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的阳光穿透车窗,今天难得不下雨,落在副驾驶座上冬马和纱有些高兴的微微扬起嘴角。
昨晚她担心了一整夜。
她没穿校服,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符合年龄的鲜活。
“系好安全带。”
朝衡提醒了一句,发动车子驶离初星学园附近。
听到提醒后,冬马和纱拉过安全带扣好,动作利落,目光却一直黏在他操控方向盘的侧脸上。
“先去丰洲?”
朝衡确认行程,目光扫过导航屏幕。
“嗯。”
冬马和纱点头,随即又补充道,
“你说过那里光影很特别。”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身体也稍稍向驾驶座倾斜了一点。
当他们到达的时候,东京丰洲的teamLab Planets入口处已有些许人流。
冬马和纱紧跟在朝衡身侧,进入那个由光线、水雾和镜像构成的世界。
当踏入第一个展区时,无数LED灯垂落如星瀑,随着他们的脚步和周围人的动作变幻色彩与明暗。
和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黑眸中倒映着流动的光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些虚无的光束。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平时还是很宅的,不上学的时候,不是呆在琴房练习,就是在家里休息。
“小心脚下。”
朝衡的声音在迷幻的光影中响起,他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提醒她注意脚下的浅水池。
冬马和纱没有躲闪,反而顺势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不过没有看向他,目光仍追随着变幻的光影,只是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朝衡顿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她牵着,两人在光影迷宫中缓缓穿行。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薄汗,传递出一种无声的依赖和确认。
而在另一个房间,巨大的充气球体在浅水中漂浮,四周墙壁投影着不断飘落的虚拟花瓣。
冬马和纱尝试着推动一个球体,看着它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光影在球体表面流转。
她回头看向朝衡,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朝衡记忆中少见的、纯粹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都像是被这奇幻的光影世界暂时融化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朝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灵的音乐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七草叶月发来的消息,关于绯田美琴转型企划的媒体排期需要紧急确认一个时间点。
“稍等。”
朝衡对冬马和纱低声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冬马和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松开推着球体的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水中。
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刚才那种鲜活的气息瞬间被一种沉默的等待取代,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失落。
“好了。”
朝衡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她。
冬马和纱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朝衡跟了上去,在下一个光影变幻的空间,巨大的发光球体模拟着呼吸般的律动。
冬马和纱停在一个缓慢变色的球体前,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光影中显得很清晰:
“工作,永远都处理不完吗?”
朝衡走到她身边,看着眼前仿佛有生命般起伏的光球。
“重要的事情不能拖。”
他解释了一句。
冬马和纱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带着点执拗:
“今天,现在,不重要吗?”
她的质问很直白,就像是想要再次突破朝衡试图维持平衡的心防,让他沉迷或晕头转向。
但是这句话问完之后,没等回答,她又转回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
“……至少今天,是我的时间。”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固执,也透露出她将这次约会看得有多重。
她不再看朝衡,径直走向深处,背影像是在光影中独自开辟出一条道路。
两人在这里打发了一个早上的时间,之后没有再谈扫兴的事。
到了中午,朝衡带着冬马和纱一起去了港区,这里的街头人很多,两人在一家能看到海港的露天餐厅坐下。
冬马和纱似乎从上午的小插曲中恢复过来,兴致勃勃地看着菜单,点了一份招牌的海鲜意面和朝衡推荐的柠檬苏打。
食物上桌,和纱吃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着远处港口停泊的白色游艇,眼神放空片刻。
“下午去读卖乐园?”
朝衡问。
“嗯。”
冬马和纱点头,叉起一块虾肉,
“……你没和其他人去过?”
话说到这,朝衡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佐藤工作室发来的线上推广方案细节,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他拍板。
他微微蹙眉,拿起手机。
冬马和纱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放下叉子,端起冰凉的柠檬苏打,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盯着朝衡专注看手机的侧脸,几秒钟后,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抢手机,而是用手指戳了戳他放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的手背。
朝衡从屏幕中抬眼。
冬马和纱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不满、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在用爪子扒拉主人。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固执地等待他的回应。
朝衡无声地叹了口气,快速回复了“稍后详谈”,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好了,吃饭。”
他说。
冬马和纱这才收回手指,重新拿起叉子,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午后,车子驶向东京都二十三个特别区外。
川崎市,多摩区,读卖乐园。
到达时已是下午,太阳西斜给巨大的摩天轮镀上了一层金边。
冬马和纱的情绪明显高昂起来,她拉着朝衡直奔新开放的过山车“Bandit”。
高速俯冲和急转弯带来的失重感让她紧抓着安全压杆,长发被风吹得狂舞,在尖叫声中,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朝衡,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纯粹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兴奋和刺激。
朝衡也被这气氛感染,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放松的弧度。
从过山车上下来,冬马和纱的腿还有点发软,却意犹未尽地指向远处的跳楼机:
“一起?”
朝衡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神,点头:
“好。”
当夜幕完全降临,乐园宝石灯饰秀进入最漂亮的时间,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亮起,充满了梦幻的气息。
两人坐上了缓慢旋转的摩天轮。
狭小的车厢缓缓上升,脚下是变成一片璀璨灯海的乐园和远处城市的点点星光。
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冬马和纱趴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专注地看着下方流动的光影。
车厢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达入了朝衡的耳中:
“小时候……你离开的时候,”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朝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向她的侧影,在玻璃的反光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妈妈买下那栋房子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
冬马和纱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像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朝衡。
车厢内柔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冷冽感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复杂得让人心悸的情绪——
长久以来的注视、失而复得的庆幸、孤注一掷后的依赖,还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不安。
“所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又像是在寻求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承诺,
“别再让我等了。”
她伸出手,不是刚才在光影展馆里那种宣告式的抓握,而是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覆在了朝衡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灼热的温度,那份情感的重量,沉甸甸地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朝衡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少女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冰与热的交织,以及掌心下那份几乎能将人灼伤的沉重情感。
虽然在进入摩天轮前就已经有预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他对于应当要许诺出什么仍然有犹豫。
摩天轮的车厢依旧在缓慢而平稳地上升,脚下是流光溢彩的梦幻乐园。
然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的只是两人交叠的手,以及无声流淌的、过于复杂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