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不要看我……”
“爱音……”祥子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些慌张地摆摆手,尝试安抚道,“爱音,别冲动,别紧张,冷静一下……”
“不……不!”千早爱音颤抖着,随后尖叫出声,语无伦次道,“不是的……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要做的……我不想杀人……我不想……不是我……不是……不是……不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
祥子还想说些什么,只见爱音手中的黑紫色大剑紫光一闪,似乎发现了有人前来,下一瞬,爱音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臂,大剑仿佛有眼睛一般,剑尖仔细凝视了丰川祥子一会。
“不……别……这个不行……”
爱音似乎在对什么祈求着,可是,下一秒,爱音的手臂骤然挥起,大剑扬起一道充满魔气的剑气飞向祥子,祥子尚未来得及喊一句“爱音”便被打飞出了客栈。
“可恶……”
祥子的身体砸在门外的地板上,砸出来一个浅浅的坑,祥子揉着腰缓缓爬起来,暗骂一句。
突然,祥子感觉有些不对,她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并不在什么野外,自己正身处刚刚客栈的一层酒馆内,也就是,刚刚自己和爱音会面的地方……
“我现在在客栈里……那爱音在哪?”
祥子突然想起来那个天魔道魔修的话。
“你们不会以为自己还在户外吧……连这种程度的幻雾阵都发现不了……”
所以现在是幻雾阵解除了?
不……
“幻觉变强了……”
祥子有些勉强地站直身子,推开了前往“客栈外”的门。
门外,还是客栈一层……
“果然……”
看来爱音那边产生的魔气反而滋养了失去主人的阵眼,才导致那魔修死后幻雾阵的效果不降反增。
眼前的一切都不可信……
爱音被魔剑控制……
阵眼不知道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丹药的药效已经消退,丹毒也逐渐上来,灵气流转开始变得困难……
绝境吗?
丰川祥子呵呵一笑。
我这一生经历的绝境,太多太多……
骗你的,我才十六岁,哪来那么多绝境。
只见丰川祥子狠狠敲了两下自己手里的长剑,大喊道:
“别睡了——”
“呃,啊,嗯,你这丫头,干什么干什么?”
只见那银白长剑中缓缓汇聚起一道强大的神识,神识化作了一个白发苍苍但面容硬朗的老头,他似乎刚睡醒,对于丰川祥子的吵闹非常不满。
若是认识这老头的人见到此景,定然会被吓一大跳,此人正是百年前不知为何覆灭的御剑门门主,也是丰川家的第一任老祖,丰川——
呃。
丰川什么来着?
老头自己也想不起来。
索性就一直让自己的小孙女喊自己的道号——无极剑仙。
“丰川无极,你口口声声说没事的那把魔剑现在暴走了,怎么办?”祥子看着睡眼惺忪的老头,没好气地问道,“爱音拿那玩意杀了客栈里的所有魔修,现在那剑开始吃人血肉了。”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下次见到老夫要喊老夫的道号,”老头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按孙女所说,仔细探查了一下这栋已经变得诡异无比的客栈,随后皱了皱眉毛,对祥子说,“阵眼我是找出来了……但是,你想过去,就必须和那把剑打一场…………”
“……”
祥子回想了一下刚刚自己被一剑气抽出来的样子,脸色难看了一些。
“抱歉,祥子,我只剩这一缕残魂,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更帮不到你什么……”
“没什么……”终于,祥子下定了决心,她振了一下长剑上沾着的魔修鲜血,握紧剑柄,毅然决然地说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造的孽,告诉我阵眼在哪,剩下的……”
“就交给我吧……”
“唉……”
老头看着祥子摇摇晃晃地拖着剑往里堂走去,深知这小孙女性格的他自知劝说无益,长叹一口气后就用神识把阵眼的方位送到了祥子的识海里。
祥子感受着头顶西北方传来的神识标记,紧张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
毕竟有这个标记在,还可以勉强充当一下指南针,不至于在这幻雾阵中迷路。
祥子就像一个盲人一样,一边小心地用长剑当作导盲杖轻轻点着前方的墙壁和地面确认何为虚何为实,一边尽可能地收敛气息,往魔气愈发浓郁的阵眼靠近。
另一边,千早爱音感受着源源不断的魔气、修为、神魂、体魄涌入自己的身体,灵魂深处传来的欢愉和享受不停地拷问着她的意志。
自从千早爱音激活这把剑后,除了一开始它发过来一个像是确认般的信号后,爱音就再没和这把剑有过任何交流,不管是斩杀魔修,还是吞噬残躯,都是这剑自主的行动。
过去爱音所担心的噬主之事并没有发生,这剑反而像是一个拼命讨好皇帝的太监,不断地把许多足以诱惑人走向堕落深渊的财宝摆在爱音面前,低语着,诱惑着,试图让爱音听信自己的谗言。
不得不说,忍受诱惑比忍受痛苦要困难的多。
即便爱音已经拼命地拒绝魔剑传来的一切滋养,灵根确实遏制不住地逐渐染上魔气。
千早爱音感觉,自己只要放下心中最后一点底线,只需一瞬,接收了这魔剑送来的一切,自己马上就能突破一个大境界……
这样的诱惑对于修仙之人是无法拒绝的……
至于千早爱音为什么抵抗至今,那当然是因为……
“区区一个大境界……”爱音咬着牙,对着魔剑冷笑道,“这种程度的修为,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是的,没错。
当然是因为千早爱音根本不识货。
因为迅速学会敛息术和御剑九诀的千早爱音早就在祥子的一句句“真是天才”的夸奖中迷失了自己,虚荣心充分满足的她自信地认为,以自己天灵根的资质和超高的悟性,区区一个大境界,也不过就是三五个月的事情……
“这点东西就想诱惑我……打发乞丐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份余裕也只有在和这魔剑独处时才能自然流露出来,刚刚祥子进来的时候,爱音真的无比害怕自己被祥子当作魔修顺手斩杀。
而把祥子打飞出去,也是魔剑违背爱音意志所产生的意外之事。
自己察觉到魔剑的意图后趁着魔剑愣神之际瞬间切断了金灵力供给,才导致那一剑虽然冲击力很强,但不足够锋利。
“祥子没事吧……”
比起和这魔剑的精神斗争,千早爱音更担心那一剑是否伤到了祥子,毕竟那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至于眼前的这点诱惑,她只觉得想笑。
“吃啊,你为什么不吃啊!”魔剑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它看着爱音厚厚的心之壁,焦急出声,声音从爱音的识海扩散到脑中,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你再不吃,我好不容易收集来的精华就要挥发了!”
