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名城外,群山环抱之中,坐落着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破旧寺院。
寺院的主人是一个失去了左臂的老人。老人总是沉默寡言,眉头紧锁,整日坐在廊下,用那只仅存的右手不知疲倦地雕刻着佛像。他心中的那团怨火似乎永不消解,尽数倾注到了手中的刻刀与木块之上,于是,他雕出来的佛像,无一不是怒目圆睁、面目狰狞的姿态。
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人却从来不驱赶任何人。久而久之,这座无名寺院便成了那些在乱世中无家可归之人的暂栖之处,一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角落。
老人的身世无人知晓,神秘得就像笼罩着苇名群山的浓雾。哪怕是那些最早来到寺院的流浪者,也说不清他究竟来自何方。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在私下里流传,说这位佛雕师与那场惊天动地的盗国之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的那只左臂,似乎就是在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中失去的。
藤三郎坐在寺院外的石阶上,正百无聊赖地朝面前的小水塘里丢着石子。他的眼睛却不时地瞟向寺院内,心中琢磨着今天那个红衣女子会不会来。
那个红衣女子同样神秘,总是能在他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悄然出现,又悄然离去,多半是这山里成了精的古灵精怪。但她却是藤三郎这段困苦无聊的时光里,少有的、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景。她实在太好看了,那份温婉沉静的气质,绝非凡人所有。嗯,多半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不然怎么会长得那么勾人魂魄。藤三郎在心里笃定地想着。
想想也是,会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的,除了他们这些被命运抛弃的倒霉蛋,也就只剩下山里的妖怪了。没看到寺院的墙壁和柱子上,都贴着那些密密麻麻、已经泛黄卷边的符咒吗?
要是苇名国高高在上的大名会来这种地方,我藤三郎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不,我就是全霓虹最有钱的商人!少年在心中肆无忌惮地调侃着。
由于这几年内府军对苇名愈发严密的经济封锁与持续不断的小规模入侵,如今还敢留在苇名地界做生意的,多半是和藤三郎一样走投无路的家伙。他们怀揣着同样的心思:试图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用自己的小命做赌注,发上一笔横财,或者……成为战争的牺牲品,被时代的洪流彻底淹没。
藤三郎出生于近江边境的一个小村落,是家中的幼子,祖上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民。关原之战那年,他的父亲受到了同乡好友天花乱坠的鼓动,带着他两个哥哥,跟着同乡加入了深田少辅所率领的西军队伍,幻想着能通过战争挣来一份家业,改善家里的经济情况。
但最后的结局,却是父子三人没有一个回来,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未能寻获。于是,年仅十二岁的藤三郎,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独自扛起了照顾病弱母亲和年幼妹妹的重任。他含泪将家里的几亩薄田租给了邻居,便独自离开了家乡,成为了一名四处漂泊的货郎。
两年半前,藤三郎辗转来到了苇名。结果刚到龙泉河畔,就倒霉地遇到了一伙盗贼。那个自称蚺蛇重藏的盗贼首领,一个酒气熏天的胖子,不仅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货物,还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若不是一个名叫穴山的家伙恰好路过,咋咋呼呼地分散了那些盗贼的注意力,藤三郎的小命多半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在穴山的推荐下,藤三郎来到了这座破旧寺院。他一边养伤,一边用贴身藏着的一点碎银,在寺院内做起了面向流浪者和底层足轻的小生意。
藤三郎当然不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的苇名国,就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内府军只需要再轻轻踹上一脚,它就会轰然垮塌。但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有穴山那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敢跑到前线的虎口阶梯去做生意的疯子当榜样,藤三郎那颗永不安分的心,同样在胸中躁动了起来。
昨天又走了一个家伙,是病死的。现在的寺院里,除了那个整天雕佛像的佛雕师,就只剩下一个总是穿着一身破旧铠甲、神神叨叨的武士了。藤三郎的客户以及可以聊天解闷的对象,又少了一个。
那个武士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神经,嘴里总是念叨着“希望有一个人能真正地结束我的生命”之类的话。活着不好吗?藤三郎完全无法理解。
不就是自己效忠的主君战败死掉了嘛,多大点事儿,就要死要活的,再找一个新主公不就好了?要是全霓虹的人都遵守这种失败了就得切腹去死的价值观,那他藤三郎这种生意失败、被人抢劫、穷困潦倒的家伙,早就应该去找个会用刀的爷们帮自己介错了。
