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吵架~阻止那两人,不要再为我争斗~(注:这首曲子是河合奈保子于一九八二年推出的单曲〈けんかをやめて(不要吵架)〉,由竹内玛莉亚(竹内まりや)作词作曲。)』芹泽播放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昭和歌曲。我当然也发觉到,这大概是他传递给我们的讯息。
「吵死了!」
然而坐在前座的环阿姨却冷冷地说。我也有同感。吵死了,多管闲事。
「什么?我是配合乘客选歌的耶!」
芹泽一副非常遗憾的口吻,边开车边回应。离开休息站之后,红色敞篷车行驶在防潮堤与田地之间悠闲的乡村道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或行人。「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玩弄两人的心~」芹泽哼着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的怀旧老歌,过了一阵子瞥了我一眼说:
「铃芽,天气好的时候,坐在这台车上很舒服吧?」
我没有理会他,咬了双手拿的特大奶油三明治。在那之后,我忽然肚子很饿,便在休息站买了这个三明治和盒装牛奶。我把柔软的面包塞满嘴巴,和牛奶一起吞进肚里。咕噜。甜甜的面包非常美味,吃下去彷佛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感到喜悦。环阿姨似乎感到很尴尬,在那之后就没有跟我说话。不过在那之后──彼此在停车场怒吼之后,我觉得好像有某样东西稍微改变了。行驶在雨后清爽空气中的敞篷车,的确非常舒适。天空和云就好像换掉了旧的画框,看起来格外鲜明。空气似乎比以前含有更多氧气,呼吸好像也变得轻松了。
「气氛好沉重。」
芹泽默默地交互看着我们,露出苦笑说。
「喂,那是新来的吗?」
他边说边瞥了一眼后照镜。占据后座半边座位的大黑猫喉咙发出咕噜声,舔着小白猫的毛。
「没想到会增加一只……不过这只猫也真大。」
芹泽似乎感到很有趣。
「啊,彩虹!这是好征兆!」
我望向天空,的确看到前方的天空出现大彩虹。我内心赞叹,但没有说出口。环阿姨也什么都没说。
「……大家都没有反应。」
芹泽似乎并不感到太介意地这么说,然后叼了香烟,用一只手点火。
「铃芽,猫这种动物──」他一边吐出烟,一边用悠闲的口吻说。
「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地跟来吧?又不是狗。」
也许不会。不过相较于猫的天性,我此刻比较在意的是,在这种状况仍旧能够独自继续讲话的芹泽,心智到底有多强韧。从东京出发已经过了八小时以上,我和环阿姨在他开车时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面向前方,继续说:
「那只白猫和黑猫,该不会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请你帮忙吧?」
「没错。」
小孩子的声音回答。
「咦?」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旁边的黑猫。黑猫──左大臣──抬起头,一双绿色的眼睛注视着芹泽。接着这双眼睛缓缓地转向我,眼中具有明确的智慧。
「必须借由人类的手恢复原状。」
「看吧!」芹泽和环阿姨以惊讶的表情异口同声地喊。
「猫说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超出中央线的敞篷车前方,有一辆卡车逼近。卡车司机惊讶地按起喇叭。
「哇啊啊!」
所有人都发出尖叫。芹泽把方向盘用力往左边转。卡车发出急刹车的声音,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敞篷车侧面。我们的车旋转了一圈,随着「喀!」的声音,保险杆压在堤防边缘停下来。幸好没事──我才刚这么想,车子的前轮便开始缓缓越过堤防上的杂草。
「咦?」
汽车缓缓地继续前进,沿着堤防倾斜。
「喂喂喂──」
芹泽连忙换挡,踩下油门想要倒车,但车身却更加前倾,后轮从地面浮起来。
「不会吧,等等……!」
车子已经完全离开道路,沿着杂草覆盖的三公尺左右的陡坡缓慢地滑落。轮胎拼命地想要倒车,徒劳无功地在草地上摩擦,然而汽车却持续往下滑。随着沉重的撞击声,车子前方撞到地面。「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发出盛大的空气膨胀声。坐在前方的两人呆呆地看着这幅景象。接着又从我背后传来「嗡~」的马达声。我回头看到后车厢打开,折叠起来的车顶冒出来。车顶边滑动边分离为两片,然后「砰」一声完全遮蔽了我们的上方。
「啊,恢复正常了。」
芹泽以恍惚的声音这样说,然后小心地打开门。门受到重力吸引,脱离芹泽的手,完全打开之后又稍微弹回一次,然后发出「啪」的声音从车身掉落到地面。侧后视镜破裂的声音,清脆地在悠闲的田园中响起。
「──不会吧?」
芹泽以平淡的声音喃喃自语。就这样,载着我们从东京行驶六百公里的芹泽的爱车,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沉默了。在很近的某处,野鸟愉快地发出「哔~哔~」的叫声。
当我朝着驶来的汽车竖起大拇指,拼命地尝试搭便车时──在斜坡下方田地旁边的草地上,两名大人依旧呆呆地看着以四十度的角度靠在斜面上的车子。
「真的好危险……等等!」
环阿姨总算把视线从车子移开,压低声音对芹泽说:
「刚刚那只猫真的说话了吧?」
听到这句话,原本在环阿姨旁边悲伤地看着自己爱车的芹泽也恢复清醒,压低声音对环阿姨说:
「的确在说话没错吧?不是我幻听!」
「真的在说话!甚至一开始,那只小猫也在说话!那只猫在车站前面时说了『吵死了』!」
「没错!那只猫果然也有说话!那是怎么回事?灵异现象?」
「怎么可能──」
另一方面,我想搭便车的计划看来并不容易实现。斜坡上的道路很窄,只能勉强容得下两台汽车会车,周围则是蓄水的水田。沿着道路只有等间隔排列到无穷远的电线杆。在这样的风景当中,等了十分钟好不容易遇到的休旅车丝毫不理会挥手的我,完全不减速就通过我面前。驾驶座上戴着工作帽的欧吉桑看到我,明显皱起眉头,不知是因为我的态度太急迫,还是因为旁边的黑猫太巨大而感到惊讶,或者两者皆是。总之,下次我决定要以满面笑容挥手。不过又经过五分钟,都没有下一台车经过。我朝着斜坡下方大声喊:
