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隐秘的树林里,一名长相秀丽的蓝发女子踏着飞剑轻轻降落在潮湿的泥土上,飘扬的蓝色衣袂流露出淡淡的仙灵之气,白色帆布鞋离开剑身,踩在枯枝碎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啊,遗忘小姐,你来了!”看到眼前来人,千早爱音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精神赫然清醒,她高兴地笑着迎了上去,走到蓝发女子身边,轻声抱怨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等睡着了。”
“久等了,来之前因为准备了些东西所以耽误了,”说着,“遗忘”从怀中掏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大小的老旧古书,丢给了爱音,补充道,“这是白帝楼的入门功法,御剑九诀,学起来应该比敛息术简单,你试试看大概要多久。”
“哎?”爱音有些疑惑地接住功法,然后抱着犹豫缓缓翻开,默念道,“御剑九诀……第一诀,凝心静气,感受剑意……第二诀,引气入体,流剑意于剑身……第九诀,化剑意于心,淬剑锋于形……”
随后,过了大约两刻钟时间,爱音从地上坐起,点点头,将功法书递给了“遗忘”,道:
“口诀是记住了……我能做到第二步……可是……”爱音犹豫着看了看一旁地上放着的大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没有趁手的武器啊……遗忘小姐……”
“别叫我遗忘了,叫我丰川祥子就行,”丰川祥子脸色微红,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用油纸包着的丹药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倒是忘了这个事……光记得你学东西快了……等会如果需要战斗的话,就把这个御剑丹吃了,然后引动药力,就可以用金灵气短暂化形成一把长剑……”
“哦哦,好,说到这个……”爱音接过丹药,收到已经鼓鼓囊囊的口袋中,随后把自己下午在坊市购买的匕首拿了出来,“这是我下午在东石谷坊市买的法宝,说是能吸收五行灵气……但是,我还没有搞清楚它吸收土灵气有什么用……”
闻言,祥子皱了皱眉,然后接过匕首,试探着往里面注入了一些土灵气,只见匕首忽然变重,似乎连刀刃表面都看起来粗糙了一些。
祥子疑惑更深,增加了灵气注入,然后挥动刀刃,砍向附近一棵看起来还算坚韧的大树树干。
沉重的手感传来,不像是平时使剑那般削铁如泥的锐感,反倒是废了很大力气才在树干上砸出一个厚厚的豁口。
“这……”祥子看着握起来已经约莫有十斤重的小匕首的钝刃,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然后她把匕首还给爱音,解释道,“土灵气可以增加它的重量和硬度,让它变成一把钝器短兵……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这法宝确实足够神奇……可惜我能引动的土灵气太少,如果可以试试它的上限的话……”
“那,丰川道友,如果这把匕首放在市场上售卖的话,大概要多少钱?”
“钱?”祥子轻笑着摇了摇头,像在为一个孩子解答难题般耐心解释道,“这样的东西,就算只能承受筑基期修士的灵力,也是有价无市的……虽然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符器,但是,就我所知,即便是宁州仅有的几把上品通天灵宝,也做不到同时使用五种灵气……而且,我并没有在这把武器上看到任何铭文……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见一见这法宝的打造者。”
“这……可是,我只花了一千多灵石啊……”听着祥子的话,千早爱音感到庆幸的同时,也产生了淡淡的担忧,“如果这东西这么厉害的话,为什么偏偏是让我买到了……”
“不知道,但是这样的事情在坊市上并不少见,可能是年迈的修士无人继承衣钵而把宝贝赠与有缘人,可能是初出茅庐的炼器天才急需获取资金来维系生活,可能是慧眼识珠的伯乐认为这样的东西在你手上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都有可能……修仙嘛,讲究一个缘分……
“比起这把匕首,我倒是更好奇那把剑……”
说着,祥子将目光移向了那柄被血剑宫和白帝楼道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剑,微微皱眉。
“啊,这个啊,你不说我都忘了。”
见状,爱音连忙把自己从如何遇到这把剑,到这把剑如何吃掉两个修士,还有自己对这剑的担忧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祥子的表情逐渐从严肃,到惊讶,再到眉头紧锁,待爱音讲完时,祥子已经沉吟许久。
“丰川道友?”
