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一场盛大的谎言,是披着糖衣的、慢性发作的毒药。
那些在阳光下肆意欢笑、成群结队、谈论着无聊恋爱的家伙,本质上和围绕在腐肉上空嗡嗡作响的蝇虫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散发的所谓“青春活力”,其本质不过是荷尔蒙过度分泌导致的集体癔症。
结论?现充什么的,果然还是统统爆炸掉比较符合自然规律吧?
我,比企谷八幡,端坐于侍奉部活动室这方孤高的寂静之中,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又或者一块无人问津的顽石。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户,被冰冷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在地板上涂抹出几块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以及一种jin乎凝固的、令人安心的疏离感。这才是世界的真实底色——恒久的灰,而非现充们涂抹的那种刺眼虚假的粉红。
活动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雪之下雪乃,这位侍奉部的女王,端坐在我对面靠窗的位置,纤细的手指正翻过一本文库本的纸页。
阳光眷顾地勾勒着她jin乎完美的侧脸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jin的寒气,仿佛一个独立运转的小型冰川系统。很好,这正是我需要的背景音效——无机质的、纯粹的安静,没有那些愚蠢的社交噪音。
至于由比滨结衣……她蜷在活动室角落那张稍微软一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开一本色彩俗艳的时尚杂志,但目光显然早已飘远。
她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一块可怜的曲奇饼干,碎屑簌簌落下,在她脚边聚起一小堆金黄色的废墟。她偶尔会偷偷抬眼,视线在我和雪之下之间逡巡,嘴唇无声地开合几下,大概是在进行某种徒劳的内心排演,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她带来的曲奇甜腻的香气,像一层无形的糖衣,试图软化这间屋子固有的冷硬棱角,可惜徒劳无功。
完美。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强行社交的尴尬,只有各自为政的静谧。这份沉默如同坚固的堡垒,完美地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虚伪的世界。我几乎能听到自己体内“孤独能量”稳定充能的滋滋声。
就在我准备更深地沉入这份舒适的“独自一人”状态,甚至开始构思放学后要去哪家便利店解决晚餐这种重要人生议题时——
【哔——】
一个声音。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声音”。
它没有经过耳膜的震动,没有空气的传导。
它像一枚冰冷的钢针,或者一道骤然劈开混沌的闪电,凭空、直接、蛮横地刺入了我的意识最深处。
紧随而来的是一种非人的、毫无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质感:
【检测到强烈反社交情绪波动。宿主灵魂波长匹配度:99.9%。‘真心话大冒险·青春改造特别版’系统强制绑定中……绑定成功。】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关节。
指间转动的廉价自动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数学笔记上,滚了几圈,停在某个复杂的二次函数图像旁。
什么东西?幻听?连续熬夜刷游戏攻略的后遗症?还是说……终于被那些现充散发的愚蠢电波污染了大脑?
没等我那因惊愕而暂时停转的脑细胞得出结论,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冰锥刻在我的神经上: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对目标对象‘雪之下雪乃’说出一句符合‘情话’定义的话语。】
【任务时限:5分钟。】
【成功奖励:新手生存点数×100。】
【失败惩罚:强制性体验女性分娩模拟痛感(最高等级,持续10分钟)。】
【倒计时:4分59秒……4分58秒……】
时间,伴随着那冰冷的读秒声,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活动室里,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翻滚,由比滨手中那块饱受摧残的曲奇终于彻底粉身碎骨,“噗”的一声轻响,细碎的颗粒撒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
雪之下翻动书页的动作似乎也凝滞了零点一秒,指尖悬停在半空。
窗外的蝉鸣,遥远操场上模糊的呼喊,由比滨那声细微的惊呼……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唯有我脑海里那催命的倒计时,清晰、冷酷、毫不停歇。
分娩痛?最高等级?十分钟?!
一股混杂着极度荒谬、巨大惊恐和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熔岩,猛地冲破了我理智的堤坝。
这感觉比被人强迫吞下一整罐由比滨亲手制作的、散发着不明焦糊气息的“爱心”曲奇还要糟糕一万倍!比在全校师生面前被公开处刑还要屈辱!
“开……开什么玩笑!!”积蓄的力量猛地爆发出来,我几乎是弹跳着从椅子上站起,木质椅腿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血液疯狂地涌上头顶,视野边缘都开始发红。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饱含着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绝望和愤怒,对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咆哮,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你这混蛋系统!到底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电子寄生虫?!算计我?!谁允许你擅自绑定……还……还说什么鬼情话?!要我对着那个雪之下雪乃?!你不如现在就直接启动那个惩罚程序电死我算了!!”
