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HIF场馆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声浪煮沸,观众席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汗水和年轻荷尔蒙混合的气息,音响系统调试的低频震动敲打着胸腔。
朝衡坐在靠后的位置,隐藏在人群的阴影里。
他今天来得早,而且刻意避开了前排那些可能遇到熟人的区域。
因为距离自己想要看的人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一直在用手机打发时间。
直到舞台灯光亮起,Re;IRIS的三位小偶像出现在光束中央。
月村手毬、花海咲季、藤田琴音。
熟悉的旋律响起,是她们为HIF精心准备的新曲。
朝衡的目光像校准过的镜头,冷静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手毬的呼吸控制是否稳定,咲季的定点pose是否足够有力,琴音在走位时眼神与镜头的交流是否自然。
令他感到安心的,她们的状态很好,动作流畅,配合默契,比期中考试后的NIA评审时更加收放自如。
聚光灯下,汗水沿着少女们的下颌线滑落,折射出细碎的光。
“发挥得不错。”
朝衡在心里默念。
只是,对手的实力确实平平,舞台表现力被Re;IRIS稳稳压过,没有什么太戏剧性或者可以调动观众情绪的对比。
这一轮演出终了,掌声响起,朝衡也跟着拍手,动作标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到手毬的目光似乎扫过观众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立刻微微侧身,让前排观众的背影将自己挡得更严实些。
他没有动。
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表演结束后立刻起身走向后台通道。
直到Re;IRIS的三人在掌声中鞠躬退场,身影消失在侧幕的黑暗中,他依然稳稳地坐在原地,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普通的路演。
又坐了一会儿,等到Begrazia上场。
星南的台风依旧稳健大气,作为学园顶级偶像的统治力依旧稳定得可怕。
花海佑芽与秦谷美铃的进步也肉眼可见,尤其是前者,优越的身体素质和适应力在系统训练下爆发出了惊人的舞台能量。
至于,秦谷美铃……
朝衡能感觉得到,她的变化很大,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迷茫和游离的慵懒,而是凝聚着明确的目标感,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卡点都带着力量。
虽然还不能说什么特别厉害的夸赞,但可以确认秦谷美铃找回了状态,或者说,找到了新的方向——成为手毬的“对手”。
这很好。
她和佑芽的配合,甚至隐隐压过了星南的个人气场,形成一种极具引力的团体能量。
整体表现可以说非常亮眼。
“进步真快。”
朝衡再次在心里评价。
他毫不怀疑,现在的Begrazia对上Re;IRIS,胜负难料。
在考虑到十王星南的存在的情况下,搞不好Begrazia的胜率还更高些。
掌声再次响起,为Begrazia的精彩表演。
朝衡同样鼓掌。
然后,再过了一段时间,观众仍在等待下一个组合上台时,他利落地站起身,没有再看舞台,快步走向最近的出口。
场馆外,初夏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朝衡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分组。
点开Re;IRIS的群组。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几秒,考虑了一会发些什么。
一会,他删掉最初打出的“非常精彩”,换成更合适,又不太会让她们感觉到不舒服的措辞。
——舞台表现稳定,完成度很高。继续保持,向着Stella Star加油吧!
发送。
虽然不那么冷硬,但说实话还是像工作简报。
冬马和纱那不顾一切的行动就像是刺耳的卡车鸣笛,惊醒了他因混乱而松懈的心防,让他惊觉自己这段时间在处理与这些年轻偶像们的关系上太过放任自流。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现在都需要一个冷却期……等这段时间结束,他会重新和Re;IRIS的三个小偶像进行接触。
无论如何,她们首先是偶像……也因为如此,朝衡也不能影响她们的心态,必要的时候他还是得主动去联系她们。
只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必要的时候”。
消息发完,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个烫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草坪和行道树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冲散了场馆内气氛。
他走向停车场,准备返回283事务所。
事务所的录音棚控制室。
这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让人汗流不止的世界隔绝开来。
巨大的调音台像科幻电影里的控制面板,指示灯明明灭灭,不熟悉的人可能都搞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今天主要是录两首歌,一首翻唱《the WALL》,一首原创《Calc.》。
Leo/need的四位少女——星乃一歌、日野森志步、望月穗波、天马咲希——戴着耳机,站在隔音玻璃后的录音室里,显得有些紧张。
她们面前立着麦克风,乐谱架上是朝衡选定的翻唱曲目。
乐队运营既然说了要做,那肯定就要进行。
朝衡坐在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旁边是录音师和七草叶月——录音师是从100Pro花钱短暂租借过来的。
靠谱的录音师实在是太难找了。
“好,准备开始第一轨,主唱。”
朝衡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透过监听系统清晰地传到女孩们耳中,
“星乃,放松,想象是在Live House的小舞台上,对着真心喜欢你们音乐的朋友唱……别想着这是录音,就当是排练。”
星乃一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成拳又松开。
音乐前奏响起。
清澈的吉他声流淌出来。
星乃一歌开口。
声音透过设备传入控制室,能听出细微的紧张。
朝衡在与控制台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专注地听着,同时看录音师的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微微调整着人声和伴奏的比例。
时不时在面前的乐谱上做下标记。
“停。”
在开头没多久,朝衡按下通话键,
“一歌,情感投入很好,但‘本当はわかってほしくて’,气息有点飘、乱,尾音不稳……再来一次,注意横膈膜支撑,感觉声音是从这里,”
他用手虚按自己腹部下方,
“推出去的,不是只用嗓子。”
“是、是!明白了!”