看着祥子的样子,爱音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我在……”在爱音尝试伸手在自己眼前晃晃晃之前,祥子重新抬起头,金黄的眸子看着爱音认真地说道,“爱音,你暂时,先把这剑带在身上,具体的情况……我们回白帝楼以后,再去找白帝或者其他年纪大些的修士问问,毕竟这剑事关重大,我也不能一个人做决策……”
“可是……这剑,会吃人……”
“我刚刚用神识探查了一下,它目前还是稳定的……至少我看不出来,”祥子继续安抚爱音道,“应该就像你猜想的那样,如果不用特殊的办法激活它,它也不过是一把普通的玄铁剑,而且,今晚抓到那个魔修后……不,就算没抓到,我也会立刻带你回武陵城……以御剑飞行的速度,不消半日我们就可以赶回白帝楼……在这之前,只要不去用它,它又才吃过人,大概率不会出事。”
“好吧……”
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祥子既然都如此开口保证了,爱音也不好再要求什么。
只是暂时背些风险……不会有什么事的……
在这之后,祥子又指导了爱音一会御剑九诀,并且把自己的佩剑拿给爱音练习,在确定了爱音基本可以使用长剑战斗后,二人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便准备趁着夜色悄悄入城了。
“既然只是个炼气中期的魔修,就算他在那客栈里布置的有陷阱,靠我们两个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出发之前,祥子尝试着为看起来有些踌躇的爱音打气,“到时候我们运敛息术进去,天魔道不擅神识,不会发现我们的,你找到那个魔修后,我就直接出手,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
“好……对了,高松灯呢?她不是也在东石谷,三个人的话……”
“我来的时候提前通知了高松家的人,把她接回武陵城了。”
“嗯……”
话题结束,爱音深吸一口气后,便沉下心来,引动敛息术遮蔽了自身气息。
就像是为了配合她们的行动一般,乌云悄悄出现,遮蔽住了浅浅的月牙,仅有些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层,尝试照射在大地之上,又被繁枝茂叶所阻拦,最终,无人能够用肉眼发现两个轻衣便装,迅速往已经入睡的东石谷靠近的身影。
祥子灵巧地跃上城墙,然后用灵气拖住了有些吃力地攀着城墙缓缓上升的爱音,将她也带上了墙顶。
此时已是丑时,东石谷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除了少许店面的一层仍然亮着微弱的灯,路上也就偶有炼气初期的打更人经过。
“说起来,丰川道友,我们既然是奉命行事抓捕魔修,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这……”闻言,祥子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解释道,“这个嘛,其实是,我考虑到这个魔修既然可以在东石谷明目张胆地办客栈,说不定镇守东石谷的金丹期修士里有他的内应,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这次行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好吧。”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下午爱音遭遇魔修的客栈门口。
和大多数夜晚一层仍然有人点灯值守的客栈不同,这家名为“碎月酒馆”的客栈,此刻大门紧闭,房间内听不到一点动静,犹如荒废了许久般死寂。
除此之外,爱音还觉得,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湿润一些……
“爱音,你确定是这里?”祥子用神识简单探查了一下客栈内部,皱了皱眉问道,“这里面,真的有住人吗?连睡觉的呼吸声都探查不到……”
“我下午来的时候,他似乎认为我是白帝楼或者血剑宫的修士……才把我赶走的……应该是担心我走后向其他人告密,所以提前收拾东西跑了?”
“不太可能,如果是走了的话,更应该安排一个一般修士在这经营店铺,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祥子看了看透不出一点光亮的客栈,沉声道,“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阳谋……明摆着告诉我们,他就在里面,也设置了陷阱,看我们敢不敢进……”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的神识探查不出来任何东西……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也许暂时撤退比较好……”
“但是那样的话,下次想抓住这家伙,就更难了吧,”看着祥子不甘心的样子,爱音体贴地为祥子找着理由,她也用神识探查了一下内部后,用有些惊喜的声音说道,“祥子,虽然我的身上也探查不出来什么……但是我能感觉,这里面有很多魔气的味道……而魔气的源头……就在那里!”
