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V的离开,我思考了很久,太多问题萦绕在我的心中,我凭着风的流动,走向与进来时的通道不同的方向。风的流动虽然微弱,但却很稳定,通往和缓的上坡。潮湿的地面很快就变成干燥的岩石。我所在的地下洞穴明显是由人类挖出来的人工洞窟。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有用某种工具打凿过的好几道直线痕迹;地面和墙上,到处可以看到墨水书写的看似文字的东西快要消失的痕迹。从天花板附近的细缝透入淡淡的光线,像月光般朦胧地照亮四周。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是早上还是中午。被冰水麻痹的双脚此刻有如燃烧般阵阵疼痛,千果送我的白袜子已经变成血迹干掉的红黑色。
走着走着,我发现周围的墙壁慢慢地出现变化。有凿痕的岩壁开始渗入以砖块固定的墙壁,接着出现水泥人工坡面。脚步声的声响也产生变化,生锈的铁栏杆出现,并且延续到水泥阶梯。我爬上细窄的隧道中的阶梯。阶梯直线延伸好一阵子,有时会遇到宽敞的平台,但立刻又直线延伸。隧道天花板上贴附着纠缠在一起的细管。我有时会坐在平坦的地方休息。
茫然眺望天花板上像是乱七八糟花纹的细管,等到脚的疼痛减缓,又开始继续走路。我无法思考,我不想思考。我只是毫无杂念地继续爬阶梯。不久之后,冰冷的风中开始掺杂着某种异质的臭味。这是我常闻到、很熟悉的气味,可是我却迟迟想不起来是什么。当我总算想到这是汽车排气的味道,就看到上方出现小小的门。
我转动圆形的铁制把手,打开小小的铁门,眼前出现的是往来的汽车。我从墙壁探出上半身,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在昏暗的橘色灯光照射下,我看出这里是汽车专用的隧道内。旁边的墙上装有绿色方向指示灯、以及写着SOS的紧急电话。在大约两百公尺前方,隧道出口绽放白色光芒。我把手贴在墙上,快步走在应该是检查人员用的狭窄走道上。每当有汽车驶过,驾驶员就会以惊讶的表情看我。看到在明明应该没人的隧道中行走的我,有人目瞪口呆,有人诧异地眯起眼睛,有人投以责难的视线,也有人立刻拿起手机拍照。当我接近出口的亮光,习惯黑暗的双眼就开始感到刺痛,但我毫不在乎,加快行走的速度。双脚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隧道出口连接工作人员用的灰色铁梯。我奔上铁梯,当脚底从铁板踏上草地时,朝阳射入我的眼中,让我眼中泛起泪水。我眺望眼前的景象,看到在铁栅栏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无数四方形的高楼大厦,朝阳似乎刚从这些大楼的缝隙升起。
「这里是……」
我边凝视边喃喃自语。
底下是积了深绿色水的巨大壕沟。壕沟的堤防是城墙般巨大的石墙,上方有一片茂密的广大森林。有几座白墙黑瓦、低矮城堡状的建筑,分散地湮没在绿色森林里。在迎接朝阳的现代化建筑环绕当中,只有这里是彷佛被时间遗忘的古老森林。即使是没有来过东京的我,也知道这个地点。
「皇居──」
我终于理解先前自己是在什么场所的地底。棕耳鹎的尖锐叫声划破清晨的空气。我抬起头,看到今天的天空也毫无意义地像傻瓜一样地蓝。
在朝阳照射下,自己的模样凄惨到有些吓人的地步。我全身上下都是泥巴与擦伤,衣服到处都是破洞,牛仔外套肩膀上方的缝线绽开,袖子也快掉下来。袜子被干掉的血迹和泥巴染成不曾看过的颜色。然而我无计可施。即使要买衣服或鞋子,我身上也没有钱,手机电池也没电了,更何况现在还是清晨,店家也不可能开门。不熟悉当地环境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带是哪里。
我想要至少打理一下,便在建材放置处的阴影中仔细拍掉黏在衣服上的泥巴,用手整理头发。接着我爬上和壕沟反方向的铁栅栏,来到人行道上。刚好经过的上班族看到我,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没有多说什么。那个男人虽然瞥了我好几眼,但没有停下脚步就走了。
这里是很普通的车道旁的道路,标示写着「内堀通」。我进入附近的便利商店,将手机充电线插入窗边的免费充电区插座。我站在店内角落默默等待电力恢复时,和年轻男店员四目相接。他皱着眉头注视着我好一阵子,但最后没说什么,回到店内的另一端。过了一阵子,和我大约同年的两名女高中生进入店内。她们看到我的样子,隔着几公尺的距离停下来,两人彼此凑近脸低声细语。我听到她们小声地在说:那个女生没有穿鞋子、那是不是血、好可怕、该不会是被虐待……等等。看来她们似乎真心在替我担心,因此我开始思考如果她们跟我交谈时,我该如何解释。这时手机发出「嗡」的细微电子音,萤幕亮了起来。我连忙拔掉充电线,大步走到商品架前,拿了干电池式的行动电源,然后到收银台前用手机结账。接着我到两个女生面前鞠躬之后,就快步离开便利商店。我很感谢她们替我担心,但是我不希望她们跟我交谈。
我已经决定下一个目的地。
我用连接电源的手机打开地图,查询前往御茶之水站的路线。
距离V的住处最近的医院,是位于必须仰头观望的大楼中的大学医院。从人行道有宽敞和缓的斜坡通往医院入口。虽然是清晨,不过还是有看似来上班的零星人影出入。我看准警卫巡逻时离开的时机,快步进入建筑内。门内是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附设的咖啡厅还没有开始营业。我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楼,这里还没有任何人,门诊的窗口拉下百叶窗。我看了告示牌之后,为了避免遇到人,从阶梯走上病房所在的楼层。在左右并排对着病房的走廊上,我缩起身体快步前进,同时迅速检视门旁标示的铭牌,和V姓氏有关的,我在大脑中努力地搜索,但问题是V之前说过,他是被召唤过来的,召唤他的人跟他应该是不会有任何太多关系的,对了,铭牌下面应该有看护人和家属的信息。
我在开始搜寻第二个楼层之后不久,就找到标示“宗像羊朗”的铭牌,下面家属名字只有一个英文名“Vergi”。「V」我在口中像是在确认般喃喃自语。我抓住滑动式门的门把施力,在细微的阻力之后,门就顺畅地打开了。
病房内光线昏暗,医院特有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酒精消毒药、洗过的床单、礼貌性的花束、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类体味──在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当中,可以听见生理监视器「哔、哔……」的规律电子音低声鸣响。
双人房靠外侧的床位是空的。在里面靠窗边的床上,躺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病人。
老人脸上刻印着很深的皱纹,脸色像纸张一般苍白。在枕边扩散成扇形的长发、脸上的眉毛和睫毛都是雪白的。左手食指上戴了一个像夹子的小机械,手背上浮现的细血管也几乎没有颜色。从病人服露出来的脖子和锁骨仿佛可以积水般深深凹陷。躺在床上静静睡觉的老人,让我联想到受重伤而奄奄一息的大型野生动物。
这时我突然听见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
「──维吉尔失败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宗像老先生闭着眼睛在说话。
「很、很抱歉,擅自闯进来!」
我慌慌张张地说。原来他不是在睡觉,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我进来而被吵醒的。
「那个,我听V说,他的爷爷住院了,所以就──」
「哦……」
老先生发出不知是回应或是叹息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很缓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你是被维吉尔卷入的吗?」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注视着我的眼睛和V一样微微偏蓝,不过白色眼球上的血管却呈现鲜明的红色。
