和盘托出,起初栀子还是将信将疑,但在姜嫄真挚而用力的辩解中,她最终还是相信了姜嫄的话。栀子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
“亮银色的铠甲、发出亮光的长剑,难道是贵族的骑士大人,可是…”
贵族们是不会专程造访这座偏僻的山村的。虽说这座村庄的名称是边境村,但出入国界有专门的要塞和正道,哪怕是村子里的大道修成的五十多年间也从未有谁专程从这里绕路出国界。栀子为姜嫄说着,忽地用手拍了拍脑袋面色紧张的说道:“难不成她们是专程来追杀你的人?花子差些被杀害吧?”
“我想并不是…”
姜嫄回忆起在生死一刻间见到的那两张脸庞。骑士有着冷艳而无暇的面庞,哪怕是高举杀戮的兵器,其眉宇间也透露着坚毅和正义。姜嫄认为那不是一个一言不合就徒增杀戮的丑陋的人。而另一张为她求过情的面孔,则更显柔和。姜嫄说罢,忽然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道。
“总感觉好像与她很熟悉。”
“什么?”
“不,没什么。”
最终,为了不让村子里的其他人恐慌。姜嫄和栀子达成了共识,这件事不告诉村庄中任何人。毕竟星夜兼程的骑士肯定不希望她们的行踪被透露,这个世界里得罪贵族的罪名是她们所无法承担的。
晌午时,
栀子的兄长来做客了。这是自姜嫄醒来后的一个月来他首次登门拜访,可一旦面对男性的脸庞总会让姜嫄回想起梦中抛弃她的父亲,一股无名的厌恶在心中油然而生。为数不多能回忆起来的过去,还是被父亲所抛弃的情景,这更加强了姜嫄的心防。
“我不饿,去村子里看看。”
下意识地姜嫄就想要逃离这间房子了,这一次栀子并未阻拦。只是带着亲切并且具有亲和力的嗓音说了一句,不要回来的太晚。她心中清楚,这是栀子对她的理解和宽容。然而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嫉妒心就立马在姜嫄的心中作祟。
(占有她、杀死她吧。)
脑海里又被阴暗的想法所占据。只要顺从这个想法肯定能够得到幸福吧。把栀子杀死吧,哪怕姜嫄的心头涌现出这个念头。她也认为、这是没有杀意的杀人,这是没有办法的杀人。姜嫄失神的游荡在村子中,她毫不理会那些路过向她打招呼的亲切的人们。
直到被一个身影拦下。
“小花!你跟栀子果然吵架了吧!”
“您是村庄家的千金…”
“我的名字是时雨哦,不是什么千金。哼,我必须去栀子要个理由!”
时雨,是村长的女儿。因为家境殷实的缘故,这位开朗而充满活力的女性与栀子一样有着搬到大城市居住的梦想。不过与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攒钱的栀子不同,时雨倒是更多了一些爱慕虚荣的特质。她向往离开村庄在城市里一举成名的生活,但实际上却没为此做过多少努力。
“时雨姐,请您不要责怪栀子姐姐。”
“小花…”
见到姜嫄搂住了时雨的胳膊,这使得时雨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面对语无伦次的时雨,姜嫄并未说任何的话。直到时雨说出了那句 要不要来我家的邀请后,姜嫄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
她回到家里时,栀子正独自一人坐在门廊处。看着栀子那落寞的神情,姜嫄的内心竟萌生出一种特殊的满足感。不过她很快就摈弃了这种邪恶的、以戏谑他人为乐的想法。姜嫄快步来到了栀子的面前,问道:“栀子姐姐,您是…在等我吗?”
“我不是告诉你要早些回家吗。”栀子的声音要比以往更加消沉。
“我只是觉得您与敬爱的兄长好不容易相聚,所以……”
“那种人早就打发走了。” 栀子站起来把姜嫄揽在怀中,“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如果又遇到了坏人该怎么办。”
“抱歉。”
她感受到栀子的身体正因为啜泣而颤抖,于是老老实实地道了歉。之后,姜嫄与栀子就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渡过了。这一夜的姜嫄久违的感受到了疲倦,她安然地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