「芹泽~剩下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吧?」
我不能继续呆在这种地方。芹泽把上半身探入车门脱落的车身里,操作导航系统,然后对我喊:
「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公里!还有点远。」
「我要跑过去!芹泽,环阿姨,谢谢你们陪我到这里!」
我喊完就开始奔跑。我听见背后传来两人惊讶的声音,不过这段距离并不是不能用跑的。黑猫也带着大臣跟着我。虽然连他们的身份和目的都不知道,不过对于随时在我身边的这两只猫,我现在开始觉得有点可靠了。
「什么?用跑的?不会吧?」
另一方面,两个大人目瞪口呆,眺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环阿姨后来告诉我,当她看到我头也不回地跑向前方,立刻就下定决心。她跳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一辆被杂草埋没的脚踏车,便跑过去。
「咦?你怎么了?」
环阿姨没有回复芹泽,把脚踏车从杂草中拉出来,用双手扶起生锈的车身。这是一台前方有篮子的黄色脚踏车,没有上锁,而且很神奇的轮胎还有气。
「芹泽,我也要去!」
环阿姨说完,双手握住把手,推着脚踏车跑上斜坡。
「什么?」
「谢谢你送我们到这里!」
环阿姨说完来到道路上,跨上脚踏车。
「呃,等等。」
「你搞不好可以成为很好的老师!」
环阿姨说完,踩下脚踏车的踏板。
「喂!等等,等等──」
芹泽也连忙爬到道路上,却只看到已经跑得很远的我和猫,以及骑着脚踏车追我们的环阿姨的背影。不久之后,道路绕过弯道,所有人和猫的身影都消失在树木后方了。
「……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芹泽双手叉腰,呆呆地喃喃自语。他回头,看到对他来说算是花费巨资购买、并且非常珍惜的红色宝马,从堤防下方同情地注视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着爱车重复一遍。他开了八小时的车,为了设法缓和车内气氛,特地一直播放环阿姨那个时代应该会喜欢的曲子,结果突然失去车子,最后还被她们丢下自己一人。那一对似乎隐藏深刻秘密的阿姨和侄女,头也不回、很干脆地离开了。
他忽然从肚子里涌起笑意。「哈哈。」他笑了两声,感到更加愉快。
「哈哈哈哈……!」
太爽快了。芹泽大笑一阵子之后,抬头仰望天空,把绿色植物的气息深深吸入肺里。接着他老实说出心中涌起的念头。
「真羡慕V那家伙!」
我大概完成了某项任务──虽然没有明确的理由,但芹泽不知为何这么想。V的事,交给铃芽应该就没问题了。而铃芽有那位感情过剩的阿姨和两只怪猫跟着,嗯,应该也没问题。我也差不多该回到自己的人生了──而且刚刚还得到认证,搞不好可以成为好老师。
芹泽从口袋取出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点火。过去他并不觉得香烟特别美味,但是在此刻,烟味却将前所未有的某种悠然自得的成就感传送到他的全身。
「上来吧。」环阿姨对我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只是继续骑脚踏车。狭窄的道路两旁是长得很高的一整片芒草,只有电线杆像是在为我们指引道路般,一路不间断地延续下去。处处都听得到暮蝉宛若在包围我们般鸣叫。九月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得很低,从左侧笔直地照射世界。在我眼前骑脚踏车的环阿姨的背影,感觉比我记忆中娇小了些。白色背心因为汗水而贴在肌肤上。从她的脖子不断流下珠子般的汗水。
「……环阿姨?」
我小声呼唤她。我感到不可思议,她为什么会这么拼命。
「──不用说了。」
环阿姨气喘吁吁地低声回话。
「咦?」
「简单地说,你就是想要去找你心爱的人吧?」
「什……什么?」
「虽然有很多细节我完全不了解,不过简单地说,你恋爱了吧?」
「这、才不是、恋、恋爱!」
我听到完全没有预期的说法,朝着环阿姨的脖子怒吼。「呵呵。」环阿姨发出愉快的笑声。这个人果然完全不了解。我连耳朵都在发烫。
「铃芽,这些猫是……?」
环阿姨以顺带提起的语气问我。黑猫硬是把自己的身体挤进脚踏车前方的篮子里坐着,大臣则紧紧夹在黑猫前脚和篮子的缝隙之间。
「啊──」
我现在才想到,这两只都已经被看到在说话了。「呃──好像是某种神明。」
我想起V说过的话,补充一句「反复无常的神明」。
「反复无常的神明?那是什么?」
环阿姨说完笑出来。「哈哈哈!」她很爽快地大声笑了一阵子。我心想,的确很好笑,自己也嘻嘻笑了。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笑了。我忽然想到,搞不好就是为了让我们一起笑,左大臣才会出现在那个场面吧。环阿姨和我摇晃的上半身,在右侧的地面上形成浓厚而拉长的影子。
「我得告诉你,」环阿姨朝着前方突然说。
「我在停车场说的那些话──」
我看着环阿姨。汗湿的短发随风摇曳。我首度发现其中掺杂了几根白发。
「我的确曾经在心里想过……不过并不是只有那些。」
「嗯。」我回答。我知道。
「完全不是只有那些。」
我吐出气息,稍稍笑了。
「……我也要说抱歉,环阿姨。」
我说完把手放在环阿姨汗湿的肩上,把脸颊贴在她的脖子。我闻到环阿姨的味道。那是像太阳一样、总是让我感到安心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环阿姨的味道。
「──这是久违的十二年的返乡吧。」
环阿姨说。我无声地点头。在遥远的前方,开始出现防潮堤灰色的壁面。
「妈妈~我回来了!」
在外面尽情玩够之后,我会一边大声呼唤母亲,一边跑上通往家里的这道斜坡。久违十二年,站在同样的地点,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当时母亲常常为我准备甜点,像是番薯蛋糕、肉桂砂糖口味的炸面包、撒了黄豆粉的豆腐麻糬等等。家里的隔间、点心柔和的甜味、还有我呼唤母亲的声音,有很长的时间都被我完全忘记,但是在这个瞬间,这些记忆却以令我惶恐的鲜明度,从头脑深处涌起。当时居住的两层楼屋子,至今仍历历在目。在