「维吉尔怎么了?」
「啊……」我不禁低下头。「他自愿变成要石,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样啊。」
老先生以不带感情、宛若气息般的声音喃喃地说。他转动整个头部,把视线投向半开的窗帘。
「昨天我从这扇窗户也看到了蚯厄。我也想要奔赴现场,可是这把老骨头不肯听话。」
「那个,所以──」
我凑近老先生的枕边,说出我一直想要知道的几个问题。
「V他到底是什么?」
老先生轻声叹了口气说道:
「维吉尔,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恶魔,不,准确来说是人类和恶魔结合诞下的子嗣」
「恶魔与人类结合诞下的子嗣」听到这些我的世界观有些受到冲击,我能猜到V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是我没想到他的身份是这样的。
「那V又为什么要去干这些事情?」
「我与他达成了交易或者说契约」
说完,老先生从枕后取出一条金链子的吊坠项链,上面镶嵌着一颗红水晶。
「这个是他的物品,也是他母亲送给他最后的礼物,我也是通过这个把他召唤过来的」
老先生将项链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原本结束后,他就会拿走这串项链,我们的契约也就算是结束了。」
「现在他变成了要石,这串项链对我也没有了什么意义,不如交付给你,未来有机会再还给他吧。」
听到这些我不自觉地握紧了项链。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要知道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方法!」
「……为什么?」
「呃……」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去救V!」
「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
「V今后要花好几十年,逐渐成为神明寄宿的要石。他也获得他想要的力量了,你也获得你想要的答案,所以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老先生犹如宣告般这么说,让我感到背脊发凉。
「你大概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们花了几代人的心血才彻底结束的。」
「为了对付蚯厄,我们耗费了无数人。可是到最后一代人比一代人稀少,闭门师到我这代算是彻底消失了。」
「我为了后人,也是为了救几百万人甚至是几亿人,我必须做出这笔交易。」
老先生说完,仿佛觉得天花板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怎么可以……」我不禁弯下腰,大声地说,「应该有某种方法可以让他回来!」
「你想要让维吉尔的计划失败吗?」
老先生以漠然无色的表情,好似在缓缓咀嚼般说话。
「什么?」
「刺下要石的是谁?」
「呃,那个──」
「是你刺下维吉尔的吗?」
「呃,可是,那是因为……」
「快回答!」
老先生突然大声质问。
「是我!」
我像是被推出去般回答。
「维吉尔最初的计划就是,成为要石来获得神明的力量和吸收蚯厄的力量,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有人陪同」
「我太老了,没办法再和他进行这场旅行,他的回答很简单」
(只需要有人拔出要石放出蚯厄和插入要石,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对吧?)
(是的)
(那就当地随便找个人就可以了,获取他的信任,来协助我就可以了。)
「所以他才会选择你,来替他完成这项任务」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回想起V最后对我说的骗了我三件事,还有大臣说的话。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脑袋也开始发晕。
「如果你没有刺下去,昨天晚上就会有一百万人死去。你帮助了维吉尔完成了这项壮举。你要把这件事当作一辈子的荣誉刻印在心中,闭上嘴巴──」
老先生的语气变得激烈,以震动空气的声音大声说:
「──回到原来的世界!」
面对他宛若强风的压力,我不禁往后退一步。老先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似乎说太多话累了,再度闭上眼睛,脸部朝着天花板静静地说:
「……这种事不是凡人能够干涉的。忘记一切吧。」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心脏在我的胸腔剧烈跳动,脸颊有如被火烧般发热。我试着深深吸入一口气,冷静下来,随后我突然想起V在结束后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缓缓开口道。
「V还活着」
「什么?」老先生再次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V还活着,在我用要石刺入蚯厄后,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老先生睁大了双眼看向了我,以为我在说谎,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后,确信了我说的是真的。
「V在离开前有跟我说过,他有个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看来他还是动了些感情……。」老先生像是没预料到V会有这个计划,喃喃自语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老先生的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了我一开始的想法,我要去拯救V这个想法。
「我会去打开地底的门,哪怕前方是地狱也好也要拯救V。」
我朝着闭上眼睛的老先生这么说,然后就走向病房的出口。是我太蠢,想要求助他人。这是我和V的战斗。
「──你说什么?等一等!」
老先生在我背后大声喊。
「你开了门要做什么?」
「我要想办法进去里面。」
「不可能。你没办法从那里进去!」
老先生说完激烈咳嗽,发出水管堵住般的「咕噜咕噜」声,让我惊讶地回头。他显得很痛苦,身体痉挛。我反射性地奔回床边,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床的前方。老先生的上半身剧烈颤抖,按下左手拿的遥控按钮。病床发出低沉的马达声抬起上半身。咳嗽逐渐平息,先前如催促般快速响起的生理监视器电子音,也降回原本的速度。
老先生抬起上半身之后,缓缓地吐出很长的一口气,发出「啊──」的声音,闭上眼睛的那张脸到处都在冒汗。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没有右手臂──他的病人服从右边肩膀就整个陷落。
「……常世虽然美,却是死人的场所。」
老先生的胸腔像风箱般起伏,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中恢复冷静的威严。他睁开眼睛,以充血的双眼直视着我。
「──你不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想起V某次对我说话的声音。当时──不论在爱媛或神户,我们都是战友,感觉所向无敌。我们在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情况下,完成只有我们能够做到的大事。两人甚至在天空的顶端留下印记。
