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四方方的血红色方体展现在天元掌心,每一面上都有附着其上的一颗颗栩栩如生的人眼,外层材质猩红色的肌肉纹理严丝合缝地贴合在表面,让人怀疑制作者会不会有什么恶趣味的血腥审美。
五条大概明白为何上一任六眼家主会留下那么多不明所以的研究报告,那东西在六眼的视角下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这东西还处于一种类似休眠的特殊状态,所以咒力气息不强烈。用休眠的比喻是因为五条又一次感觉到其中持续稳定流转的纯粹咒力气息,他相信夏油看到的话会觉得那只是一只不会动弹的咒灵。
可五条是掌握开启领域技术的术师,现代术师的领域构筑都要求术师本人拥有一定熟练度的结界术技巧,否则别说搭载必中术式,连构筑领域外壳都难以做到。
五条可以断定的是,这东西从诞生起那一刻,就永久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将之化为自己的领域结界。换言之,这是一个……活着的领域。
“活结界源信和尚陨落后化作的特级咒物,现在掌握在我手中的狱门疆·里。”天元不动神色,像是已经知道了五条能够轻易理解。
“这么说,五百年前那位六眼家主的研究就是为了这玩意?”五条问。
“寻找流落在外的狱门疆·表,为我多年来苦心于咒物的研究提供完美素材,如此一来我便能真正地给予星浆体们自由,实现我筹备千年的计划。”天元娓娓道来,“回收狱门疆的的具体研究计划虽然很难说明,但我有足够把握能够终结星浆体千年来永恒的宿命。”
“星浆体……到底是什么?”五条问出了这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同我一样背负命运的不幸之人。”天元闭上那四只空洞的眼瞳语调低沉地回应,“背负我这不死诅咒的命运。”
“不死诅咒?是指您的术式吗?”
“至少在那个遥远的咒术时代,生得术式还被术师们称为生得诅咒。那时强大的术师和更加凶恶的咒灵遍布整个世界,在旷日持久与诅咒斗争的漫长时间中,那个时代的咒术师们自然更了解咒术的本质。”
天元踏在光滑的石板上缓缓迈步向前,仿佛踩在时间的逆方向上回顾那个已然落幕的咒术时代。
“没人知道诅咒的时代具体何时开始,除非有人知道何时人类清晰地感知到自身身为‘人’的个体与其他事物产生的紧密联系,那就是一切咒力的起源。”
“因需要食粮而害怕饥饿,因渴望光明而厌恶黑暗,因希望生存而恐惧死亡,而人类还会因为上述因素陷入憎恨与被憎恨的复杂关系中。这些强烈的情绪是刻在生存本能中无法断绝的东西,人类的咒力就从自身这些不可能填补的漏洞泄露出去,汇聚成纯粹咒力构成的实体,也即是咒灵。”
“咒灵肆虐的时代,人类除了被咒灵虐杀和在咒灵相互厮杀的间隙中苟延残喘没有别的选择,人口数量几度达到濒临灭绝的红线。”
“不过再弱小的生命也能在残酷的环境中进化出独特的生存策略,何况是站在进化顶点的人类,于是能够适应咒力的人类在诅咒的优胜劣汰中被筛选出来,也就是身为术师的我们。”
“而术式便是术师进化而出应对诅咒的手段,就像毒蛇猛兽为了猎杀和斗争进化出的毒牙利齿,对吧。”五条再次敏锐地从中提取出关键信息,以旁人无法理解的角度与天元同步。
“但也就像进化无法被人类的力量左右一样,术式的觉醒也不可能由术师自己决定,在这点上我们与那些由人类咒力被动产生的咒灵倒很相像。”
天元接过话时欣慰一笑:“术师适应并使用咒力,但也因为比非术师更多地接触和了解诅咒,我们产生了非术师无法切身理解的情绪。这些因为诅咒而产生的紧密联系,成为了术师适应咒力的进化过程中的催化剂,在我们身上催生出了这些既是天赋亦是诅咒的天赋能力。”
“要祓除咒灵所以出现了增强咒力输出的方法,要消除诅咒带来的伤痛出现了反转术式,而要应对愈加复杂多变的咒灵甚至出现了驱使咒灵的手段,再以及……”天元短暂沉默,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因为恐惧诅咒带来的死亡,不死的诅咒力量便降临这个世界。”
“只要这些根源性问题依然存在,同样的诅咒力量迟早会在其他人身上出现,而星浆体就是最好的例子。”五条见到天元对此点头回应,抬手把墨镜戴好,严肃的表情下是慢慢消散光辉的双眼。