“谁?谁在和我说话?”
“可恶……来不及了……”
就在魔剑还想说什么时,门骤然被打开,千早爱音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随后魔剑身上的黑紫气息很快消散,又变回了玄铁之色,至于那些一直试图传入体内的所谓“精华”也全部消失不见。
“唉?你怎么死了?”
爱音没有注意门口的来人,而是不解地甩了两下突然安分的魔剑。
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说……
千早爱音想起来,以前听家里老人说过,如果看到一个看起来很凶猛的野兽正在逃命,那就说明……
这附近有更危险的东西!
想到这里,爱音赫然回首,门口来人居然是自己下午见过的客栈老板,也就是她和祥子今晚的任务目标!
那青年魔修此刻看起来状态不算好,身上有多处负伤,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怒视着爱音,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黑色长剑。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刚刚被关在里面,也没有见到这家伙,按理说,应该是祥子负责处理他……
刚刚祥子能够破门而入就意味着他应该已经被祥子解决掉了才对……
如果祥子失败了,那刚刚进来的不应该是祥子……
如果祥子成功了,那现在这个家伙又是谁?
就在爱音思考之际,那青年魔修握紧了手里的黑剑,紧紧盯着爱音,似乎在寻找进攻的机会。
不对!
“你这家伙,还想骗我……”
想明白一切的爱音轻笑一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魔剑,虽然丢下魔剑,坦然地看向青年魔修,喊出了那个名字:
“祥子……”
闻言,对方似乎愣住了,手里的黑剑也赫然脱落。
赌对了?
老实说,爱音也很紧张。
索性,只见对方微微愣神一会后,便蠕动嘴唇,轻轻喊出了千早爱音的名字。
“爱音……”
赌对了!
果然是幻觉!
闻言,爱音兴奋地抛下魔剑,激动地向青年跑去……
噗。
血溅声响起。
千早爱音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黑剑,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青年。
疼痛让爱音的意识逐渐清醒,眼前的幻觉也开始消散——
那尸体的脖子切面处,猩红的魔气似乎堵住了血液的喷涌,又好似一个阵法般操控着尸体行动。
“蠢货……”
魔剑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中传来,只闻一声叹息,瞬息之间,那魔剑便不知何时出现,如同串肉串般直接从那无头尸体的脖子切口处竖着插了下来,将其连带着身上的猩红魔气牢牢固定在地板上。
“!”
“爱音!”
说来也巧,又磕了一枚化毒丹的祥子也正好赶到。
只见祥子闭眼,口中诵念着口诀:
“蕴神于剑,剑随神动,寒流剑身,身如流火,剑芒未至,剑意先到——神剑诀!”
随后,祥子猛然睁眼,浑身流转着水火灵气,身形渐渐如被高温炙烤般变得波动而难以捕捉,口中轻吟长啸,带着令人心颤的威压袭来。
就像她吟诵的那般,明明身形还有三丈,一道寒芒便已经斜斩向那被固定住的无头尸体。
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金灵气,魔灵气,水灵气,火灵气碰撞在一起,将房间染上了五彩斑斓之色。
爱音愣愣地看着眼前如同磕了致幻药般的杂色视界,连腹部插着的黑剑都暂时忘却了。
四种不同的灵气也可以融合碰撞……这其中似乎有些许道蕴被爱音所理解。
呲……啪啦!