「……我不害怕。」我瞪着老先生说。
「我从小就相信,生死只不过是运气。可是──」
可是现在──
「我害怕没有V在的世界!」
我感到双眼深处热热的。泪水似乎又要擅自涌出来,可是我不想再哭了,因此紧紧闭上眼睛。
「哈!」老先生突然吐出一大口气。
「哈、哈、哈、哈──!」
他发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大笑。如此瘦削干扁的身体竟然能够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让我感到相当讶异,而我也无法理解到底有什么事那么好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啊……」
老先生笑了好一阵子之后,似乎总算笑够了,停下笑声,嘴角残留着笑意,对我说:
「人一辈子能够通过的后门只有一个。」
「什么──」
「你看到了后门中的常世吧?你在那里看到什么?」
「呃,那是──」
我突然被问起,连忙搜寻记忆。我越是想要回忆起来,常世的风景就越像海市蜃楼般远离我。不过那是──看过好几次的那片星空下的草原──走在那里的是──在那个地方见到的是──
「小时候的自己……跟明明已经死掉的妈妈……」
老先生微微点头。
「常世会随着观看的人而改变样貌。有多少人类灵魂,就有多少常世;然而在此同时,它们又全都属于同一个世界。」
老先生缓缓说话,彷佛要确认我充分吸收他的谈话内容。
「你在小时候,大概曾经误入常世吧。你记不记得?」
这个问题让我脑中顿时浮现一个景象。那是在下雪的夜晚──我独自走在冰冷的泥泞中,看到一扇门笔直地矗立在积雪的瓦砾之间。我以幼小的手推动门把,前方是一片耀眼的星空。
老先生盯着我的脸找寻答案,然后用和V很像的深沉声音说:
「那扇门就是你唯一进得去的后门,你必须去把它找出来。」
接着他再度闭上眼睛,刻印着深深皱纹的嘴巴也紧紧闭上,无言地告诉我:你该走了。他没有再开口,但是我好像看见他的嘴角留下些微的(真的只有几微米的)微笑。我朝着老先生立正并深深鞠躬,同样无言地离开病房。
当我打开公寓的门,就闻到熟悉的V的气味。这种气味就好像遥远的外国,只能痴痴憧憬而无法接触,令人感到心痛。仅仅一天前──不对,才十四小时之前──我还和他一起在这间房间里,可是现在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八个榻榻米大的书斋变得很乱。原本任意堆积在地板上的书本崩塌,放在书柜里的书也有一半左右散落在榻榻米上。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翻动着这些书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是蚯厄害的──我缓慢地想起并发觉到这一点。在拔出要石的瞬间产生的纵向摇动,崩解了这间房间原有的些许秩序。
首先,必须把身体洗干净。
厨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洗脸台,再过去则是浴室。浴室里有莲蓬头跟很小的浴缸。我脱下千果给我的衣服,仔细折好放在洗衣机上,光着身子进入浴室,从莲蓬头放出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的头发从来没有如此僵硬地纠结在一起,流过身体的热水也染成黑色。我花时间把头发和全身都洗干净,直到流到地板的热水变得完全透明。接着我开始洗脚底。双脚脚底都有好几处很深的伤口。我用指尖搓掉凝固的血,仔细用指尖去除卡在伤口的小石子。我的眼角渗出泪水,不由自主地咬紧牙根,但疼痛停留在脑袋深处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浴巾折叠整齐,放在洗衣机上方的小柜子里。收在塑胶盒中的药物也在同一个柜子。洗发精、肥皂、牙刷、刮胡刀等等,全都整理得有条不紊。我心想,V是个很有秩序的大人。像这样展现一丝不苟个性的所有细节,都让我无限感伤。我借了一条毛巾擦干全身,拿了塑胶盒里的伤口用贴布贴在脚底。
我穿着内衣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之后,从运动包里拿出制服。千果送我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因此我必须换一套衣服。我穿上白色衬衫及深绿色裙子,并穿上深蓝色的袜子。我把红色缎带紧紧绑在胸口。戴上老先生给我的V的项链,这是他母亲送给他最后的生日礼物我要保管好,我把项链藏进衣服里,接着我用发圈把头发绑在后面,在很高的位置绑马尾。这时我才发现,我和离开九州那一天穿着同样的服装,绑着同样的发型,然而我身上有某样东西决定性地消失了──连结我和世界的某种类似重石的东西,已经完全不见。我感到很不可靠,就好像外表没变,体重却变成一半,彷佛身体被灌入空气撑大一般。我仍旧在生气。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单方面地硬塞给我,然后又毫不讲理地从我手中夺走。又来了?我心想,别把我当傻瓜!我想要对这世界的负责人、或是神明之类的存在怒吼。我瞪着映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中、自己有些变瘦的脸孔,小声地说:「别把我当傻瓜。」然而这个声音却因为想哭而颤抖,连自己听了都觉得窝囊。
离开房间之前,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书。我不知道书架的排列规则,因此把这些书在地上叠成膝盖左右的高度。接着我关上窗户与窗帘。
「V,我要借用你的鞋子。」
我低声说完,穿上V放在玄关的黑色长靴。虽然尺寸太大,不过我紧紧绑起鞋带,把这双大鞋绑在自己的脚上。接着我锁上公寓的门,走向车站。
时间才早上刚过八点。
街上总算开始出现上班与上学的人潮。我混入默默走向车站的人群中,在脑中屈指数,一、二、三……
第五天。
这是我认识V以来,第五天的早上。
我原本打算先到东京车站,再从那里转乘新干线。如果是这样走的路线,我就不需要再看手机。
我沿着神田川沿岸的人行道走(昨天蚯蚓就是出现在这里的堤防沿岸),在十字路口转弯,穿过很大的桥,就到达御茶之水站。现在正值尖峰时刻,站前挤满了各年龄层的人。
「喂,你等一下!」
我正要爬上通往验票闸门的斜坡,就听到附近有人在喊。不过应该不是在叫我。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我认识的人。
「铃芽!」
「咦?」
我不禁回头。站前的接送区停了一辆鲜红色的敞篷车,驾驶座的男人正在瞪我。
「……芹泽?」
这个男人昨天曾造访V的住处,似乎是V认识的人。他穿着黑色夹克,红色V领上衣的胸口挂着繁复的银色首饰。
「你怎么会──」
「你要去哪里?要去找V吗?」
他打断我的问题,隔着圆眼镜以不悦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以不悦的程度来说,现在的我也不会输给他。
「……我要去找门。」
我用他听不见的声音,在嘴巴里小声说。
「啊?」
「抱歉,我在赶时间。」
我转身背对他。
「喂,等等,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他从我身后抓住我的手臂。
「哇,干什么?」
「你说你是V的表妹,是骗人的吧?」
「跟你无关吧?放开我!」
「上车吧。」
他从车子探出身体,抓着我的手对我说。
「什么?」
经过的上班族纷纷注视我们。
「为什么我要──」
「你要去V那里吧?不论那是哪里,我带你去吧。」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
「关心自己的学生兼朋友不行吗?」
他直视我的眼睛,用认真的声音说。「学生兼朋友」这个词让我突然感到混乱,老师关心自己的学生当然没问题,但是V和他的关系并不怎么好,而且V之前对他的反应来说两个真的称得上是朋友吗──
「啊,找到了!」
这时突然改从验票闸门的方向听见声音。咦,这个声音是──不会吧?