那栋屋子里──
「妈妈,我回来了。」
我轻声地说,像是要把这样的记忆悄悄推回去。
我伸出一只手推开生锈的小铁门,踏入家里的院子。
这里是被草埋没的废墟。屋子只留下低矮的水泥地基部分,被色彩缤纷的植物埋没。不只是我家,周遭一带都是如此。这个区域曾经有好几栋住宅林立,现在却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当时明明存在的小树林,如今也失去踪影,放眼望去只剩下荒地。在这里的一切,都被十二年前的海啸带走了。此刻在距离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道巨大的防潮堤俯瞰着这片荒野。即将下沉的夕阳,将所有景物染成淡红色。
在我四岁的时候,发生了很大的地震。
那场地震真的很大,撼动了整个岛屿东半部。
地震发生时,我在幼儿园,妈妈则在医院上班。我被幼儿园的老师带到附近的小学避难,结果好像在那里住了十天左右。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几乎都已经忘记,只依稀记得当时每天都很冷,防灾无线电一直响着警笛声,接下来的几天吃的都是饭团、面包和泡面的反覆。还有,其他小孩都有爸爸妈妈来接,只有我妈妈一直都没有来。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没有父亲而感到寂寞(我们一开始就是单亲家庭),不过只有这时候,打心底羡慕拥有双亲的小孩。我还记得,因为太过寂寞与不安,我在避难所的时候不只是心里,连全身都一直感到疼痛。
然后有一天,妈妈的妹妹环阿姨突然出现,从九州来领养我。
直到最后,妈妈都没有回来。
家里后院的小水井现在也保留下来。
当时这口井盖上了木盖,上面放着小孩子没办法移动的重石。幼时的我常常从盖子的缝隙把小石头丢下去,直到听见水声。当时井里还有水。
现在这口井的开口已经被土埋没,上面长满了杂草。
我用生锈的小铲子挖掘水井旁边。环阿姨坐在从杂草探出头的水泥地基上,默默地望着我的举动。她一定很在意我在做什么,但是大概决定不要过问。两只猫也静静地坐在环阿姨的脚边。
「吭!」铲子前端撞到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
我不禁发出声音。我用铲子扩大洞穴外围,把手伸入土中,拿起我正在找的东西。这是饼干罐。盖子中央以稚嫩的大字写着「铃芽的宝物」。我拍掉罐子上的泥土,把它放在地基上,打开盖子。有一瞬间,我感觉好像闻到了很浓的榻榻米气味。这是当年家里的气味。
「日记?」
环阿姨从一旁凑过来看并问我。我回答「嗯」。
罐子里放的是我的图画日记。另外还装了当时流行的鸡蛋形小电玩、用珠子做的饰品,以及喜欢的折纸。这些都是上星期才埋起来的,完全没有变旧。塑胶保持光滑的质地,折纸好像刚染色般鲜艳,这些是我当时随时放在背包里带着走的东西。跟环阿姨去九州之前,我独自来到这个地方,在水井旁边把它们连罐子一起埋起来。我依稀记得这件事。确认日记的内容,也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
我边翻日记边说。用蜡笔写的拙劣字迹和色彩缤纷的图案,彷佛要从每一页跳出来般鲜活。三月三日。我跟妈妈一起女儿节的欢庆。三月四日。我跟妈妈去卡拉OK比赛。三月五日。我跟妈妈坐车去大卖场玩。
「我记得曾经不小心迷路走进门里。这本日记上应该有写──」
我继续翻页。
三月九日。妈妈帮我剪头发。铃芽变可爱了。
三月十日。今天是妈妈三十四岁的生日。妈妈生日快乐!你要活到一百岁!
我翻页。
「啊!」
三月十一日。
纸张被涂成黑色。蜡笔的油彷佛刚涂过般带着光泽。我想起冻僵的手、握得很紧的黑色蜡笔、涂遍白色纸张时铺在地下的纸箱粗糙而不舒服的触感。当时指尖的触感、内心快要爆发的情感,此刻鲜明地唤回我心中;长时间冰封的记忆有如被解冻而涌出来。我已经无法阻挡它了。
我翻到下一页。被涂成全黑。
翻到下一页。全黑。
翻到下一页。黑色。
我住在避难所时,每天都到处寻找妈妈。直到天黑,我都独自走在遍地瓦砾的街上。无论到哪里、不论问谁,都无从得知妈妈的去处。大家只是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铃芽对不起。我每天都想要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终于见到妈妈了」,但是却无法如愿;因为想要当作没发生这件事,每晚都把日记本涂成黑色。我很仔细地、拼命地用黑色蜡笔涂,不让纸张留下白色的部分。
翻到下一页。黑色。
翻到下一页。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
我翻到下一页。
「啊……!」我不禁吐出气息。累积在眼角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日记上。
这一页画着色彩鲜艳的图画。
画中用白色颜料笔画出了方框,方框内被涂上了紫色,就和在废墟下见到V开启的那道裂隙类似。
在旁边的页面上,画着站在草原上的三个人,左边的是穿着黑色衣服拿着刀的男子,中间是幼小的女孩,右边则是穿着白色连身裙、长发的大人。三人都面带笑容,那把妈妈用白色塑料椅被画在女孩的脚边。
「──那不是梦……」
我用指尖轻轻触摸这幅画。隆起的蜡笔颜料微微沾到指尖,感觉就好像直接接触到过去。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通过V打开的那道门进入了常世,在那里见到了母亲和V。那么V之前开启门应该在这附近。
「对了,V的项链,用V教过的咒语应该找到V」
我拿出V的项链,握在手中,项链像是感受到,我体内残存着部分V的力量,放出耀眼的蓝光。
环阿姨一脸担心地看向我,两只猫也被我释放出的光芒吸引了注意力。
我重新回忆起V教过的那些咒语。
(V你能教我些找东西的咒语吗)
(你东西丢了吗?毛毛躁躁的。)
(不是,我是怕万一哪天找不到你了,怎么办,毕竟你现在变成这样,怕哪一天万一丢了,怎么办)
(你丢了,我都不会丢。到时候是我找你不是你找我)
(那万一哪一天我要是丢了,那教我个咒语,让你可以找到我。)
(我觉得你的目的就是想要让我教你咒语。)
(嘻嘻,那你能教我吗?)