莫非这双所谓上天赐予的眼睛,也不过是一份代代相传的诅咒吗?这个问题五条没有说出口,至少现在的他还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答案。
“不死的生命终究太过违逆常理,这份诅咒只能保证我的意志不灭,身体构造却在长年累月中变成了这幅完全脱离了人类范畴的模样。可即便如此苛刻的束缚条件,不死的诅咒力量也只在我一人身上显现,星浆体即使肉体情报与我高度匹配,也只有在我消亡后才可能成为它的下一个继承者。”天元解释。
下一个天元?五条知道没那么容易,不说天元消失后国内各处结界无法维持会直接导致人类社会动荡,想借机崛起的诅咒师集团也不可能让星浆体有任何成长起来的机会。
以及五条坚信那个冒失丫头只有适合当个笨蛋的才能。
“不死术式赐予了我与生俱来的结界术天赋,但我也确实花费了难以想象的漫长时间才成长至此,为了维持咒术界稳定我也只能接受星浆体同化的办法。”
天元又盯住了五条,视线透过那副墨镜捕捉到了他的眼睛。
“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千年来我从未放弃过搜寻流落在外的狱门疆来完善自己的计划,在源信和尚于千年前陨落之后,我第一次将相关计划分享给了五百年之后护卫星浆体的那位六眼术师。”
但看来前辈好像没能成功啊,而且看他的履历好像根本没活多久,难道六眼术师还容易折寿的吗?
五条心里暗自吐槽,但转念一想他再一次整合了前面天元透露的信息,从中得出了惊人的结论。
“等等……开玩笑吧,他竟然是死在了那场御前比试中吗?”五条震惊。
“看来五条家不打算那么快就让你接触这件事的全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元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细细道出事情原委:“他与诅咒师的战斗有被记录下来吧,那就是在星浆体任务中发生的,诅咒师集团在半路伏击了他。虽然成功保住了星浆体而且几乎全歼了敌方,但他也受到了反转术式也难以完全恢复的重伤。”
五条还是听出了天元话语中的惋惜,大概也猜到了事情的后续发展:“御前比试就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吧。”
“事情的起因很奇怪,五条家与禅院家本来没有太多矛盾冲突,但禅院家咬定了当时那位六眼家主在星浆体任务过程中谋害了禅院家多位一级术师。”
“两家的摩擦逐渐升级,闹到了两家家主进行御前比试讨要说法的地步,战斗场地就如你眼前所见,我当时通过在战场外部布置的感知结界来观察他们的战况。”
“但可惜,战斗进入白热化之后连外部结界也被撕碎了,我没能亲眼见证那场战斗的结局。”
四周石柱上的铁链这时晃动起来,低鸣沉重的碰撞声宣告着那场死斗的残酷结局。
“我猜应该不会是两败俱伤那么好的结果对吧。”五条说。
“两方都身死当场,毕竟他当时的对手也是继承了家传术式的禅院家当家,而那时候他与诅咒师的拼死一战也刚过去不久。”
五条稍加沉思:“虽然很想说前辈大概只是伤势未愈而已,但这里面好像有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啊,天元大人您不也觉得这些事件有点……太过巧合了吗?”
“对,尤其是那场与与诅咒师的正面交锋中,大部分诅咒师被他直接击杀,但据他说其中有一个气息相当古怪的家伙利用同伴的性命制造了逃脱的机会,大概就是袭击的主谋无疑。可要是牵扯到那场御前比试……”
“简单,幕后主使的眼线渗透进了禅院家,再借机从中挑拨两家关系就行。”
天元轻笑:“要是其他人听到这个也许不会相信,但能悄无声息渗透进御三家甚至混入高层的人,我还真就知道那么一个不愿提起的怀疑对象,一个……与我纠缠千年的恶鬼。”
一个又一个重磅信息透露出来,五条从这场对话开始不久就积压在内心的想法再也按捺不住。
“那个天元大人,向我透露这么多事情,怎么好像有种让我继任前辈的遗志的意思?”五条其实早感觉到天元有意地在引导话题,但他也不好一开始就直接挑明,谁叫干出这档子事的他本就是理亏的一方呢。
天元又不动声色地沉思起来,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不会巧妙衔接话题的缘故,她毫无征兆地问出了一个直击五条软肋的问题:“星浆体现在的情况如何?”