这一番灵气与剑芒的碰撞似乎有了结果,银白的水火之芒斩过了无头尸体与魔剑剑身,砸在了不远处的天花板上,留下了一道结冰的焦痕。
最终被残余的火灵气焚烧殆尽,魔剑也被切成了两截,而尸体身上的猩红魔气,则是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随着尸体和猩红魔气的消失,爱音腹部的黑色长剑也仿佛失去了束缚般,抖动了几下后竟化为了一束纯粹的魔气流入了爱音身体之中。
见状,爱音慌忙运气,试图排出这束魔气。
可惜事与愿违,爱音赫然发现,自己本来闪着金芒的金灵根已经有约莫三分之一染上了魔气的黑紫色,而刚刚那束魔气似乎只是纯粹的魔灵气,已经被自己的灵根引动消化,融进了血液,化作了在体内流转的精血。
感受着这沾染了魔气的精血,爱音突然想到了方才修炼的天绝剑典……也就是说……
鬼使神差地,爱音从腹部还未修复的伤口中引出了一大团含着魔气的精血,精血离体像之前那般为爱音带来了瘙痒般的快感,让爱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下意识无视掉身体的异样,爱音专注地感受着那被魔气包裹而不会四散的血液,然后在识海缓缓构筑出自己心目中的天绝剑的样子……
只见那精血被魔气引导着逐渐塑形,最终变成了爱音所期待的那样。
“这是……”一旁耗尽灵力正在拼命恢复的祥子愣愣地看着这把血红色的长剑,仿佛有新的剑意传入脑海……是那种自己从未察觉,但是似乎早已诞生于自己的剑心中的感觉,祥子顺从本心,轻声念出了那剑意的名字,“天……剑……”
“天绝剑……”
爱音毫不怀疑,眼前这把完美符合自己想象的由自己精血构成的长剑就是天绝剑。她伸手握住剑柄,仿佛活动自己四肢般自然地舞了几剑,随后松手,用神识给血剑传去信号,血剑瞬间崩解,但不像之前那样灵气流失变成一滩普通的鲜血,而是重新化为含着浓郁魔气的精血破开爱音的手臂流回爱音体内。
“嗯……啊……”
瘙痒感再次从灵魂深处传来,爱音脸色微红,忍不住轻吟出声,随后她猛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连忙捂住嘴巴。
“爱音……”回过神来的祥子也红了脸颊,轻咳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走到爱音近前扶住爱音,提醒道,“还是先去把阵眼破坏了吧……”
“啊,那,那把剑怎么办……”
爱音指了指不远处已经断成两截瘫在地上的玄铁大剑。
“不管它,走吧。”
“好~”
闹剧逐渐接近尾声,随着东方拂晓,东石谷渐渐伴随着晨雾醒来,人们一如往常,或推着自己的货物在坊市叫卖,或呼朋唤友一起在坊市挑选心仪之物,或蜗居于房间内闭关苦修静等拍卖会开场……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即便是镇守在此处的金丹期修士,巡查时也只发现了只剩一片狼藉的“碎月酒馆”。
至于千早爱音和丰川祥子?三更天她们便已经清除了所有痕迹,带着断成两半的魔剑和青年魔修的残躯与神魂连夜赶回了武陵城,将所获上交给了白帝楼。
二人阐述了发生的一切,唯独隐瞒了千早爱音用魔剑吸食魔道残躯和修成血剑一事,只说是爱音临时学会了御剑九诀,二人合力斩杀了客栈内藏身的唯一魔修,并且不得已而毁坏了整个客栈。
鉴于二人的优异表现,和丰川祥子对千早爱音功绩的极力赞扬,白帝楼最终决定破格让千早爱音进入白帝楼外阁,并且和丰川祥子一样作为挂名弟子直接受白帝楼楼主白帝调遣。
除此之外,白帝楼还奖赏了爱音大约三万灵石,一把中品法宝“砺金剑”,由于千早爱音身份不明,即便和丰川祥子关系很大,白帝楼最终还是没有为其安排弟子居所,也没有给她洞府,只是允许她自由出入白帝楼外阁和藏经阁外阁。
“嘛,聊胜于无,至少我现在有钱了,也有了正经身份,”千早爱音躺在武陵城客栈柔软的床上,回想起自己昨天还睡在东石谷外小树林的样子,一时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感叹道,“终于……回来了……”
“祥子可真忙啊,这边的事情刚告一段落,嘴里就念叨着‘怎么最近魔修越来越多了’又去外面抓魔修了……”
“对了!”爱音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惊呼道,“我还得回家看看来着!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了……一年多了,也没给她们送什么书信……她们现在应该很想我……”
爱音苦笑了一下,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但是不管怎么样,客栈肯定没有家里舒服。
如此考虑着,爱音换上了一身新买的干净道袍,然后收拾好灵石、丹药、法宝等等一些小玩意,最后拿起墙边靠着的被白色纱布包裹着的大剑,便推开房门,准备回城南的千早家给爸妈一个惊喜。
等等……
白色纱布包裹的大剑……
瞬间,寒意爬上爱音的脊背,她颤抖着拆开这不知是何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大剑的纱布……
玄铁色的剑身缓缓出现在爱音的眸中,剑身完整精悍,仿佛崭新的一般反射着寒光。
“哼,想逃?”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识海响起,扩散到大脑之中,仿佛来自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