(行吧,拗不过你,我只教一遍,你听好了,回头要忘了,我又要重新教你嫌麻烦)
「我歌颂火,盘踞在毁灭四周,生之却又生于之」
「我歌颂水,温柔地劈开山脉,轻松地容纳最强大的生命」
「我歌颂气,穿越万关,将我的歌声载至最遥远的土壤」
「我歌颂的,此时此刻我栖于其上,时间尽头我栖于其内」
「如同叶于枝上,枝于树中,树于绿中,绿于陆上,陆于地表,地于一奏之内,万事皆然:万物与一」
「万物与一,一与万物,万物连于中。」
随着我念完咒语,项链上的红色水晶释放出更加耀眼的蓝色光芒后,就黯淡了下去。
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正当我以为我念错咒语准备重新再念一遍的时候,一阵狂风突然吹起。但是随后又突然停下了,环阿姨,大臣,全都静止不动了,周围的虫鸣声停止了,周围的时间像是被静止了般。
我回头望去,准备呼喊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草丛里传来了脚步声,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了,这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蚓厄,奇怪的门,会说话的猫,会奔跑的塑料椅,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被吓到,可是眼前出现的怪物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那是一只不会存在这个世间的恶魔,如果圣经中描述和绘画的恶魔形象还不够恐怖的话,那我眼前出现的恶魔就是恐怖的代名词,恶魔的四翼在身后展开,如盔甲般的冷色调鳞片覆盖之下,一条尾巴缓缓延展开来。头上的两个犄角像是被故意切去了一样各留下两个巨大凹陷,凹陷内对外喷射出蓝色的火焰增加了面部的狰狞与邪恶,手臂像是专门设计的武器一样,锋利的爪子,以及像刀刃一样向后放出的蓝色火焰,灼烧的蓝色魔力光芒覆盖全身,空间在这一刻传来回荡的声音,那是属于恶魔的气息扩散开来引发的回响。
但是我还是从恶魔手上拿着的武士刀认出了他,我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V」
恶魔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我继续呼唤他的名字:
「V」
恶魔听到了我第二次的呼唤作出了回应,但并不是我希望中的那种回应,魔鬼很快抽出刀锋抵住我的脖颈,我没有丝毫退缩。因为我知道,V真的想伤害我,应该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就动手了,很多次都有这个机会,但是我和他不断一起走过的旅途,他也救过我许多次,我也帮助了他很多次,我们是互相帮助走到现在的,所以我信任他。
一滴泪水从我的眼中滑落,顺着我的脸庞滑落,落在了刀锋上。恶魔散去了他的外表,露出他本来的面貌。
V的眼神依然空洞,刀刃也依然没有放下,随后开口问了个问题:
「你不怕死吗」
「怕,但我相信你」
V只是轻笑了一声,随后收起了武士刀。
「你拿到了吊坠,那他也应该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了吧」
「对」
「那你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来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事情并没有结束,我还没有了解到全部的真相。」
「那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真相。」
「V,你说的备用计划到底是什么。」
V继续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看,就像最初见面时候的眼神一样,我回视着他的双眼,想要亲耳听见他说出的真相。
「备用计划,是遇到你之后,就开始在计划的。」V面无表情地开口。
「遇到我之后?」
「最初的设想就是随便找一个人,来帮助完成整个计划。但是遭遇了变数。」
「就是那只猫」V用手指指了下大臣。
「我最初通过梦境联系上了他,我提出了条件我自愿变成要石来获得力量,而他也可以摆脱这几百年来的枷锁重新获得自由。」
「他答应了,但是他并不信任我,可能我身上散发出的力量,还是他通过某些方式已经提前知道了计划。当我去寻找要石和大门的时候,他让我做了一场梦。」
「梦?」
「梦境中,我遇到了小女孩,也就是你的小时候,以及会在途中遇见你,还有你拔出要石的情况。」
「起初以为是错觉,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一应验了之后,也必然注意到了你。」
「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也不用做过多解释了」
「他为了你,用阎魔刀分裂出了两个分身。人性面和魔性面。人性面将继续完成封印蚓厄的任务,我负责清除那些剩下的门,来彻底堵住那些通道,随后接下来的任务在未来几年内保护好你,以及确保不会出现泄漏事件。」
「那他呢,他就这样自愿留在那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不,等到差不多的时间,我将会重新开启一道门,随后过去彻底将蚓厄消灭,当然蚓厄也必然会反扑,他所有的出口都被堵住了,力量必然会集中到一个点上,估计到时候他可能也会消失掉,毕竟他现在的力量大部分都在我这里。」
我听到这些,我心里已经所有的困惑已经解开了,我更加确信我要做的了。
「那么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拯救他」
V听到我的回答,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随后从口袋拿出了一张照片交给了我。
「真相你已经知道了,那么我们就在另一端相见了」V留下这句话后,随后消失不见了,时间也重新开始了流动。
我努力查看V给我的照片,照片背景上有着月亮和细细的类似塔的东西。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在逐渐天黑的荒野更远处,我看到了那座电波塔。彷佛在昏暗的风景中竖立一根火柴棒般,那座电波塔至今仍旧笔直地矗立着。
我朝着那里跑过去。
「等、等一下,铃芽!」
环阿姨连忙喊。
「怎么回事?你要找什么东西?十二年前的瓦砾,早就不见了吧?」
困惑的声音在我背后越来越远。
我在逐渐变暗的荒地上,朝着电波塔直线奔跑。一旁的左大臣就像我的影子,跟着我一起跑。在长得很高的杂草当中,偶尔会有水泥地,有短阶梯,有放置轮胎和木材等废弃物的瓦砾。我跑到可以让电波塔占据整个视野那么近,然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在哪里……?」