咆哮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震得窗框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由比滨结衣彻底僵住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哥斯拉在侍奉部里跳踢踏舞。
她膝盖上的杂志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那堆可怜的曲奇碎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一震,又簌簌地滚散开一些。
而风暴的中心……
雪之下雪乃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文库本。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仪式感。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冰打磨而成的湛蓝色眸子,精准地锁定在我因愤怒和缺氧而涨红的脸上。
她的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冰的手术刀,平静地审视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实验室里突然发生异常反应的古怪标本。
“比企谷同学。”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我粗重的喘息和脑海里那该死的倒计时噪音(3分47秒…3分46秒…),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冰片划过皮肤,“虽然我对你间歇性的精神不稳定症状有所了解……”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在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冷静分析。
“……但像这样毫无征兆地对着空气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攻击性的咆哮,其病理程度似乎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实验现象,“需要我帮你联系医务室,或者,”她的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制服外套的口袋,一个银灰色、钥匙扣大小的金属物体若隐若现,“直接拨打救护车吗?考虑到你目前表现出的攻击性和自毁倾向,我个人建议后者。”
她的话语像一盆混合着液氮的冷水,对着我熊熊燃烧的怒火兜头浇下。
那冰冷的、看疯子一样的眼神,还有那个该死的、随时准备尖叫起来的防狼报警器……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我,比失败惩罚的威胁更甚。脸上滚烫的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ba光了扔在聚光灯下的冰冷僵硬。
脑海里那催命的倒计时,已经无情地跨过了【2分钟】的门槛。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双手用力地捂住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完了。彻底完了。社会性死亡就在眼前,物理性死亡紧随其后。
人生的走马灯……不,是走马灯形状的垃圾处理器,已经开始在眼前旋转了。
【哔——检测到宿主剧烈情绪波动。任务执行环境恶化。启动紧急辅助程序。】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此刻听起来竟然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电子杂音?
【语言模块辅助启动。关键词库载入中……生成符合“情话”定义建议语句:
选项A:“雪之下同学,你的存在,让这间冰冷的教室,第一次有了春天的感觉。”
选项B:“你的眼眸,比千叶最深的夜空还要迷人,让我甘愿沉溺其中。”
选项C:“……】
闭嘴!给我彻底关机啊!这种肉麻到足以让蟑螂集体自尽的台词,别说让我对着雪之下念出来,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我的胃就已经开始扭曲痉挛了!这比连续吃一个月由比滨的曲奇还要可怕!这根本就是精神层面的凌迟!
我猛地抬起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用眼神向雪之下传递“我是被迫的!有东西在我脑子里逼我!”这种荒谬的求救信号。
然而,视线在接触到她那冰封般的审视目光的瞬间,所有勇气便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蒸发殆尽。她指尖依旧搭在那个小小的报警器上,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纯粹的、等待解释的冰冷审视。
由比滨则是一副世界观彻底崩塌、随时可能晕过去的模样。
【倒计时:1分05秒…1分04秒…】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头顶。每一个读秒都像重锤砸在心口。
在社死和体验人类生理极限痛苦之间,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立刻冲出教室,跑到最jin的车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虔诚地祈祷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能精准地送我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最好能直接把我撞回绑定系统之前!现在!立刻!马上!
【倒计时:00:30…00:29…】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但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却猛地攫住了我的声带和舌头。它像一只冰冷强硬的机械手,蛮横地撬开我紧闭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视野开始模糊,雪之下那张毫无表情的绝美脸庞和由比滨惊恐万分的圆脸在眼前晃动、重叠。
“……雪…雪之下……” 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艰难地从被强行打开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屈辱的颤抖。
【00:10…00:09…】
由比滨捂住了嘴。雪之下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指尖似乎微微压紧了口袋里的报警器。
不行!停下来!给我住口啊!我宁愿被卡车撞一百次!不!一万次!
“……你…你的眼睛……” 那该死的辅助程序提供的肉麻台词,像不受控制的呕吐物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向喉咙口。
极致的羞耻感和对那“分娩模拟痛感”的巨大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心脏。
【00:05…00:04…】
就在那毁灭性的、足以让我社会性灰飞烟灭的词语即将脱口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哒。”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