「环阿姨?」
「铃芽!」
环阿姨拨开验票闸门前方的人群,以冲锋陷阵的气势跑过来。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环阿姨在蓝色夏季针织衫上围了淡粉红色围巾,肩上背着很大的托特包,一副成熟女性假日风格打扮,但张大的眼睛却布满血丝。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哇啊~太好了~我找了你好久!」
环阿姨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完,抱着我把我从芹泽扯开。
「不准你再接近这孩子!否则我要报警喔!」
「什么?」芹泽以惊讶的表情看我。
「她是谁?你妈?」
「这男人就是来我们家的那个人吗?铃芽,你被骗了!」
「什么?」我不禁跟芹泽异口同声地问。环阿姨似乎擅自做出某个结论,拉着我的手臂往验票闸门走。
「来,回家吧!」
「等、等一下,环阿姨。」
「快点!」
我停下脚步,甩开她的手。
「对不起,环阿姨,我还不能回去。」
我说完交互看着目瞪口呆的芹泽和红色敞篷车。只能这样了。我打开车门,迅速坐进芹泽旁边的位子。
「芹泽,请你开车吧。」
「啊?喔,好、好吧!」
芹泽似乎这才想到原本的目的,转动车钥匙。引擎发出夸张的声音。
「等、等一下,铃芽!」
环阿姨跑过来,眼中布满血丝。这个人搞不好真的会报警。
「芹泽,快点!」
「喂!铃芽!」
环阿姨抬起穿着宽裤的脚,踩在敞篷车的门上。
「哇?」芹泽瞪大眼睛。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环阿姨越过车门,以跌落的气势把屁股放入副驾驶座。
「环阿姨,你在做什么?下车!」
「铃芽,你到底打算怎么样?这根本就是离家出走嘛!」
「我有传LINE给你呀!」
「可是你都对我已读不回!」
芹泽看我们大声斗嘴,便说「喂,冷静点」。经过的上班族纷纷皱起眉头,悄悄地在议论。
「大概是情敌在吵架吧。」「一定是三角关系。」「大概是男公关跟客人。」「好激烈的冲突场面。」
才不是!──我很想大声喊。就在这个时候──
「吵死了。」
从后座传来小孩子的声音。我们反射性地回头。
后座端坐着一只小猫──是大臣。他依旧一副瘦削憔悴的姿态,一双黄色大眼珠瞪着我。
「猫说话了?」
芹泽和环阿姨在我耳边同时喊。
「啊?」我迅速装出笑脸。「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这──」两人面面相觑,再度转向猫。
「……说得也对!」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没错没错,猫当然不会说话。嗯,没错,猫怎么可能会说话。两人各自喃喃自语。为了不让他们想得更多,我连忙操作方向盘旁边的导航系统。
「更重要的是──」
我输入地址,点了确定按钮。合成语音以突兀的开朗声音说「目的地设定完成」。
「芹泽,既然你要带我去,那就去这里吧。」
「什么──」芹泽凑向前看导航系统,惊讶地说,「这么远?」
「你不是说,不论去哪里都要带我去吗?」
「咦?这里不是……」
环阿姨也盯着萤幕感到惊讶。我通过两人之间到后座,在座椅上坐好。我不能让环阿姨报警,也不能回到九州。我不知道芹泽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既然他说要带我去,那就让他带我去吧。环阿姨如果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去,那就随便她跟来。大臣不知道在想什么,已经在座位边缘缩成一团。
不管怎样都可以。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就行了,跟我无关。我要去找我的门。
我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看着芹泽,很肯定地说:
「拜托,我一定要去那里。」
「真的假的……」
芹泽注视我的眼睛片刻,然后似乎放弃争辩,叹了一口气。他拉起手刹车,低声说:「看样子今天是没办法回来了。」
车子从车站前方出发,在宽敞崭新的道路上行驶一阵子之后,通过收费站进入首都高速公路,加快速度。
没有人说任何话。
芹泽默默无言地握着方向盘,环阿姨不悦地瞪着街景,大臣在我旁边的座位缩起身体在睡觉。直接吹入敞篷车的风和强劲的加速度,把我的身体压在座位上。九月早晨的天空一片透明蔚蓝,风中带着湿气。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每当汽车出入大楼的影子,我的眼睑内侧就会闪过蠕动的怪异图案。当我仔细盯着这些图案,我感觉到塞满脑中的各种情感的轮廓逐渐融化:愤怒变得模糊,焦虑变得模糊,寂寞变得模糊。在此同时,原本一直绷紧的全身肌肉逐渐丧失力气。只有现在──我在逐渐融化的意识中想着──只有现在,我应该容许自己闭上眼睛,放松力量,让情感变得模糊;只有现在,暂时把一切交给不认识的某个人的驾驶,以及汽车的加速度吧。下次醒来时,我大概又得面对另一个现实,必须战斗。短短几个小时之后,我一定得面对另一项挑战。不过只有现在──
我想着想着,就如被拖入温暖的泥泞般睡着了。
我在后座睡着之后,过了一阵子,芹泽耐不住沉默开始播放音乐(这是我事后听说的描述)。他操作安置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藏在两边车门中的大喇叭就开始播放鼓声与吉他的开朗前奏,接着爽朗的女主唱就开始歌唱。
『为了见他的妈妈~我现在独自搭上电车~(注:此为荒井由实(松任谷由实)于一九七五年发行的〈ルージュの伝言(口红的留言)〉,后来曾作为吉卜力电影《魔女宅急便》的片头曲,因此芹泽才会把这首歌和旅途及猫扯上关系。)』
这是几十年前的老歌。芹泽用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敲着节奏,愉快地跟着唱。
『斜眼看着车窗外~接近傍晚的~街景和车流~』
「吵死了。」
环阿姨瞪着还不太清楚来历的年轻男人,喃喃地说。
「踏上旅途就要听这首歌曲吧?而且还有猫。」
「啊?」
「那只猫是铃芽的猫吗?」
他这么问,环阿姨也无法回答,只能不悦地说:
「我们家才没养猫。」
芹泽用一只手搜寻仪表盘内,从皮夹中抽出一张卡片。
「我叫芹泽,是令爱朋友的朋友──应该是。」
环阿姨用手指夹起递过来的卡片。这是学生证。照片中的芹泽一头刚睡醒乱翘的金发,戴着圆眼镜,一副想睡的样子。旁边写着芹泽朋也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隶属学系等。
「……教育学系?」
环阿姨皱起眉头。从这个男生轻佻的外表来看,未免太不相称了。
「嗯,因为我想当老师。」
芹泽简单地回答。
「……我姓岩户。」环阿姨把学生证还给他,简短地报上姓氏。
「俗话说,彼此相逢也是缘分。长途旅行中,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虽然不知有什么好笑,不过芹泽抬起嘴角这么说,然后突然换档。车子像激烈咳嗽般剧烈摇晃,边摇边增加速度,超越前方的轿车。
「……真是破烂的车子。」
「这是二手的,超级便宜!」芹泽喜孜孜地说,「正常价格不会低于一百万,不过在歌舞伎打工的学长特价卖给我。很帅吧?」
歌舞伎町(注:歌舞伎町是新宿地名,有名的霓灯区。)?唉,算了──环阿姨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真的没关系吗?单程也要花七小时以上耶?」