我气喘吁吁地凝神注视,看到在电波塔的左上方,刚好和那天同样地挂着黄色的满月。应该就在这附近。
「铃芽~」
我忽然听见稚嫩的声音,转头一看,在稍远的阴影处,有一只小猫的剪影。
「大臣……」
我跑过去,大臣却像是要逃跑般无言地开始奔跑。
「咦……你为什么要跑?」
我追在后面,穿过留下水泥根基、类似门口的地方。这时大臣停下来,仰望着我。被藤蔓覆盖的一块板子靠着低矮的石墙,横放在地上。
「这是──」
我跪在草地上,把眼睛凑近板子。这是一扇门。我急忙用双手拔掉覆盖在表面的藤蔓。覆盖在门板上的根部强韧而坚硬,必须使尽力气否则很难扯断。尖锐的叶子和茎使我的手掌微微渗血,不过并没有很痛。我非常专注地扯下藤蔓,然后双手抱起露出来的门板,把它靠在石墙上直立。
这是每一户人家都有的那种很普通的木门。门板以铰链装在ㄈ字形的木框内。表面的贴皮已经剥落,在腰部的高度有生锈的金属门把。没错,就是这扇门。这扇门就是幼时的我打开过的,我的后门。
「大臣,你该不会──」某个想法突然敲中我的头。
「你不是在打开后门,而是带我去有后门的地方吗?」
瘦削的脸上一双黄色大眼珠凝视着我。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心中自然涌起某种情感,便老实说出口:
「谢谢你,大臣!」
大臣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转眼间,过瘦的身体变得丰盈,垂下的耳朵和尾巴高兴地竖起来。
「走吧,铃芽!」
大臣恢复像大福饼一样圆圆的小猫模样,兴奋地对我说。
「嗯!」
我握住门把,打开门。我彷佛打开了气闸舱,一阵强风吹拂在我的身上。打开的门内,是闪闪发光的满天星空。
「哇啊啊……」
我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一再出现在梦中的星空,此刻就在我的眼前。不只能够看见,风中还带有怀念的气味,光线彷佛可以触摸般具有真实感。我可以进去──我内心产生奇妙的确信。这是为我打开的后门。左大臣不知何时过来的,也和大臣一起并肩站在我旁边。
「铃芽!」
这时从后面传来声音。我回头,看到环阿姨正跑向我。我大声喊:
「环阿姨,我要过去了!」
「什么?你要去哪里?」
「去我的心上人那里!」
我说完跳入门内,两只猫也跟着我。我感觉彷佛被棱镜环绕般,色彩缤纷的耀眼光线包围着我。
根据环阿姨的说法,她看到我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内。
应该是看错什么了──她心里这么想,跑到门前,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没有她侄女的身影,也没有猫的身影。那里是无风而静谧的草原,只有靠在石墙上的门板彷佛被来自看不见的世界的风吹拂,发出嘎嘎声在摇晃。
「铃芽……」
环阿姨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现象。她感到脑筋一片混乱。之前她也曾有过不祥的预感,觉得或许不只是去老家这么单纯,但这个状况却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姐姐──环阿姨看着没有连接到任何地方的门,在内心祈祷。
如果你在那里,拜托,请你守护铃芽。
不久之后,门停止摇晃。虫子彷佛要为秋天做准备般,悄悄地开始鸣叫。
我在星空中坠落。抬起头,我可以看到刚刚穿过的门。在门内,可以看到小小的满月挂在电波塔上方。我眨了眨眼,门已经不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很大的满月。原来我是穿过月亮,从现世掉入常世──我在仿佛睁眼做梦般奇妙而清晰的意识中这么想。
在我的两旁,黑色的左大臣和白色的大臣身上的毛被风吹拂,也同样地在掉落。眼前是耀眼的银河,底下黑色的云层一直笼罩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地表被云完全盖住,看不见那里的情况。接着我的身体掉入云层中,上方的星星被云遮蔽,使我一时处于黑暗中。
不久之后,从下方的云层缝隙中能够隐约看到地表。有一样东西在闪闪发光。一开始,那看起来像是在黑暗的大地上流动的好几条光之河川。红色的光像叶脉一般,在地表描绘复杂的花纹。
「──咦?」
叶脉缓缓地在移动。光线格外集中的大地上的一点,似乎正朝着这里隆起。整片大地宛若大蛇卷成漩涡状般缓缓回旋,地面的一部分朝着我抬起弯曲的脖子。
「……是蚓厄!」
我张大眼睛喊。底下的整片大地,都是一只巨大的蚓厄;无数发光的叶脉,是在它体内流动的熔岩。不同于现世宛若浊流的身体,常世的蚓厄具有明确的实体,是一只巨大的蚓厄。
「它打算从后门出去!」
我抬头看蚓厄的头朝向的前方,不禁大声喊。蚓厄正朝着月亮,缓缓地伸长它巨大的身躯。
这时我听到类似野兽嚎叫的声音。
是左大臣的叫声。黑猫朝着升起的蚓厄,发出「嗷喔喔~」的叫声。下一个瞬间,左大臣全身产生细微的颤抖,然后突然像爆开一般,身体一口气膨胀。
「啊!」
我张大眼睛。左大臣变成大概有屋子那么大的野兽,黑色的毛在一瞬之间转变为雪白色。他的尾巴和胡须变得很长,就好像长了白色翅膀一般,飘扬在黑色的天空。
在坠落中的我面前,升上来的蚓厄的头和掉下去的左大臣发生激烈冲撞。左大臣朝着蚓厄的身体伸长爪子,好像要把它的身体推回去般往地表坠落。四周产生旋风,我的身体就好像被丢进洗衣机般不断旋转。大臣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在胡乱绕圈圈的视野中,我拼命抓住闪过眼前的白色的毛。
「哇啊啊!」
我的身体被急速往下拉,不禁发出尖叫声。我在强风中设法睁开眼睛,看到底下的左大臣巨大的身躯正在推回蚓厄。我抓住的正是左大臣的胡须。坠落的速度增加,地表不断接近。蚓厄长长的身体在地面上缠绕成巨大的漩涡状,看起来就像蠕动的山丘。山丘的中心有一块物体闪烁着蓝光。
「那是──」
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我拼命凝神注视。
「V!」
那是一张椅子。在蚓厄火焰般的红色身体当中,只有椅子的周围好像被涂漆固定般,形成黑色的山丘。在黑色的中心,塑料椅绽放着微微脉动的蓝光。那是我以前在后门中看到的、持续压制蚓厄的V孤独的身影。
这时地面传来巨大的声响。蚓厄的头终于接触地面。左大臣踩着蚓厄的头,连大地一起激烈摇晃。左大臣一摇头,抓着胡须的我也跟着被甩出去。胡须从我手中溜走了。
「啊!」
我被抛到空中,从头部落向地面。我再度发出尖叫。这时原本抓着我的肩膀的大臣忽然吸了一口气。随着「砰」的爆裂声,下一个瞬间,我就被柔软的毛包裹。紧接着,剧烈的冲击将我的身体往上推,坠落停止了。
「……大臣?」