说着,爱音纤细的手指指向二楼一栋看起来似乎在闪动着什么影子的房间内。
“什么……”祥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挺着胸膛露出邀功笑容的爱音,最终,她咬咬牙,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说道,“那就动手吧……敛息术还没被迫,看样子,暂时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嗯……”
说着,爱音走上门前,引动金灵气,尝试着鼓捣门锁。
“我帮你放风……进去以后,还是小心一些,保命重要……毕竟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开了!”
爱音小声地欢呼着,然后轻轻推开高门,缓步踏入漆黑的大堂。
“你这家伙……算了。”
眼看爱音进入,祥子四下张望了一眼后,也上前准备跟进……
就在爱音的身体完全进入门内时,祥子尚未走到门前,就在一瞬间,在二人反应过来之前,被轻推开一条缝隙的大门突然“彭”的一声合上。
“爱音!”
眼见此景,祥子也明白刚刚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索性也不再隐藏自身,拔出银白长剑便冲上前去。
“九冲飞针!”
就在祥子准备用剑劈开大门时,数十根染着魔气的木针便从四面八方飞来,瞄准着祥子前进的方向。
“切。”
见状,祥子只好转变步伐,轻点地面后退两步,躲过大部分毒针,然后用剑弹开少量弹向自己的针。
与此同时,黑暗的客栈内,赫然火光大亮,无数炼气期修士的气息瞬间出现在祥子的神识内。
糟了!
“爱音,快把丹药吃了,我现在就来!”
一边呼喊着,一边也无暇顾及到底是何人偷袭自己,祥子迅速拿出两颗聚力丹和三颗疾行丹送入口中,然后再次舞起长剑冲向客栈。
“我就知道那小妞是白帝楼修士,那废物血剑宫怎么可能打得过白帝楼,”不知何时,一名看起来大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捧着一个瓷瓶出现在祥子面前,随后,数条木藤从瓷瓶中涌出,带着尖刺扑向祥子,“没想到她还喊了帮手,不过无所谓,我早已为你们布下天罗地网……”
“废话真多。”
祥子尝试着砍了一根藤条,发现这藤条比自己想象中坚硬,为了保存灵力,祥子选择闪身到一旁避开这些藤条的攻击。
“哼,废话真多?”青年眼神一冷,随后只见他一挥手,又是无数飞针从四面八方射来,“今天,你们都得死!”
祥子一边迈着步伐躲避飞针,一边观察着飞针射来的方向。
这明明是室外,为什么会有飞针从四周空气中射来……祥子简单观察了一下周围,并没有找到看起来可以射出飞针的机关或者法宝。
炼气期修士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灵气凭空凝聚出这么多木针……
“别看了,就算告诉你机关在哪,你也破不开,”青年戏谑地笑着嘲讽道,“你们不会以为自己还在户外吧……连这种程度的幻雾阵都发现不了,所以说剑修真是一帮只会舞刀弄枪的木头。”
“是吗……”
在青年的提醒下,祥子也察觉到了自己似乎已经身处在一个会制造视觉幻觉的阵法之中。
就在祥子思考到底是先破开阵法还是先处理掉面前这个疑似控阵者的家伙时,火光通明的客栈内,一个沉闷的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还在思考吗?完美主义者?”青年的表情更加丰富了,他毫不避讳地刺激着祥子,“你的朋友现在可是在里面激战着不下十位和我一般修为的天魔道修士,再等一会,她可就尸骨无存咯?”
“混蛋!”
祥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同时也意识到了,先破开阵法这种慢慢来的办法是来不及了。
“这家伙用的基本都是木属性神通,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主修木系功法……”一边躲避着源源不断的木藤和飞针,祥子的脑内一边疯狂地思考着对策,“木属性的话,如果是爱音的金属性天灵根来对付,应该会很轻松……”
“这种程度的修士对我来说虽然也不算什么,但我并不擅长使用金灵气,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藏别的后手……赢不是难事,但是要怎么快速解决他呢……”听着房间内愈发激烈的打斗声,祥子心急如焚,看着青年使用了这么多神通仍然游刃有余的样子,她更加焦急,“这家伙,为什么感觉他完全没有消耗灵气……爱音说过二楼是魔气的根源……难道那里是阵眼之类的东西?这个大阵,除了产生幻觉,还能为施法者提供灵气?”
就在祥子思考的时候,突然,眼前的客栈,本应淡了些许的魔气突然暴增,连祥子现在没有心情用神识刻意探查都能明显感觉到那让人难受的气息。
除了祥子,青年似乎对客栈内的状态也很惊讶,似乎有什么事情超过了他的预期,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的客栈。
好机会!