「没关系。在找V的不是只有令爱。」
「铃芽不是我的女儿,是──」
环阿姨望着流动的路面,思索片刻之后开口:
「她是我侄女,是我姐姐的小孩。我姐姐过世之后,由我收养她。这孩子原本就在单亲家庭长大。」
「啊?」
或许是因为突然谈起身世话题令芹泽感到困惑,他只是含糊地回应,不过环阿姨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姐姐的死可以说是工作中的意外,反正就是很突然。我得到联络之后,匆匆忙忙地去找铃芽。那孩子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环阿姨没有看对方的脸,只是低着头说话。她一直想要对某个人说出来。不论是谁都好,她希望有人能够听她说。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当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也一直回想起这件事,一直在思考。
「当时铃芽才四岁。我跟铃芽说,跟阿姨一起去九州好不好,她就点头。不过那天晚上,她突然不见了。她瞒着我去找妈妈,结果迷路了。那是三月还在下雪的寒冷日子。我在离开老家之后,在九州住了很久,所以很讶异三月竟然还这么冷。想到铃芽在这么寒冷的夜晚跑到外面,就担心得不得了。我在黑暗的街上找了好久。」
她至今仍旧能够清晰想起那天晚上的不安与恐惧。她一边大声呼唤「铃芽,铃芽」,一边走在泥泞的地面上,拿着手电筒照亮阴影处。光是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她就几乎停止呼吸。那天晚上就好像漫长的噩梦。
「当我总算找到铃芽时,她蜷缩在积雪的原野上,抱着她送给她妈妈那把塑料椅。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就感到很心痛──」
环阿姨心痛地抱住我──幼小的铃芽,流着泪说「你来当我家的小孩哪」。她至今仍记得当时抱住的身体是多么娇小、多么冰冷。
汽车渡过架在荒川上的巨大的桥。远处的铁桥上,银色的火车正在平行前进。河边褐色的操场上,男女混合的足球队在踢球。环阿姨望着他们,望着好似被洒上光点的河面,眯起眼睛。十二年了──她喃喃地说。
「……没错,算一算也已经十二年了。我带她回九州之后,一直都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可是──」
环阿姨听到「咻」的声音转头,看到芹泽面无表情地在抽烟。
「──啊。」
芹泽发觉到环阿姨的视线,以平淡的口吻说:
「你讨厌烟味吗?」
环阿姨不禁苦笑。
「……反正这是你的车。」
没错,这个人是陌生人。自己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对他谈起这些话──环阿姨缓缓地恢复冷静思考。幸好他是这种个性的小伙子,不会特别在意环阿姨说什么,所以环阿姨也不用特别在意他的反应。彼此既没有期待,也不会失望。他们最多只会相处一天而已。既然如此,像这样似乎对他人没什么兴趣的小伙子最合适了。环阿姨做出这样的结论之后,首次对芹泽产生类似好感的心情。芹泽津津有味地吐着烟,开口说:
「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铃芽的老家。虽然不太明白情况,不过V也在那里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环阿姨说完,转头看后座。我还睡得很熟。
「你可以趁现在回东京吗?这样的话,这孩子应该也会放弃。」
「不行,我得收回V欠我的学费。」
「什么?」环阿姨无奈地说,「你真像是讨债的。」
「哈哈。」芹泽彷佛受到称赞般笑了。算了,管他的──环阿姨斜眼看着他的笑脸心想,这个小伙子绝对不适合当老师。红色敞篷车越过县界,在绿意开始增加的风景中往北行驶。「让她来骂你~My Darling~」芹泽跟着音乐哼唱。
我在摇晃的车上睡了很久。偶尔醒来,以浮出海面换气的心情茫然望着风景,然后又像潜入水里般继续熟睡。每当我醒来,周围的风景都跟先前不同。有连锁店林立的郊区主要干道,有民宅零星分布的聚落,沿途只有绿色植物的山间车道。不知从何时开始,路上遇到的车几乎都是大型卡车。卡车前方挂着类似背号的布,「环境省」、「清除土壤」、「污染土壤」等文字闪过我的眼前。我没有思考任何东西的意志与气力,只是让那些文字通过视网膜,然后又睡着。
不知第几次醒来的时候,汽车行驶在悠闲的小镇。道路是平滑没有凹凸的柏油路,道路旁边的白线和黄色中央线就好像刚涂上去般耀眼,但仔细看经过的屋子和商店,全都是弃屋,并且被绿色植物覆盖一半左右。斜斜地停在停车场的汽车、仍旧敞开的窗户、挂在门旁的午餐时间招牌等,看起来就好像把某人的生活暂停般,带着某种奇妙的中途感,在道路两旁静静地腐朽。在失去居民的小镇当中,只有道路维持得很漂亮,笔直延伸,路上则只有卡车来往。这幅景象就好像梦的延续,我在眺望一阵子之后,再度像沉入烂泥一般睡熟。
我惊醒过来,感觉到刚刚好像在摇晃。
那的确是和车子的震动不同的摇晃。我往旁边看,大臣也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刚刚是不是在摇?」
我问驾驶座的芹泽,他便悠闲地回答:
「喔,你终于起来啦?现在轮到阿姨在睡觉。」
我探头看前座,环阿姨深深靠在座椅上在打呼。
「你们两个看来都睡眠不足。」芹泽笑了笑。这时安置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发出小声的「哔」的声音。
「……真的耶,震度三。开车的时候都没有感觉。」
不久之后,我的手机也短暂地震动。我看到手机收到通知:一分钟前观测到震度三的摇晃。
「停车!」
「什么?」
车子停在路肩之后,我跳下车,环顾四周。道路两旁的草木生长茂密,像是要覆盖整片土地一般。这里有「此地为返回困难区域,禁止进入」的告示牌和铁栅栏,栅栏内有一条被杂草埋没的小径,更远处有一座高出来的山丘。
「喂,等等,铃芽!」
芹泽在我背后喊,但我不理会他,穿过栅栏缝隙,冲上斜坡。我站在山丘上回头,看到底下绿色的风景。民宅与电线杆彷佛屏住气息,零星地躲藏在树木之间。我全身微微冒汗,凝视这样的风景。
「没有出现……」我喃喃自语。这时从脚底传来地鸣。我立刻低头看地面,感觉到些微的摇晃,埋没在草中的小石子发出细微的「喀喀」声。我屏息注视,但摇晃逐渐平息。我抬起头,再度环顾周围的景象。
没有出现──我再度喃喃自语。
四周完全不见蚯厄的身影,地鸣也已经消失了。我心想,是V在压制蚯蚓。他成为要石,封住蚯厄。我想起在东京后门看到的那幅景象,想起黑色山丘与插在那里的椅子,内心就充满悲伤。那是绝对孤独的光景。这时我忽然听见杂草摇晃的声音。
「……大臣。」
大臣似乎是跟着我来的,端坐在稍远的地方。他把显现骨骼轮廓的背部朝向我,静静地俯视街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发出尖锐的声音。小猫仍背对着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喂!」
没有反应。我把挂在制服衬衫里的项链连同胸前的缎带一起握紧。
「即使不是魔法师──」我已经不期待回答,小声地自言自语。
「任何人都能成为要石吗?」
「喂~」
我听到悠闲的声音抬起头,看到芹泽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爬上斜坡。