五条顿时语塞,才思敏锐的他也不清楚天元现在牵扯到天内理子的目的,看着也不像要凭这个来威逼五条。
但五条也不是那种逃避问题的家伙,至少现在除了九十九的信息他都不会隐瞒事实:“人反正已经给我弄走了,托付给了一个稍微不太靠谱的家伙,除了发生的一些意外其他我都安排妥善了。”
“还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有什么罪责要承担还是要我将功补过我都没有怨言,但我不能接受任何牵扯到她的条件,就算您的计划布局需要很多棋子,至少我希望棋子里不会有她,就当她是个跟天元大人您完全没有联系的普通人吧。”
五条恢复了刚开始那副大义凛然的气势,天元听出来了他任性又冒犯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希望摆脱星浆体的身份作为正常人生活,这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愿吗?”天元再次地发问。
五条不禁想起自己和夏油调侃过天元在任务中满足星浆体任何要求的嘱托,不过他不需要用这来编一个油嘴滑舌的借口,理子她早已向五条夏油两人表明过了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您怎么评价别的星浆体,至少我觉得那个丫头只是个没人依靠就喜欢哭哭啼啼,人笨又惜命的小鬼罢了。”五条微笑,这是他第一次感觉挖苦别人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开心。
看着五条发自内心的笑,天元陷入一阵恍惚。脑中的记忆思绪不再和其他时候一样任由她调动支配,千年来沉淀的记忆之海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翻涌不停,激起的波涛牵动起过往云烟。
六眼、天元与星浆体自那遥远的时代以来就因未知的宿命因果纠缠在一起,但天元自己也无法洞悉这背后真相,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只隐约感觉到这与咒术界迎来变革的契机息息相关,人类的未来依然深埋在这个诅咒世界的阴影中。
即使布下了将咒力汇集于这片土地并加以控制的强大结界,因为诅咒而发生的数不清的悲剧依旧如曾经那般在人群中肆虐,天元多次质疑曾经擅自为咒术界作出的选择是否正确。
只是人大多时候都难以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天元回忆起曾经那个对咒术界可以说是“无知”的她,跟记起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并无太大区别,只当那是一个早已逝去多年被宿命裹挟着的可怜人。
所以天元其实对五条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她对五条协助星浆体成功逃离的事一开始表现得极其惊讶,因为这一次身处命运漩涡中的六眼和星浆体竟然凭借自己在其中翻腾起了浪花,因此激发的连锁反应势必引起天元也无法预测的未来,那蕴含着更多可能性的未来。
不,不止如此,被卷入的人和事显然已超乎想象,背负禅院家诅咒之人曾与面前的少年交战,有史以来最强的咒灵操术师搭档在他左右,而这一切正顺着因果牵连到幕后那个同样筹划千年的不灭恶鬼,诅咒的深渊会在他的推波助澜下蔓延到更多人,那时同样身处命运中心的天元……还能有选择袖手旁观的机会吗?
牵动起来的最后一块记忆碎片中,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站在天元面前,不屑地表达着不满:“你就当你的胆小鬼去吧,我会证明就连我也比你更适合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就……拭目以待吧。”天元闭上双眼轻言细语。
五条不懂天元想着什么,但莫名被其表现出的坦然气魄所震撼,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一声电话铃声打断了片刻安宁,五条奇怪地拿出了口袋里的电话,上面显示着夜蛾正道的名字。
高专有专门的通讯设备可以在天元布置的结界内正常使用,以确保高专各处结界据点能够保持信息联通。奇怪的是班主任夜蛾肯定知道五条今天的行程,为何还要在现在打来紧急电话呢?
“喂喂,是哪位新上任的校长大人要……”五条本想揶揄一下对面的夜蛾,可仅仅数秒后那张俏脸上的每一寸就都僵硬了起来,脸颊旁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甚至微微抽搐。
天元被五条的异样吸引看去,也只见墨镜下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眼睛,黯淡得如死水沉积而成的无光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