我抬起身体,看到自己坐在有如熊般巨大的白色动物肚子上。我发觉到是大臣的身体膨胀得如此巨大,保护我避免受到坠落的冲击。大臣紧闭眼睛的大脸因为疼痛而不停颤抖,他似乎达到极限,膨胀的身体「咻咻咻」地开始收缩。我从猫的身上跳下来,膝盖跪到地面。那里是一片烂泥,四周散落着铁皮和木材等。大臣面朝上倒在瓦砾之间,恢复原本的小猫大小。
「你为了保护我──」
大臣睁开眼睛。
「铃芽,不要紧吗?」
他说完以平常的俐落动作起身。我松了一口气,重新环顾四周并站起来。
「这里是什么……?」
包围着我的是燃烧的小镇。有的屋子横倒在地上,有的屋子完全崩塌,有的屋子则变得倾斜,屋瓦也掉落下来。红绿灯从歪斜的电线杆垂下来。汽车和卡车倒在一起,像是四处群生的植物。稍远的地方,有好几艘渔船被打到岸上,成为黑色的剪影。脚下是含有大量海水和油的黑色烂泥。这一切都在燃烧,仿佛「那个」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发生一般。周遭完全没有人影。
这里只有隔绝掉人类的那天夜晚的风景。
「这就是常世……?」
我想到召唤过来V的老先生曾说,常世会随着观看的人而改变样貌。原来如此──我得到奇妙的理解。这里还在燃烧,十二年以来都一样。那天晚上的小镇一直存在于我的脚下,在很深的地底,永远像那天一样在燃烧。
「啊!」
视野的角落出现蓝色的光。
「是V!」
我跑向那个方向。大臣跳到我的肩上。在燃烧的屋顶之间,我看到那座黑色山丘,以及山丘顶端的光芒,那里并不是很远。我踢起烂泥,奔跑在燃烧的火焰之间。背后的地面发出震动的声响,左大臣也在咆哮。我回头看到蚓厄想要再度升上月亮,而左大臣则努力要把它的头拉回来。左大臣在阻止蚓厄──我把视线移回山丘,加快奔跑的速度。这时突然有一根燃烧的柱子倒向我的面前。我不禁往后跌坐在地面。飘起来的火花扫过我的脸,有一瞬间我被某人家里的气味包围。迟到的热气迫使我赶快退后,柱子、餐具柜、餐桌在我面前燃烧。在我陷入烂泥的手旁边,掉落着长颈鹿的布偶。火焰发出「轰轰」的声音,在我眼前暴动。
「呼,呼,呼……」
肺部无法控制地在喘息。我发觉到吸入的空气中有奇特的气味,像腐烂般甜腻、焦臭,并混入海水的腥味。这是之前闻过好几次的蚓厄气味。这股甜甜的气味,原来就是那天晚上的气味。
眼前的火焰突然变得模糊。我又开始想哭了,泪水累积在眼睛表面。我为什么这么脆弱?我以愤怒作为杠杆站起来。我绕过火焰,继续奔跑。我跑过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燃烧的轿车旁边,跑过客厅窗帘随风飘扬的某家院子,跑过屋顶放了渔船的楼房旁边。燃烧的小镇上方的夜空,有许多状似水母的奇妙白色物体在飞舞。那些是毛巾、手帕、衬衫及内衣的碎片。无数的布片就好像只存在于这个地方的稀有空中生物,在黑暗的天空中散发朦胧的光芒飞舞。
不久之后,周围的屋子逐渐减少,瓦砾减少,火焰也减少了。汽车减少,相对地更常看到船只。我已经离开了小镇中心地带,来到郊外。左大臣和蚓厄的头已经成为遥远的风景,取而代之的是已经逼近眼前的黑色山丘。因为太接近山丘,顶端的蓝色光芒被斜坡遮住而看不到了。
原本踩下去会发出「咕、咕」声的脚底烂泥,此时已经结冻成霜状;接着踩在霜上的「唰、唰」声逐渐变成踩在薄冰上的「啪哩、啪哩」声。温度在下降。身上湿湿的汗水变得冰冷而干燥,吐出的气息就像在冬天一样变成白色。
我跑上山丘的斜坡。灰烬飘落在结冻成黑色的蚓厄身上。不久之后,斜坡前方开始出现蓝色的光。
「V!」
椅背被来自下方的蓝光照射,形成剪影。三只脚深深插入黑色的蚓厄体内,绽放着脉动蓝光的正是那个部位。看起来好像有某种类似冰冷气体的东西,从椅子流入蚓厄的体内。我跑向椅子抱住它,用双手抓住熟悉的椅背。
「V!V!V!」
没有回应。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塑料椅。不过这是我送给母亲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母亲最后的遗物,而且V确实在这张椅子的某个深处。
我用双手抓住椅子座面用力拉,想要把它拉出蚓厄的身体。椅子像冰块般冰冷,牢牢地插入蚓厄的身体。我咬紧牙关,挤出更大的力气。随着「叩」的声音,只有一只脚被抬起几公分。耀眼的蓝光从椅子与蚓厄之间的缝隙流泄出来,照亮我的脸颊的这道光芒,也像针刺般冰冷。
「铃芽。」坐在我左肩上的大臣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对我说:
「如果把要石拔出来,蚓厄会跑到外面。」
「那就让我来当要石吧!」
我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所以拜托,醒醒吧,V──」
我边喊边用全身的力量拔出椅子。冷气从椅子传递到我的手上,成为霜沿着我的肌肤上升。我的双臂被白色的霜覆盖。这时大臣突然从我的手臂上跑下去。
「咦?」
大臣张大嘴巴,咬住椅子的脚。
「你……」
大臣在帮我。他咬住的椅脚稍微抬起来。从缝隙倾泻出冰冷的蓝光,大臣的身体也被霜覆盖。我吐气、吸气,然后再度增加力道。椅子又抬起一点点。蓝光变得更刺眼,我们承受的冷空气也更强劲。从远处仍旧传来左大臣的咆哮声。暴动的蚓厄冲撞地面的声音,从刚刚就持续摇晃着地面。我边拉椅子边拼命喊:
「V,我都已经来到这种地方了!」
霜越过我的肩膀,爬升到我的脸上。就连睫毛也结了细细的冰。
「回答我,V,V,V──!」
我的身体从刚刚就失去知觉。睫毛结冻,眼睑也无法打开,但是我仍旧不放松力量。只有想要拔出V的心情,才能让我的体内保持热度。「叩!」椅子再度被拔出一点点。冷空气的光芒使我冻得更厉害。即便如此,我仍旧──
(你是本地人吗。)
这时我听见V的声音。从哪里?不是椅子发出来的。不是从耳朵听见的声音。
(这附近有什么废墟和遗迹)
这个声音──是从我的身体内侧传来的。
(……遗迹是没有,如果是指没人住的聚落,应该在那边的山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结冻的眼睑内侧,映着诧异地看着这里的我的脸孔。我骑在脚踏车上,后方是清晨蓝色的海。这是──四天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V的记忆。
(你不怕死吗!)
V说完,看着我。这是我们踏上旅途的第二天,在废弃的学校关闭后门的时候。
我在推着铝门,V在背后念诵咒语施展魔法。
(那你再也不会觉得我是累赘了吧)
结束关门之后,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嗯,没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穿着浴衣的背影,在民宿房间里对千果这么说。
(V,你也一起来吧!)
我硬是坐在V上面,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V,你还真受欢迎。)
这时的我丝毫无法隐藏嫉妒与闹别扭的表情。
(V,等等!)