「铃芽,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他边走边抬头看我的脸,以没有太担心的口吻这样问。
我回答:「抱歉,没什么。我们得赶路才行──」我说完开始走下斜坡,但芹泽却和我擦肩而过,继续爬上山丘。我不禁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芹泽站上山丘顶端,举起双臂,在头上交叉,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身体好僵硬!应该已经来到一半了吧。」
他边说边取出口袋里的香烟盒,叼着其中一根,用打火机点火。他以冒着汗水的脸俯视街景,舒服地吸烟。我放弃催促,和芹泽眺望同样的景象。我这才想到,在我睡了这么久的期间,芹泽一直在开车。我连这种事都没有发觉,实在是太欠缺从容的态度了。即使现在,我仍旧感到焦虑。不过──
「风好舒服。这里比东京稍微凉一点吧?」
芹泽说。底下是一片绿色的田园景色。风吹拂着草地,使周遭充满了类似波浪声的声响。有几面屋顶反射中午的太阳耀眼的光线。一辆卡车缓缓驶过,彷佛在风景当中画界线。在那后方,可以看到细细的蓝色海平线。杜鹃在某处叫着。芹泽似乎感到刺眼,眯起眼睛说:
「这一带原来这么漂亮。」
「什么?」
我凝视着这幅景象,忍不住喃喃地说。
「这里──漂亮?」
日记本中的白纸被黑色蜡笔涂满──眼前的风景让我联想到的,是这样的记忆。也因此,我纯粹地感到惊讶。漂亮?
「嗯?」
芹泽看着我。不行,我还是没办法保持从容的态度。
「对不起。」
我说完,开始走下斜坡。我在口中喃喃自语:我得赶快过去才行。大臣也默默无言地跟在我身后。背后传来芹泽一副无奈地开始走的脚步声。「喂,小猫。喂~」他在对大臣说话。
「这一家人感觉都有很神秘的问题。」
……我听得见。
我回头瞪他,看到他后方的积雨云闪了一下。不久之后,就听到低沉的雷声。我抬头看天空,成群乌云彷佛要逃离不祥的某样东西,以飞快的速度随风流动。
『你在找的东西是什么~是很难找到的东西吗~(注::这首曲子是井上阳水于1937年推出的〈梦の中へ(前往梦中)〉,曾被多次翻唱,也曾出现在广告、电视剧中。)』芹泽的手机播放的音乐,都是老歌。
这些歌大部分都是我没听过的,不过现在播放的这首歌曲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芹泽似乎不介意板着脸继续沉默的我和环阿姨,照例愉快地哼唱着歌词。「在皮包里和抽屉里都找过了,但是都找不到──」
「啊,下雨了。」
前座的环阿姨忽然喃喃地说。
「真的假的!」
芹泽的声音中难得显露出感情。在敞篷车内抬头看,天空已经被灰色的云层覆盖,柏油路上的黑色斑点转眼间就增加。大颗的水滴也落在我的脸颊上。
「这下糟了……」芹泽以异乎寻常的悲哀的口吻说。
「什么糟了?这台车应该有车顶吧?快点关上。」
「呃,这个嘛……我试试看。」
芹泽说完,按下排档杆旁边的按钮,我背后突然响起马达声。我回头看到后车厢打开,从那里出现折叠的车顶。我不禁用视线追随它移动。车顶像变形金刚般上下分离,下方的部分来到我的头上就停住了。
「哇啊……」
我不禁发出小孩子般的惊叹声。敞篷车实在是太神奇了。上方的部分缓缓向前滑动,盖住前座的上方。然而──
「喀!」车顶发出卡住的声音停下来。我坐的后座已经完全密闭,但前座的车顶还有三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嗯?怎么搞的?」
环阿姨发出诧异的声音。雨势忽然增强,大雨哗啦哗啦地直击前座的芹泽和环阿姨。芹泽的夹克和环阿姨的夏季针织衫都被雨点打湿成黑色。「哈!」芹泽似乎感到可笑,发出笑声。
「还是没好,哈哈。」
「有什么好笑!」环阿姨发出尖叫。「喂,这下子怎么办?」
「别担心!马上就到下一个休息站了!」
芹泽边笑边操作导航系统,合成语音开朗地说:
『距离休息站还有四十公里左右。所需时间是三十五分钟。』
「还远得很哪!」
环阿姨大喊,闪电也好像在呼应她,一闪又一闪。雨下得越来越大。
唉,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应该自己一个人搭新干线的。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反正目的地已经没有多远。「前往梦中~前往梦中~你想不想要前往梦中~」汽车音响播放的歌声,听起来像预告未来的占卜师般充满自信。
当我们总算到达沿海的休息站时,两人全身都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就像半夜偷偷跑到游泳池、穿着衣服游泳的一对蠢情侣。他们说想要换衣服、擦干身体、用餐、上洗手间,要我也一起去,但我拒绝了。我完全没有心情在餐厅吃拉面,肚子也一点都不饿。我摇头,环阿姨便叹了一口气,跟芹泽并肩走入休息站的建筑中。我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子后座抱着膝盖,凝视着被昏暗的海面吸入的雨水。大臣也依旧在我旁边蜷曲着身体,不发一语继续睡觉。
正当我望着雨点的时候──
环阿姨进入洗手间,换上带来的另一套服装(白色背心与薰衣草色的开襟毛衣),面对镜子迅速补了脱落的妆。光是这样,她就觉得冷淡的心情稍微恢复了一些。接着她在餐厅点了「渔民的随行定食」,坐在和芹泽不同桌独自用餐。这座休息站的建筑几年前才刚重建,因此还很新。餐厅的天花板很高,空间也相当宽敞。环阿姨用完餐后喝了热茶。从九州出发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松一口气。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不过总算见到了铃芽──环阿姨内心这么想。因为事情发展的关系,到头来要回老家一趟,而且也不知道据说在那里的那个叫V的男人是谁,不过只要到老家见到那个男人,铃芽应该也可以满足了。这是恋爱吗?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忽然想要回老家?……也许这是铃芽确认自己身份的一种过程也说不定。环阿姨思索片刻,试着想像这样的可能性。不论怎么说,铃芽都还很年轻。在自我成长与建立人际关系的过程中,或许产生了确认自己根源的必要性。嗯,一定是这样。回到暌违许久的老家、整理心情之后,再度回到原本的生活──铃芽想做的,一定就是这种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很普通的通过仪式。
环阿姨试着这样想。事实上她完全无法想象,也找不出任何迹象,不过这样想的话,她至少可以稍微感到安心。她想到自己大概后天开始可以再去上班,忽然决定打电话给阿稔。
『──什么?你们跟男公关在一起?』
阿稔听完环阿姨简单说明状况,在电话中大声问。
「没有啦,我没有说他真的是男公关,只是说感觉很像贫穷的男公关……没有没有,感觉应该不是骗人或被骗之类的情况。」
环阿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瞥了一眼后方。芹泽坐在靠里面的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拉面。环阿姨心想,他点的大概是鱼翅拉面吧。环阿姨原本有点犹豫要点那个还是定食。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阿稔说。他那里似乎是晴天,电话中传来黑尾鸥悠闲的叫声。环阿姨脑中浮现渔会办公室的旧窗框,还有窗外蓝色的海平线。