所以说啊,这种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就是他妈的在放狗屁。不过是一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让手下人给他们卖命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典型的又当那啥又立牌坊。
只是,这种大逆不道的看法,藤三郎可没那个胆子和那个武士分享。再加上这个武士和佛雕师一样,都是不喜欢分享自己故事的闷葫芦,藤三郎也就没怎么和他接触。和三观不同的人聊天,真的很累。
正当藤三郎认真考虑,要不要效仿穴山,也跑去前线附近倒卖伤药和饭团时,寺院门外那座饱经风霜的木桥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那两人一高一矮,正朝着寺院走来。
高的那个,是一名身材挺拔的武士。他穿着一身制作精良的黑色铠甲,虽然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威严与贵气。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极具特色的头盔,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场。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则是一名忍者。他的身形相对要瘦削一些,行动间悄无声息,仿佛一只蛰伏的野兽。他只在腰间佩了一把刀,刀鞘古朴,看不出什么来历,但那双的眼睛,却像野兽般锐利。
等等……那个高大武士头盔上的金色纹饰……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是在苇名城下町,从那些旗帜上看到的……
藤三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脸颊火辣辣地疼。没在做梦啊!
如果他的脑子没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出现问题的话,那个独特的家纹,在整个苇名国,只属于苇名的大名!
苇名的大名!名字叫啥来着?苇名弦什么郎?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苇名国的大名,居然会亲自跑到这个连乞丐都嫌弃的小破庙儿来?
藤三郎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可能是昨天晚上煮粥的时候,不小心把后山采的什么毒菌子给放下去了,现在幻觉还没消退。
就在他呆若木鸡的时候,那位大名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那位大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径直和他的忍者走进了寺院。
藤三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位大名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难道……难道自己刚才直视贵人的行为,得罪了这位大名?藤三郎在寺院里的一些老住客口中听说过,有些武士老爷的脑子就是有点不正常,被平民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受到了冒犯,然后就要拔刀砍人。莫非……这位传说中一心护国的大名,也是这种货色?
藤三郎的求生欲瞬间飙升到了顶点。为了以防万一,他觉得自己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偷偷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是,当他看到那位尊贵的大名和他的忍者护卫,竟然对着那个整日不说话的佛雕师,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席地而坐时,属于少年人的那份好奇心,又一次战胜了恐惧,将他从逃跑的边缘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能让苇名的大名都如此恭敬对待的佛雕师,绝对是深藏不露的大人物!那些关于佛雕师曾经参与盗国之战的流言,再一次浮现在藤三郎的脑海中。没准儿……没准儿自己今天将有机会得知佛雕师的真实身份!这种级别的稀有情报,要是卖给那些对苇名感兴趣的家伙,多半能赚个大价钱!
不行,可恶,离得太远了!根本听不到那几个家伙在说什么!
藤三郎心一横,牙一咬,重新走回了寺院,准备寻找一个适合偷听的绝佳地点。
他猫着腰,像一只狸猫一样,悄悄溜到了寺院主殿的侧面,竖起了耳朵。
“把……放到那尊佛像……”
“你要的……在……”
由于这座被称之为“寺院”的小屋实在太过年久失修,木板之间总是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藤三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云里雾里的词句。
似乎是那个忍者护卫要把什么东西供奉到佛像上?这又和佛雕师有什么联系吗?藤三郎在心中想着,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际,那个高大的武士已经走出了寺院。他淡淡地撇了藤三郎藏身的方向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离开,而是径直走向了寺院右边的那片空地。那里,正是那位落魄武士常年打坐的地方。
弦一郎走到落魄武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曾经效力于田村主膳麾下,那个被称为‘不死半兵卫’的武士吗?”
落魄武士缓缓抬起头,他凝视着弦一郎头盔上那醒目的家纹,声音沙哑地问道:“苇名家的人吗?”
“我是苇名一心的孙子,苇名弦一郎。”弦一郎的声音冰冷而直接,“我听说,你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你得到解脱的人。”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双刀应声出鞘,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