一歌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点慌乱。
“别紧张,你音准没问题,只是气息控制。”
朝衡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思。
录音过程是枯燥的重复。
一遍,又一遍。
朝衡像个最严苛的工匠,打磨着每一段歌词,每一个呼吸的间隙。
指出气息问题,纠正微小的节奏偏差,调整演唱时的情绪表达。
他说话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清晰的指令和要求。
“日野森,这个位置的伴唱,再干脆一点,不要犹豫。”
“天马,气息再压一压……对,就是这样。”
“好,这一遍整体不错,保留。我们补录一下星乃最后一句的独唱部分,然后是吉他和贝斯的录制……嗯,鼓和键盘都用软件做了,省些成本。”
时间在指针的转动和反复的“再来一次”中流逝。
午餐是叶月订的便当,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就在控制室或录音室外的休息区快速解决。
朝衡一边吃着饭团,一边用平板查看佐藤发来的推广方案,眉头微蹙,手指快速划动着屏幕。
“社长,直播推广这块的成本预算……”
叶月凑过来低声问。
“先保留,重点看他们海外渠道的资源和具体数据。”
朝衡咽下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下午新歌的伴奏带确认送过来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内到。”
“好。”
下午的录制换成了Leo/need自己的新歌。
因为要求全员都得进行录制,所以难度相比上午要更高,对四位幼驯染是更大的挑战。
录音室里,汗水浸湿了她们训练服的领口,冷气就像是没有起到应该起的作用一样。
天马咲希弹错一个和弦,懊恼地握拳、苦恼的闭眼,星乃一歌的吉他线在一个复杂的过渡句上卡住了好几次。
她们两人是同一个音轨的,一个人出错,另一个人就得跟着全部重来。
相比之下,日野森志步和望月穗波的情况要好得多,有日野森志步带着,望月穗波的鼓基本没出什么错。
“休息十分钟,喝水,润嗓子。”
器乐简单录制完毕以后就到了录声乐,这部分是最难的。
人声是歌词和情感的载体,听众对音准、语气、呼吸、咬字、情绪连贯性的感知极为敏锐。
相比之下,器乐的情感就抽象多了,容错空间也更大。
好在朝衡对现在的Leo/need要求还不是特别高,这几首歌又不是卖专辑的,主要还是传到网上用来宣传,很多地方有瑕疵也没什么。
隔着玻璃,朝衡对Leo/need的几人分别打着手势,分解着复杂的段落,一遍遍示范着情绪的表达重点。
“想象你们站在空旷的场地上,看着地平线,不是表演,是倾诉。”
他的声音透过耳机,引导着,
“声音想要抬高的时候不要伸头,要往下沉,后背发力。”
当最后的录音工作在录音室里完成,控制室的指示灯熄灭,宣告今天录制结束时。
此时距离晚餐已经过去了快六个多小时。
四个女孩几乎虚脱般靠在墙上或乐器上,脸上却带着完成挑战后的兴奋红晕。
已经不是第一次录音,但日野森志步依然由衷的感到录音工作的劳累。
主要还是相比起S altatio Musica,这里NG的次数太多了,好几次她都差点急了,好在社长劝住了。
从早到晚,她们在这里呆了快十四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辛苦了。”
朝衡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和眉头,对着麦克风说,
“今天素材够了,效果比预期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得上课吧?学业还是要重视。”
得到“下班”的讯号,女孩们如释重负,隔着玻璃朝他鞠躬。
控制室里,朝衡和录音师、叶月快速沟通着后期制作的要点和时限,干这一行加班多少也算是常事了。
想要快点下班的叶月飞快地记录着。
“母带处理最迟后天要拿到初版,佐藤那边等着要。”
朝衡交代,
“海外推广的资料让他们尽快发来。”
“明白。”
叶月点头。
独自走出事务所的时候,城市已经步入寂静,街道上只有夜晚的路灯,以及偶尔出现经过的烂醉上班族。
朝衡站在路边,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高强度的工作和持续的注意力集中,精神消耗巨大,虽然身体还有精力,但脑子有些累了。
他摸出手机,今天他基本没功夫看,不是在忙着指导录音,就是忙着和录音师沟通。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除了工作群组的未读消息,还有几条私人信息。
一条来自冬马和纱。
——演出结束了?明天的时间?
一条来自十王星南。
——Re;IRIS的孩子们似乎有点失落,没在后台看到你……今天的Begrazia如何?
还有一条,来自藤田琴音。
——制作人,谢谢你的信息!我们会更努力的!HIF我们会加油的!还有…今天没看到你来后台,有点可惜……
朝衡的目光在琴音的信息上停留了几秒。
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给十王星南回复了几句鼓励,又给藤田琴音发了道歉和最近自己可能有些忙,顺便拍了一张身后大楼和街道的夜景。
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就好像它会烫伤手指一样。
他抬头看了眼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城市街道的气味涌入胸腔。
疲惫感沉甸甸的,但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带来的平静也同时浮现。
工作填满了时间,规则框定了行为,冷却期在严格执行。
该回家。他想。
于是,他走向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