『只有两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而且车内又是密闭空间!』
「也不算是密闭空间,是敞篷车──」
『敞……?』阿稔的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敞篷车?那更不行!你们在宫城的哪里?休息站──大谷海岸──我知道了。请等一下──』
电话内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环阿姨想像到大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T恤的阿稔。
──这辈子大概只开过小卡车和堆高机的他,为了自己拼命查资料的模样。
『那里的停车场现在刚好停了一台往东京的高速巴士,而且还有很多座位。我可以帮你们订位──』
「等、等一下!」
环阿姨连忙制止他,对他说明既然来到这里,就打算要回去老家一趟,这样铃芽一定也会心满意足。「你也知道,就像通过仪式一样。青春期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吧?」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听谁说过的理论,然而在说明的同时,她脑中某个角落却忽然想到,不对,一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环阿姨在说话时,终于承认自己心中感觉到的不对劲,以及不祥的预感。事情的发展大概不会像她期待的那么简单。铃芽内心的想法、遇到的问题,一定远超过她的想像──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环阿姨凭本能如此确信。
「我后天就会回去,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她对阿稔说了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话,然后挂断电话。
距离目的地开车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手机地图移开,深深吸入因为雨水与海风而潮湿的空气。快要到了,马上就要到了。我安抚自己急着想要向前的心情,缓缓地从胸腔吐出空气。接着我点了地图的选单,显示轨迹记录。我把地图缩小到可以在手机画面中显示日本列岛,上面以蓝线显示到这里经过的路线。从宫崎搭渡轮到爱媛,从爱媛搭车横跨四国到神户,再搭新干线到东京。接着沿着太平洋,经过千叶、茨城、福岛,目前所在地是宫城。几乎横跨整个列岛的这条线旁边,显示着1630公里的数字。我经历了这么遥远的距离,所以不要紧──我在心中鼓励自己。即使是常世,我一定也能前往。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脚下涌起不舒服的感觉,让我不禁抬起屁股。低沉的地鸣再度传来。「啊!」
拿在手中的手机震动,以红字显示「紧急地震快报」的文字。我跪在座位上环顾四周。停在左右两边的车发出「嘎嘎」的声音上下摇动,积在停车场屋顶的雨水变成小小的瀑布猛烈地往下流。然而几秒之后,摇晃的幅度就好像改变主意般变小,不久之后手机变得沉默,脚底感觉到的气息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只有我的心跳仍旧相当剧烈。
「……V。」
我握住衬衫内的项链,不禁喃喃自语。
「V,V。」
今后还要反复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今后好几年、好几十年,每当地震发生,我就要想到孤独地在那座黑色山丘上的V吗?即使V能够忍受,我也绝对无法忍受。
「V,V……」
我以祈祷的心情拼命地想着,我快要到你那里了。我马上就会去救你。
「──铃芽!」
我听到建筑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抬起头看到环阿姨正沿着屋顶下方朝着我这里跑来。刚刚摇了一下吧?她边说边打开车门,坐进前座。她已经换成浅紫色的开襟毛衣,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气色。
「真讨厌,一直发生地震……」
环阿姨以自言自语的口吻说完,用指尖整理被雨淋湿的浏海。我询问映在后照镜中的脸:
「芹泽呢?」
「他还在吃饭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吃吗?」
「嗯。」
「可是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吧?」
「我肚子不饿。」
我听见环阿姨轻声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没有说话。雨继续下着。虽然才刚过中午,但四周看起来就好像把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画面,非常昏暗。
「……铃芽。」
环阿姨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我还是希望你能对我说清楚。」
「……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老家?」
「那扇门──」我反射性地说到这里,就无法说下去。「……对不起,我没办法说明清楚。」
「你怎么这样……」
原本从后照镜看着我的环阿姨从前座转身。我们在这几个小时以来首度直视彼此。
「你给人家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什么困扰──」我很想说,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但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回避视线,小声地说:「反正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我感觉到环阿姨好像倒抽一口气,接着听到粗暴的「砰!」的声音,她突然打开车门,下车从敞篷车外面抓住我的手臂。
「回去吧。这里有巴士。」
「什么?」
「你没办法说明清楚,脸色这么苍白,还故意什么都不吃!」
「放开我!」
我甩开被抓住的手。
「你才应该回去!我没有请你跟我一起来!」
「你不了解我有多担心吗?」
环阿姨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反射性地喊:
「──就是这样才会让我感到沉重!」
环阿姨的眼睛突然张大。她咬住嘴唇,缓缓低下头,肩膀上下起伏。她深深吸入空气,彷佛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然后吐出来。
「我已经──」环阿姨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
「好累……」
我瞪着环阿姨。她笔直地站在停车场屋顶下的阴影处,低声说:
「被迫领养你之后,我已经花了十年全心照顾你……我真像个傻瓜。」
咦?我感到诧异。被风吹来的雨滴接连打在我的脸颊上。
「毕竟是失去母亲的小孩,我当然也会在意你的感受。」
环阿姨忽然露出苦笑。在她背后的远处,是持续吸入雨点的黑暗的海。
