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鲁帕也跟养在自家的小智提了这么一嘴。
“荒坂君今天又在为支援乐手的事情发愁了,”
而那只似乎永远都在气呼呼状态的灰色小猫的反应,也符合她的预期。
“哦。”
不是‘这样啊’或是‘是吗’这样带点人情味的反应,而是这样一个短促、平直、毫无波澜的一个音节。
小智甚至都没把眼神从满是音符上的谱纸上抬起头,仿佛鲁帕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鲁帕也不在意,像投喂完猫粮般,转身走向厨房拿啤酒。
虽说是和荒坂朔也在居酒屋里一块喝了几杯,但那家新开的居酒屋兑水兑得实在过分,不仅没解渴,反倒是勾起了酒虫的馋瘾。
就在这份沉默快要让人觉得她不会再开口时,小智握着笔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了一下。
“啪嗒。”
笔尖断了,铅粉的炭黑在洁白的谱纸上晕开。
小智盯着那团突兀的黑色,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谱纸上突然长出的一颗碍眼的痣。
烦躁地用指尖去抹,结果污迹反而扩散开来。
“呜。”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厌烦的气音。
鲁帕拿着冰凉的啤酒罐走回客厅,倚在墙边,黄玉般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智和那张被“玷污”的谱纸较劲。
就在鲁帕以为小智会继续沉默,或者干脆把谱纸揉成一团丢掉时,小智却突然开口了。
“今天和杏、真名她们去排练室了。”她突兀地开口,声音闷闷的说起红生姜的事情,话题转得生硬无比。
“嗯。”鲁帕点头。
不过现在主要是给吉他和鼓手纠错,她去不去没差。
“那新曲排练的怎么样了?”鲁帕顺着她的话问。
“杏今天还是老样子。”
她闷声接下去,语气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失望,“弹吉他的时候老是走音,练习了那么多次,连主旋律都跟不上。要给她多加点练习,但她一听就翻白眼,说‘再练下去手都要废了’。”
鲁帕倚着墙边,手指轻轻敲着冰凉的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真名也好不到哪去,”小智继续说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鼓点总是不稳,结果今天还是老问题,节奏一快就乱套,跟不上我们的步伐。”
她停顿了一下,暗红的眼眸瞥向那团炭黑污迹,像是把心里的烦躁都归咎给了它。
“明明……明明是最简单的段落。”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沉重。
小智烦躁地放下断铅的笔,向后躺在地板上。
鲁帕安静地喝着酒,视线在小智写满音符的谱纸和那张被铅粉玷污的纸上扫过。
那上面隐约能看出复杂的编曲走向,是远超红生姜目前能力的东西。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直到前不久小智从仙台来到东京前,她们的‘红生姜’还只是一群有共同爱好,当成业余兴趣聚在一起的线上乐队。
那时隔着网络,粗糙的音质掩盖了细节,热情掩盖了技术的沟壑。
一起翻唱喜欢的歌,在线上语音里嘻嘻哈哈地讨论着编曲,哪怕跑调、错拍,也能笑成一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拖着行李箱,怀揣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来到东京,以为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是武道馆,是东京巨蛋,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拼命往前跑。
她们或许也努力了,但那点努力在现实的陡坡和她的高标准面前,杯水车薪。
总是抱怨练习辛苦,抱怨新曲太难,抱怨她要求太多,甚至有些不理解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苛刻”。
鲁帕走到她身边,在地板上坐下,小智却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和紧绷的肩线对着鲁帕。
鲁帕也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啜饮着啤酒,目光落在小智写满音符的谱纸上。
那上面的编排复杂、精巧,充满了野心,每一个小节都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这不该是“红生姜”现在该碰的东西。
眼中平添了然的鲁帕仍旧没说什么,只是等待着小智情绪稍缓后才打破沉默。
“真名和杏,她们都是好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她们只是还没找到全力奔跑的开关,或者还没意识到这场比赛已经开始了。”
小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埋着的脑袋似乎抬起了微小的角度,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抗拒这种“好孩子”的评价。
“所以,再等等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被啤酒浸润后的松弛,“等她们找到那个开关,把状态调整好…”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黄玉般的眼睛却狡黠地弯了起来,精准地捕捉着地板上那个背影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到了那时候,我们再去找荒坂君谈合作,不是更有底气吗?”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呜?!”