边说边跳下桥的我,为了不想被独自留下来而拼命。
(很感谢你──,帮助我走到这里──。)
(没想到──,我竟然会对人说谢谢──。)
V悲伤地低语。我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低头看着他。
(终于要结束了──在这种地方──)
(在东京上空的蚓厄身上,逐渐成为要石的V这么说。视野逐渐被冰覆盖。)
「玲芽──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我的脸在哭泣,像傻瓜一样止不住地掉眼泪。
「我──不喜欢看到──你哭泣的」
在我哭泣的脸之后,V的视野就变得黑暗。
「V!」
我忍不住大喊。不过这个声音当然没有传递给V。我听见的是过去的──即将成为要石的时候──V内心的话。在黑暗笼罩中,V在和自己的梦魇作着斗争。在内心深处不断地质问自己。
我不想在这里就结束。
我想要继续活下去。
我想要活着。
我憎恶弱小的自己,但又害怕毁灭一切的力量改变了自己。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去寻求力量。
我获得力量之后呢,又要去做些什么。
我看到小时候燃烧的家,死在我面前的母亲,我厌恶弱小的自己没能力保护母亲,所以我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我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是为了保护最珍惜的人,从而获得力量。
现在玲芽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却没有能力保护她,我想活着保护好她。
我要继续活着。
继续活着──
「我也一样!」
我朝着抓在手中的椅子喊。
「我也想要继续活着!我想要听到你的声音。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害怕死亡──V!」
所以拜托,醒醒吧。我移动冰冻的身体,眼睑虽然被冰封住,但还是把脸凑近椅背。我怜惜地回溯在眼睑内侧瞥见的V的记忆。原来你一直在看我,看着我的身影,听着我的声音。积在眼睑内侧的泪水像燃烧般灼热。V──我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呼唤。
我很害怕没有你的世界。
所以醒醒吧,睁开眼睛。
我强烈地祈祷,把嘴唇贴在冰冷的椅子上。
当时V所在的地方,是在比常世更深处的地狱边境的岸边。他以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冰。这里已经没有声音、颜色与温度。他被完全的静寂笼罩着,只剩下不知为何感觉甜蜜的麻木无力感。
……
在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产生了某样东西。那是热度。那里是眼睑内侧。那是泪水的热度。
……
那是声音。这回轮到耳朵开始产生热度。来自远处的某个人的声音,为他的耳朵赋予意义。
……
那是嘴唇。某人隐约的体温,正在替他的嘴唇恢复色彩。就好像有人将他与世界之间被切断的线,一根根重新连接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矗立着一扇老旧的门。
啊──从嘴唇吐出的气息也是热的。
门喀嚓一声打开了。他因为刺眼的光线而眯起眼睛。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朝自己伸出手,正在进入他的世界。他也试着伸出手。冰层裂开,双方的指尖接触,握住彼此的手。热度流入他的体内。那只纤细的手强有力地拉引他。冰块融化了,粉碎了。
他的身体终于离开椅子。他穿过那扇门。(吐槽:V哥离开了他忠诚的塑料椅)
蓝色的光芒爆发,椅子拔出来了。
我拿着椅子被往后弹开,滚落山丘的斜面。在滚动的视野中,我也瞥见咬着椅脚的大臣身影。我手足无措地滚落,感觉到使身体冰冻的冷空气消散了。接着我的背部受到强烈冲击,意识顿时变得模糊。然而意识只消失一瞬间。
我感受到身体停住了像是被人抱住了一样,立刻睁开眼睛。
他在我眼前但又和之前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他身材修长,肤色白皙,看起来有些柔弱,但却有一股特殊的气质。他有一头自然形成的白色长发,一直垂到下巴,长长的刘海被甩到左边,有时候甚至盖住了他的眼睛。他轻轻用公主抱的姿势把我抱了起来,然后把我放在地上,扶着我站了起来。随后用之前难以想象的温柔问道:
「……铃芽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子。他身着一件朴素的白色长袖衬衫,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精致的花边,与之相配的是一条简洁的黑色牛仔裤。他也好奇地看着我,以为有什么问题。
「……铃芽?」
「V是你吗?」
「是我,但这是人性面的我,魔性面的我应该和你说了吧?」V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很抱歉,会以这种形态和你相见,但这也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你其实没必要再来了,这件事已经和你无关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虽然样貌和声音变了,但我依然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柔情中认出他来,我紧紧地抱着他,就像相隔多年久别重逢,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明白了,我记起了,自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与你相遇了,因此,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
我把他搂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他也回给我一个温柔的怀抱。
「抱歉,我不想太过伤害到你,只好选择这个计划,但我没想到你又跟了过来,真的是每次叫你离开的时候都要跟过来。」
「但你每次都要把我抛下自己独自离开,你不是说过我们是伙伴吗,怎么能抛弃伙伴独自离开的」
我把脸贴在 V的胸口蹭着,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终于见到了心爱的人。
「我实在无意打扰两人的甜蜜时刻,但是现在还有要紧的事情」一个熟悉冷静的声音打断这样的时刻。
我和 V一起循声望去,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魔性面的V正和大臣正当着我俩的电灯泡。
我们两个只好尴尬地迅速分开。
魔性面的V表情严肃解释着现在的状况,他在现世已经关闭了大部分的门,但也就导致了这边的蚓厄更加疯狂。大臣原本在帮助我拔出V之后,力量会消耗殆尽会重新变回要石,但是魔性V的及时出现,输送给了他一些魔力,才避免这样的后果。左大臣已经撑不了多久,这时候需要V的两个面重新合体,才能对付蚓厄。
人性面的V说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我们一起处理,说完把他身上白色长袖衬衫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玲芽,接下来需要你的帮助,我接下来,要去清除掉蚓厄,但是常世里还是会出现,需要彻底封印,我教过你的咒语,需要用上」
人性面的V轻轻地接近我的前额与他的前额相触,我感受到一股魔力涌向我的身体。就像第一次V给予我魔力的时候。这时上空再度传来左大臣的咆哮声。他张大嘴巴,咬住绽放红黑色光芒的蚓厄身体。蚓厄的身体在上空喷发出不知是血还是熔岩的东西。蚓厄激烈地挣扎,地面上的黑色山丘也像波浪般开始解开。脚底剧烈摇晃,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喂,快没时间了,速战速决」魔性面的V催促道。