「你来我家的时候,我才二十八岁,根本还很年轻。那是我一生当中最自由的时候。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变得很忙,没有充裕的时间。我没办法邀人来家里,带着孩子也不可能顺利找到结婚对象。像这样的人生,就算有姐姐的钱,也一点都不划算。」
环阿姨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过了片刻,我才发现是因为泪水。我的眼中充满泪水。
「是──」我的声音变得沙哑。「是这样吗……?」
我低下头,发现大臣坐在门边,张大圆圆的眼睛,同样地注视着环阿姨。
「可是我──」
我并不想说这种话。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跟你在一起的!」
我明明不想说,却喊出来。
「我没有拜托你带我去九州!是你自己提议,要我当你家的小孩!」
铃芽,你来当我家的小孩哪。在那个下雪的夜晚抱紧我的温度,我至今都还记得。
「我才不记得。」
环阿姨用冷笑的声音说。她交叉双臂,对我怒吼。
「你快点离开我家哪!」
环阿姨的嘴角在笑。
「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然而她的眼睛却在哭。不对──在这个瞬间,我想到「这不是环阿姨」。大臣在我旁边,发出「哈~」的威吓声。环阿姨──或者应该说是环阿姨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从双眼不断掉下眼泪,却只有嘴角露出笑容。
「你──」我忍不住问。「是谁?」
「左大臣。」
小孩子的声音这么说。
在环阿姨的身后,站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那是比汽车还要大的──黑猫。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眼尾往上的大眼珠绽放着绿色的光芒。
「左大臣……?」
就在我小声重复的时候,大臣发出低沉的吼声跳下车,踢了踢停车场的地面,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只巨大黑猫的脸。两只猫发出女人尖叫般的高音纠缠在一起。黑猫巨大的身躯倒下来,两只猫在地面打滚格斗。
「什么──?」
我脑中依旧一片混乱,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在打架的行为。这时直立在我面前的环阿姨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就好像吊着娃娃的线突然断掉,她倒在地面上。
「呃,这、怎么了……环阿姨?」
环阿姨俯卧在地上没有动弹。我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
「环阿姨!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我把手插入她的脖子后方,让她把头朝上,转动她的上半身。她的胸部上下起伏。她在呼吸。这时我忽然发现猫的尖叫声停止了,立刻抬起头。
「什么?」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原本像马一样大的黑猫,已经变成一半左右的大小。大臣被咬住脖子后面,在黑猫的脸下方左右摇晃,这幅景象简直就像母猫和小猫。黑猫缓缓地开始走向我──每走一步,身体就缩小一些,彷佛远近法则被打乱了一般。黑猫越接近我就变得越小,在经过我身旁跳入敞篷车时,已经变成跟大型犬差不多的大小。
「怎么──」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黑猫先前巨大的身影是我眼睛的错觉,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比较大只的猫吗?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上了车的两只猫。黑猫松开口中的大臣,两只猫便端坐在后座,同时抬起头看我。黑色的毛发、绿色眼珠的大型猫,以及白色毛、黄色眼珠的瘦巴巴的小猫,外表虽然差很多,但注视我的眼睛给人的印象却非常相似。
「大臣和……左大臣?」
我不禁喃喃地说。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两只猫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他们的眼睛虽然看着我,但视线却穿透我,在注视另一边的世界。
「铃芽……?」
环阿姨在我的手臂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环阿姨!」
她以有些模糊的眼神抬头看我。
「我为什么……」
「环阿姨,你不要紧吗?」
她的脸上突然恢复生气。
「啊,那个,我……」环阿姨快速说话并站起来。
「抱歉,我过去一下!」
她说完快步跑向建筑。我一时无法使上力气,仍旧跪在地面,目送她的背影。当环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内,我缓缓回头看车内。座位上的黑白两只猫贴在一起蜷曲身体,一副完成任务的态度,喉咙咕噜咕噜响,似乎打算要睡觉。
雨势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转弱了。
「芹泽!」
从背后被呼唤时,芹泽正一手拿着冰淇淋,看着夹娃娃机的赠品。都来到这种地方了,就买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礼物回去当纪念吧──正当他茫然地这么想时,就听到迫切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什么事?」
他回头,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哭花妆容的环阿姨。饶了我吧──芹泽反射性地想。
「我好像有点奇怪……」
「啊?」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环阿姨边说边用双手遮住脸。
喂喂喂──芹泽在内心想。环阿姨开始发出声音哭泣。
「等、等一下……」
芹泽连忙走近她。「呜哇啊啊啊!」环阿姨发出小孩子般的哭声。餐厅和特产店的店员和客人纷纷看着他们。饶了我吧──芹泽内心又这么想,然后小声地问:
「你、你怎么了?」
环阿姨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地抽噎。
「呃,你不要紧吗?不要在这种地方哭──」
芹泽弯下腰想要看环阿姨的脸。
「啊!」
他手中的冰淇淋只有冰淇淋的部分掉到地上。饶了我吧──他心里再度想,他才舔两口而已。他俯视着短发的小小的头和颤抖的瘦小肩膀,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在陌生的乡下休息站,面对一个大概比我大将近二十岁的陌生女人哭泣?
「呜哇啊啊~呜、呜、呜哇啊啊~」
此刻芹泽也只能无奈地把手放在环阿姨肩上,温柔地轻轻拍打。环阿姨哭得更大声了。周围的人彷佛在回避陷阱般,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绕过他们。芹泽忍住很想发出来的叹息,仰望天花板,口中喃喃地说「这一家子问题也太多了」。为了避免环阿姨哭得更大声,芹泽尽量压低声音,避免被她听到。