小智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从地板上弹起来。
她飞快地转回头,暗红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
“谁、谁说要找他合作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尖锐,像受惊的猫炸起了全身的毛。
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漫开一大片滚烫的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几乎要烧起来,将那点故作冷淡的伪装烧得一干二净。
“我、我只是说!杏和真名她们现在不行!”她语无伦次地试图把话题拉回“队友不靠谱”的安全区,试图掩盖自己心底那份被精准命中的隐秘渴望。
“连最简单的段落都弹不好!鼓点都稳不住!这种水平怎么……”后面的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仿佛那个名字烫嘴。
怎么配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这个念头像颗小石子,在她沸腾的思绪里砸出涟漪,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这个念头像颗烧红的子弹,在她沸腾的思绪里炸开,留下灼痛的弹痕和呛人的硝烟。
那个在 FOLT舞台上,用吉他和嘶吼点燃空气的身影,那个带着一身落魄却把音符化作利刃撕碎虚伪的身影,那个……仅仅三分钟就让她攥紧了拳头、心跳失控的身影。
她怎么可能不想?
但越是渴望,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
现在的红生姜甚至连展演厅的表演都没做过几次,而那个家伙呢?
他的视频被钻石星尘那样的乐队主唱转发,他的歌让小蓝鸟吵翻了天,甚至有资格对着递出橄榄枝的唱片公司挑三拣四!
这中间的鸿沟,岂止是仙台到东京的距离?
鲁帕又灌了一口啤酒,坐等红温小猫降温。
“嗯嗯,没说没说。”
“我只是觉得啊,杏和真名她们,只是还没能完全理解小智想带她们去的地方有多酷。就像……嗯,就像还没找到那把能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小智依旧背对着她,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鲁帕知道她听着。
“所以啊,”鲁帕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像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再多给她们一点时间吧。”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红生姜,不就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想站的地方了吗?”
…
荒坂朔也这边,他正在打电话。
原因自然是那份司马都递来的合同。
说实在的,荒坂朔也从来没觉得从大学退学而开心过(迫真)。
毕竟前世同样也是书没读完,拎着本高中的毕业证就打螺丝去了。
所以看到这一世记忆苏醒前的自己干了相同的事,就不免感到难绷。
但好在没苏醒记忆前的自己虽然有点被惯坏的嫌疑,但还是多少带了点脑子的,知道在学校里多认识些人,广撒网多留条路。
苏醒记忆前的荒坂朔也虽然退了学,但那会儿在学校里混得还算开,靠着几分人情世故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结识了不少靠谱的人脉。
“综上所述,荒坂君,这份合同没有问题。”
之前在九州大学法学院的风云人物,毕业之后选择追随着自己教育专家父亲的足迹,跑去了熊本老家那边的大学教书。
荒坂朔也当初刚退学,因为乐队活动需要签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没少厚着脸皮去蹭这位学霸学姐的免费咨询。
“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对等,分成比例优渥。版权归属明确,是你本人,他们只拿代理权和部分衍生权益。”
“推广资源承诺也写得比较实在,没有太多模糊空间。违约金…嗯,甚至有点偏低,不对,非常低,对他们不利。”
“硬要说的话,唯一算得上‘苛刻’的,是这份合约的排他性很强,签约期间你的所有音乐活动都必须通过这位司马小姐。”
“不过但这也算是大公司的常规操作,防止资源分散。而且,他们没要求你转型偶像路线,也没塞一堆乱七八糟的综艺和广告义务给你。核心就是一条:让你做你想做的音乐,他们负责推。”
荒坂朔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他都准备好了一肚子“去你*的奴隶条款”、“老子死也不签卖身契”的台词,甚至模拟了强尼附体对着空气竖中指骂街的场景来涨点同步率备用。
结果…就这?
荒坂朔也沉默了。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墙角堆着的、写满了另一个世界摇滚宝藏的谱纸。
司马都…图啥?就凭《永不消逝》那三分钟和Starry的那次表演?
虽然网上热度不错,但离真正“火”还差得远吧?
还是说她其实能预见未来什么的,知道自己马上要爆,所以赶紧过来先下手为强?
“那…学姐觉得能签?”
他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机会是好机会,但天上掉馅饼,总让他觉得馅里可能掺了老鼠药。
“从法律角度,风险可控,收益明确。”对方给出了专业判断。
“当然,最终签不签看你。不过我建议你,趁他们脑子还清醒,或者还没换一个更精明的经纪人来接手之前,尽快做决定。这种‘慈善’合同,可遇不可求。”
“行…行吧。谢了学姐,改天请你吃饭。”荒坂朔也干巴巴地道谢。请吃饭是真心,但具体啥时候有钱请,是个未知数。
况且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的他,会不会回福冈老家都不一定。
“饭就免了,等你什么时候有巡演来熊本了,给我留几张前排票就行。”学姐半开玩笑地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荒坂朔也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向后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奇特的霉斑发呆。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混合着系统面板偶尔跳出来的【同步率↑↓】提示,搅得他心烦意乱。
算了,现在该烦恼的事可多了去了,为什么还要去想这事。
反正合同上黑纸白字的,不怕他们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