「好吧,玲芽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了」人性面的V话刚说完,就被魔性面的V拿刀刺穿了胸膛,我震惊得刚准备要说话,随后一道强烈蓝色的光束突破了天空破开了乌云,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整个空间仿佛都在战栗,不是利刃破空的锐响,而是某种空间被切开时的哀嚎声,虚空中溅射出的冰晶折射着猩红月光,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某个身影在那片混沌中凝结成形,风衣下摆掀起的瞬间,所有悬浮的冰屑突然定格。他落地时的姿态犹如审判之剑插入大地,环状气浪裹挟霜雪轰然扩散。(吐槽:家族传捅)
像是感知到死神的降临,蚓厄黑色的尾巴转眼间就恢复为红色,扫过地表上的瓦砾。车子、屋子、电线杆宛若树叶般飘到空中,接着散落到我们头上。我反射性地抱住头,蹲在泥土中。
有一双大手把我的身体抬起来。是V。他用双臂公主抱着我奔跑。巨大的瓦砾落在奔跑的他身后、两旁和眼前。他在掉落下来的物体之间灵活地奔跑。大臣也跟在我们背后奔跑着,泥土和瓦砾碎片目不暇接地划过我们面前。我有一瞬间为他的英姿而陶醉。V原本的姿态、这副身体的确实性与力量,使我产生晕眩般的感动。然而此时有一块水泥块掉落在我们眼前,V的背后像是幻化出了一把发着蓝色光芒的剑,那边剑迅速飞出直接击碎了水泥块。但是紧接着蚓厄的尾巴正朝着我们的方向砸下,我心里想着这下躲不开了,但是V直接反驳了我这样的想法,他将我放下,直接拔出了阎魔刀。
V双手紧握阎魔刀,身体微微下蹲,随后迅速起身,将阎魔刀高高举起,刀身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他的眼神冷峻而专注,直视着前方的,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气势而变得凝重起来。他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将阎魔刀猛地向前方斩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刀撕裂。刀身周围的能量瞬间爆发,形成一道巨大的、呈扇形的蓝色能量波,能量波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刀刃残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蚓厄席卷而去。在斩击的瞬间,V周围的时空仿佛被扭曲。一道道蓝色的裂痕在在空中产生,这些裂痕如同时空的裂缝,将蚓厄分割成不同的空间维度。随后蚓厄身体被强行拉扯到不同的空间中。左大臣赶紧脱离与蚓厄的纠缠,怕自己也被卷入其中,随后因为和蚓厄的纠缠力量差不多耗尽,体型也不断缩小到原来的样子。
在能量波释放出去之后,V的身体微微前倾,阎魔刀顺势收回,刀身上的光芒逐渐收敛,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片刻,似乎在感受着这一刀的威力,随后缓缓直起身子。但是蚓厄并没有因为这招,被消灭,而是快速再生了自己被撕碎的身体,随后发出怒吼,贪婪着向着天空不断的冲去。
V并没有因为这招的失效而感到惊讶或者失落,而是叫我迅速地跟上。我们在燃烧的瓦砾中踩着烂泥奔跑。我一边跑一边问V:
「接下来要怎么办?」
「听声音。」
「什么意思?」
「跟我来!」
V说完,跑向在这一带特别高的瓦砾堆。他跳上叠在一起的车子,跑在倒下的住商混合大楼墙壁上,瞬移上翻覆后被海浪打上来的渔船船底。我拼命跟随他的背影。大臣因为体力不支,只好跳到的我肩膀上,我奋力往上攀,用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终于爬上了船。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旁边。从这座瓦砾堆的顶端,可以一眼看尽燃烧的小镇。
「猫咪,接下来,玲芽需要专心,周围负责安全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臣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V的身影迅速变为之前见过的恶魔形态。只见他张开背后的翅膀,像是在空中展开了自己的羽翼,随后猛地一震,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向着天空冲去,展现出了令人畏惧的力量和速度。
我也开始念诵起V最初时候教我的咒语。我的身上开始绽放出蓝色的光芒,蚓厄察觉到,有人在施展法术,为了阻止这一切,另一条尾巴向我所处的位置砸来,大臣为了保护我用剩下不多的魔力变大跟蚓厄的尾巴缠斗起来,为我争气时间。
「树木是她的羽毛,山脉是她的脊梁;她的呼吸是风,而她的本源流淌于溪流、江河和遥远的海洋。──」
燃烧的夜晚小镇好似隔着一层薄窗帘在摇曳。瓦砾的黑色与火焰的红色融合在一起之后变淡,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浮现的新鲜色彩。
那是在朝阳照射下,这座小镇原本的景象。各种颜色的屋顶反射着阳光,路上有好几台车在行驶,红绿灯闪着红灯或绿灯。在更远处的蓝色海平线上,漂浮着反射阳光的白色渔船。空气非常清新,充满了春天即将来临的预兆,并丰富地混入了生活的气息:有味噌汤的气味、煎鱼的气味、洗衣服的气味、灯油的气味。这是早春清晨镇上的气味。不久之后,我听见风传来微弱的声音。有稚嫩的声音、老迈的声音、可靠的声音、温柔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声重叠在一起,传入我的耳中。
早安。
早安。
开动了!
我出门了。
我吃饱了。
再见。
快点回来哟!
路上小心。
我要走了!
我出门了。
再见。
我出门了。
我出门了。
我出门了!
这是许许多多的人早上的声音。是那天早上的声音。
「在你之上,太阳,那伟大的给予者,将他自己无尽的本源照耀在大地上。他在你上方熊熊灼烧,他的荣耀无比强大,他的创造之轮舞美丽而当之无愧,所有承载生命旋律的万物终究由此诞生。」
我眼前的小镇回到原本燃烧的夜晚景象。在夜色中忙碌的身影,闪烁着灯光的店铺,还有街上那些摇摇欲坠的路灯。我似乎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心澎湃的热情与梦想,以及每个人脸上洋溢的希望与期待。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犹如祈祷般大喊:
「我祈求您为这片土地带来安详,我知道生死只有一线之隔。但是我希望」
「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安详,享受这一刻的安详与平和。就让时间停下脚步,用心聆听每一次心跳的节奏,感受那份宁静带来的慰藉。」
紧接着,在那湛蓝的天空之上,V的身影宛如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一般,突然出现。他不再是单一存在,而是一分为二,仿佛两颗即将撞击的陨石。一个是狰狞的恶魔本体,它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而另一个分身则闪烁着耀眼的蓝色光芒,像是一道灿烂的极光,与本体形成鲜明对比。这两个恶魔不仅形影相随,而且各自选择了目标——蚓厄的头部和尾部。
这时我理解到一切。
我念出了大声最后咒语。
「封印」
V也在我念出这最后咒语的同时贯穿了蚓厄的头部。构成蚓厄的所有血管都在沸腾,形成泡沫,然后破灭。
两根蓝色的光之长枪,同时贯穿蚓厄的头部与尾部。
下一个瞬间,蚓厄巨大的身躯爆裂开来,形成光之雨点,剧烈地降在地表。在此同时,覆盖天空的沉重乌云也被吹散,耀眼的星空照亮地面。富含地气的彩虹雨闪闪发光,安抚化作瓦砾的小镇并平息火焰。宛若天空之桥般留在空中的蚓厄残渣,也缓缓地掉落到地面。那是泥土。充分淋到雨水与泥土的地表,转眼间就长出花草。绿色植物淹没瓦砾,就好像要抱住整座小镇。最后出现的是──被茂密的草丛覆盖、受到耀眼的星空照射的静谧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