眼看阻拦自己步伐的攻势的木藤和飞针都产生了短暂的空隙,祥子也没有犹豫,再次掏出五枚疾行丹和一枚化毒丹塞入口中。
疾行丹虽然是炼气期就可以轻松承担的短暂增加遁速的丹药,但代价是无与伦比的丹毒……加上之前吃下的三枚疾行丹,剧烈的丹毒犹如百蚁蚀骨般瞬间席卷祥子的经脉和身躯。
祥子痛苦地闷哼一声,不过,化毒丹的药力很快也如海浪般冲走了大部分丹毒,剩下的瘙痒感虽然仍然明显,但以不足以影响祥子运气和行动了。
就在青年反应过来现在没时间注意身后,要专心对付面前的丰川祥子时,祥子的身形气势已然暴增,配合着御剑之术和凌云决的加持,青年已经难以捕捉祥子的身影。
真是惊人……
青年暗叹棘手,自己仅仅是分心了一瞬,这白帝楼的女修便已抓住机会想要迅速解决自己。
不过他倒也并不慌张,而是改变战术,从用木藤封住祥子退路辅助飞针攻击和反弹来限制祥子变成了用木藤一点点压缩周围的环境,然后让新凝聚的飞针从锐利转为坚韧,来形成更多的反弹,先击中祥子让毒气入体来停住她的身法。
大阵魔气暴涨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是,魔气的增加,可以让他更肆意地使用这种无死角轰炸的战术,坏处则是,这样的事情是他学阵法以来从未见过的,也就是说,现在客栈内的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握。
难道说,那丫头,真的是血剑宫的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青年也已经没有了先前那份余裕,他现在着急解决战斗去确认客栈内的情况的心情,一点都不比祥子差。
!
就在青年顺着他的思路一点点缩小攻击的包围圈时,突然,一道矢神刺将锐利的神识刺入脑海,犹如一发利剑般,让青年瞬间双眼模糊,头痛欲裂。
完全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多余的心思也在考虑客栈,更没有意料到对方会神识攻击,这一发矢神刺不仅彻底打乱了青年体内的灵力流转,也打碎了他的心境。
“不,不可能!”青年索性把瓷瓶一砸,让里面种着的木藤种子全部发芽,密密麻麻的藤蔓眼看就要破土而出,他怒吼着,“你区区一个白帝楼的修士,为什么会星宫的神通?!”
“与你无关。”
祥子冷冷的声音从青年耳边传来,同样的,泛着月光的银色长剑也已经抵达了青年的喉结之前,而他也因为惊吓,身前刚破土而出的藤蔓也中断了一瞬间的灵力补给而停滞。
一切也就是发生在这霎时间,青年的脑袋落地,睁大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不甘,还有滔天的怨恨,失去头颅的躯体摇晃了几下便倒在了藤蔓之中,丹田中消散的魔婴与魔气随着血肉流入木藤之中,让木藤又长大了几分。
祥子顺手几下切碎木藤,然后便又是一个闪身,冲到客栈门前,一剑劈碎了高高的两扇木门。
“爱音!没事……”
“……吧?”
祥子看着眼前的景象,话语如鲠在喉。
橘黄的灯盏被血液染红,让房间内充满血红的灯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勉强还算完整的尸体,除此之外,只有各种破碎的肢体和躯干与内脏,沾着魔气异味的血液更是几乎没过了祥子的鞋底,宛如血河。
而在这血红的正中央,千早爱音,握着一把闪着黑紫色魔光的大剑,大剑兴奋地带动着主人游荡在房间之中,粉碎了一个又一个血肉,和着魔气吸入剑中,然后散发出更加浓郁纯粹的魔气流向二楼……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白色布衣被破碎血肉染成比灯光更加鲜艳的红色的千早爱音艰难地转过头,带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无光的灰瞳聚焦在祥子因惊吓而收缩的金黄色眼眸中。
灰瞳里,是绝望,痛苦,迷茫,和无法压抑的疯狂与极乐……
千早爱音的身体颤抖着,大剑雀跃着,口中嗫嚅着:
“祥子……”
“不要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